鹤鸣笔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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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破落户的传家宝七月的临海市热得像一口蒸笼,知了在梧桐树上聒噪个不停。

老城区南塘巷深处,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瓦房里,沈昭宁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。

他今年二十三岁,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,

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“到底放哪儿了?

”沈昭宁把最后一个纸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

终于在箱子底层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

是一卷发黄的宣纸,用红绸布裹着,打开一看,是一幅古画。画上是一匹骏马,笔法雄健,

墨色酣畅,马的眼神凌厉而孤独,仿佛要从纸上跃出来。画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方朱砂印章,

印文是篆书,沈昭宁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。这是父亲沈鹤鸣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
沈鹤鸣十年前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留给沈昭宁的只有这间破瓦房和一**债。

沈昭宁的母亲走得早,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,十六岁辍学打工,在工地搬过砖,

在饭馆洗过碗,在夜市摆过地摊。前两年靠着一股子机灵劲儿,在一家典当行做了学徒,

勉强混口饭吃。但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。典当行老板赵德发上个月把他辞了,

理由是“眼力不行,净收些假货”。沈昭宁心里清楚,

是自己无意中看出了赵德发收的一件“明代青花瓷”是高仿,赵德发怕他嘴不严,坏了生意,

干脆把他扫地出门。现在他欠着房东三个月的房租,银行卡里只剩下四百三十二块钱。

今天早上房东撂下狠话,说三天之内再不交租,就把他东西扔出去。沈昭宁把画重新卷好,

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他要去的地方是临海市古玩城。临海古玩城位于市中心的中山路,

是一栋仿古建筑,飞檐翘角,朱漆大门,看着气派,里面却是鱼龙混杂。一楼是正经店铺,

卖字画、瓷器、玉器、杂项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二楼就乱了,

全是地摊,卖什么的都有,从商周青铜器到“文革”像章,从和田籽料到塑料做的假琥珀,

真假掺半,九假一真。沈昭宁在典当行干了两年,虽然没学到什么高深的本事,

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。

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幅画大概率不值什么钱——父亲沈鹤鸣生前就是个落魄的中学美术老师,

一个月工资三千块,能有什么传家宝?但眼下走投无路,哪怕是幅赝品,

能换几百块钱也是好的。古玩城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沈昭宁在一楼转了一圈,

进了几家字画店,掌柜的都是眼皮都不抬一下,听他说“麻烦给看看这幅画”,

摆摆手就把他打发了。到了第三家“瀚墨斋”,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姓钱,

人称钱胖子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手机。“钱掌柜,麻烦您给掌掌眼。

”沈昭宁把画摊在柜台上。钱胖子瞥了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什么破玩意儿?

连个款都没有。”“您仔细看看,这画工挺好的,马画得有神——”“小伙子,

”钱胖子摘下老花镜,一脸不耐烦,“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,

一眼就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。你这画,纸是新仿的,墨色浮在表面,

连装裱都是机器裱,撑死了是民国以后的玩意儿。没有款没有印,就算是真迹也没人要。

拿走拿走。”沈昭宁不甘心:“这方印章您给看看?好像是篆书——”“不看。

”钱胖子已经把目光收回了手机,“我劝你啊,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。你要是缺钱,

对面当铺就在那儿,不过估计连五十块都不给你。”沈昭宁抿了抿嘴,把画卷起来,

转身出了瀚墨斋。他没有去当铺,而是上了二楼。二楼比一楼热闹得多,人声嘈杂,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。地摊密密麻麻地摆着,每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一个精明的摊主,

眼睛滴溜溜地转,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客人。沈昭宁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处空位,蹲下来,

把画展开放在地上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板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:“家传古画”。

他不好意思吆喝,就那么蹲着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来来往往的人不少,

但大多只是瞥一眼就走。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一眼,摇摇头就走了。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

一个穿着唐装、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。这男人五十岁左右,国字脸,

浓眉大眼,手上戴着一串蜜蜡手串,气质不俗。他蹲下来,目光落在画上,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昭宁:“小伙子,这画是你的?”“是我父亲留下的。

”“你父亲叫什么?”“沈鹤鸣。”唐装男人的眉毛微微一动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他指着画上的马:“这马,你看着有什么感觉?”沈昭宁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孤独。这匹马很孤独,它很骄傲,但也很孤独。

”唐装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说下去。”“马的姿态是向前冲的,但它的眼神是往回看的。

它在奔跑,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奔跑。它在寻找什么,但又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。

”唐装男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沈昭宁接过来一看,

上面印着:“临海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、集雅斋主人——秦怀远”“这幅画我要了。

”秦怀远说,“你开个价。”沈昭宁心里一喜,但表面上尽量保持镇定:“您给个价吧。

”秦怀远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万?”秦怀远摇摇头:“三十万。

”沈昭宁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,使劲眨了眨眼。“不过,

”秦怀远话锋一转,“我得先找人鉴定一下。你如果不放心,可以跟我一起去。

我认识一位老先生,是咱们临海市古字画鉴定方面的权威。”沈昭宁犹豫了一下。

于古玩城骗子的故事——什么“帮忙鉴定”然后调包、什么“一起去见专家”然后半路抢劫。

但他看了看秦怀远的气质和穿着,又看了看手里的名片,觉得这个人不像是骗子。而且,

他也没什么好骗的了。“行,我跟您去。”秦怀远点点头,帮他把画卷好,两人一起下了楼。

秦怀远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,车子很干净,内饰简洁。沈昭宁坐在副驾驶上,有些局促。
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口。巷子深处有一栋老式洋房,红砖灰瓦,

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两个字:“拾砚斋”。

秦怀远按了门铃,过了一会儿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来开了门。老人七十多岁,清瘦,

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气质儒雅。“怀远,你怎么来了?

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“宋老,我带了个年轻人来找您看样东西。

”秦怀远恭恭敬敬地说。宋老的目光越过秦怀远,落在沈昭宁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

然后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”客厅里布置得很雅致,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

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器。宋老请他们坐下,泡了一壶茶,

然后才慢悠悠地说:“什么东西,拿出来吧。”沈昭宁把画展开,铺在茶几上。

宋老戴上老花镜,凑近了看。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,从专注变成凝重,

从凝重变成震惊。他直起腰,摘下眼镜,看着沈昭宁:“小伙子,你这画从哪儿来的?

”“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“你父亲叫什么?”“沈鹤鸣。”宋老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他和秦怀远对视了一眼,两人眼中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你知道这画是谁画的吗?

”宋老问。沈昭宁摇头。宋老指着那方朱砂印章:“这方印,是‘悲鸿’二字。

这是徐悲鸿先生的作品。”沈昭宁愣住了。徐悲鸿?那个画马举世闻名的徐悲鸿?

那个一幅画能卖几千万的徐悲鸿?“你……您确定吗?”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宋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画册,翻到其中一页,

指着一幅照片说:“你看,这是徐悲鸿先生1938年画的《奔马图》,

现藏于北京徐悲鸿纪念馆。你对比一下,笔法、墨色、气韵,如出一辙。

而且你这幅画的纸张是民国时期的宣纸,墨也是民国时期的松烟墨,做不了假。

”沈昭宁低头看画册,又抬头看自己的画,果然,两匹马的形态虽然不同,

但那种雄健奔放的气势、精准有力的线条,确实是同一个人的手笔。“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。

”宋老说,“最关键的是,你这幅画上有徐悲鸿先生的隐款。”“隐款?

”宋老指着画面右下角的一片墨色:“你看这里,墨色看似随意泼洒,但如果你用放大镜看,

能看到‘悲鸿’两个字的篆书隐藏在其中。这是徐悲鸿先生晚年的一种防伪手法,

他在画上不留明款,只用隐款,只有行家才能看出来。”沈昭宁彻底呆住了。

他手里这幅被他当成破烂的传家宝,竟然是徐悲鸿的真迹?“宋老,

那这幅画……”秦怀远试探着问。宋老沉吟片刻:“徐悲鸿先生的马,

市场上一尺大概在五百万到八百万之间。你这幅画是三尺整纸,品相完好,如果上拍,

保守估计在两千万以上。”沈昭宁觉得天旋地转。两千万?他这辈子连两万块都没见过。

秦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别激动,先喝口茶缓缓。”沈昭宁端起茶杯,

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但总算冷静了一些。“宋老,秦先生,

”沈昭宁放下茶杯,“这画是我父亲留下的,但我对我父亲的过去一无所知。

他失踪的时候我才十三岁。你们……你们是不是认识我父亲?”宋老和秦怀远又对视了一眼。

最后还是宋老开了口:“沈鹤鸣,这个名字在收藏圈里,曾经如雷贯耳。”“二十年前,

你父亲是临海市博物馆的字画修复师,也是圈内公认的古字画鉴定天才。他有一双‘神眼’,

任何字画到了他手里,真假立辨,从不失手。但他性格孤傲,

不愿意跟那些投机倒把的人同流合污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“十五年前,

市博物馆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馆藏的一幅宋代山水画被盗,而那幅画最后经手的人,

就是你父亲。虽然他后来被证明是清白的,但名声已经毁了,在圈子里待不下去,

就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中。”“所以,”沈昭宁慢慢地说,“我父亲不是普通的中学美术老师?

”宋老苦笑:“他当中学老师,恐怕是为了把你养大。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人,

为了孩子去做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……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沈昭宁的眼眶红了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经常在深夜一个人坐在桌前,对着一盏台灯,

默默地看着一些发黄的照片和信件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父亲总是迅速把东西收起来,

笑着说“没什么,爸爸在看以前的东西”。他想起父亲教他画画,教他认字,教他做人。

父亲从不提自己的过去,也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辛。他只是默默地活着,

像一个普通的、不起眼的小人物。“那幅画,”秦怀远开口了,“宋老,

您觉得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?”宋老沉默了很久:“有可能。徐悲鸿的真迹,

市面上极少流通,大部分都在博物馆和大藏家手里。你父亲手里有一幅,

而且保存得如此隐秘,说明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“等什么时机?”沈昭宁问。

“等你能保护它的时候。”宋老看着他,“你父亲失踪了十年,生死未卜。

但他把这幅画留给了你,一定有他的用意。”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那幅画上的马。

那匹马在奔跑,在寻找,在孤独地前进。他突然觉得,那匹马就是父亲——一个骄傲的灵魂,

被困在平庸的躯壳里,在黑暗中奔跑,却始终找不到出路。“我要找到我父亲。

”沈昭宁抬起头,声音坚定。秦怀远和宋老对视了一眼。“好。”秦怀远说,

“但我得提醒你,你父亲的事情牵扯很深,当年的那幅宋代山水画失窃案,

背后涉及的利益集团不是你能想象的。你如果真的想查,就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“我不怕。

”沈昭宁说。宋老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取下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,递给沈昭宁。

“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里的,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来找我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

”沈昭宁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:“鉴定之道,在于辨伪。伪者,

非独器物之伪,人心之伪也。能辨人心之伪者,方可言鉴定。

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昭宁吾儿,若你读到这本笔记,说明父亲已经不在了。不要悲伤,

父亲留给你的不是一幅画,而是一双眼。学会用这双眼看世界,你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
”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第二章神眼初现沈昭宁用了整整三天三夜,

把父亲留下的笔记本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这本笔记与其说是鉴定笔记,

不如说是一本“鉴伪心法”。沈鹤鸣用极其精炼的语言,

把他毕生对古字画鉴定的理解写了下来,

从纸张、墨色、笔法、印章、题跋、装裱等各个方面,详细阐述了如何辨别真伪。

但最核心的东西,不是这些技术性的知识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——用沈鹤鸣的话说,

叫“入画”。“入画,就是把自己当成画家。当你面对一幅画的时候,

不要先去看它的纸张老不老、印章对不对,而是先去看它的气韵。把自己代入画家的心境,

去感受他在创作这幅画时的情绪。如果你能感受到画家的心跳,你就永远不会被欺骗。

”沈昭宁以前在典当行学的都是些皮毛,什么“青花瓷看发色”“玉佩看沁色”之类的,

都是死记硬背的教条。但父亲的笔记不一样,它教的是一种直觉,一种感知能力,

一种与古人对话的方式。第四天早上,沈昭宁合上笔记本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。
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方式变了。不是视力变好了,

而是感知变敏锐了。他看到窗外的那棵老槐树,不再只是一棵树,

而是看到了它的生长轨迹——哪根枝条是在阳光充足的时候长出来的,

哪根枝条是在阴雨连绵的时候长出来的,哪根枝条被人折断过又重新生长。

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棵树的生命力,沉稳而绵长,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。他吓了一跳,

揉了揉眼睛,再看的时候,那种感觉又淡了,但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
“这难道就是父亲说的‘入画’?”沈昭宁喃喃自语。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这几天太累了,

产生了幻觉。但他心里隐隐觉得,父亲的笔记里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。第五天,

秦怀远打来电话,说那幅画他已经联系了北京的一家拍卖行,对方很感兴趣,

让他带着画去一趟北京。“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卖。”秦怀远在电话里说,

“这幅画的价值不仅仅在于钱,更在于它可能是找到你父亲的线索。你想想,

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一幅价值两千万的画藏在那个纸箱子里?他一定是在保护什么东西。

”沈昭宁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重新翻了一遍那个纸箱子,

在箱子的夹层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,

站在一间博物馆的展厅里,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。年轻人的眉眼和沈昭宁有七八分相似,

只是更加锐利,眼神里有一种桀骜不驯的光芒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1998年春,

摄于临海市博物馆,与《溪山行旅图》摹本合影。”沈昭宁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照片,

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直觉——画有问题。他拿出放大镜,

仔细看照片上的那幅《溪山行旅图》。照片是黑白的,很多细节看不清楚,

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:画面上方的题跋区域,有一处墨色比周围略深,

像是被涂改过。“难道这幅所谓的‘摹本’是假的?

还是说……”沈昭宁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,“当年失窃的根本不是真迹,而是这幅‘摹本’?

那真迹去哪儿了?”他把照片收好,决定去临海市博物馆看一看。

临海市博物馆位于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旁边,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灰色建筑,

看起来有些陈旧。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买了张票走了进去。博物馆不大,只有三层。

一楼是临展厅,二楼是历史厅,三楼是书画厅。沈昭宁直奔三楼。

书画厅里陈列着几十幅古代和近现代书画作品,大部分是复制品和摹本,真迹很少。

沈昭宁一幅一幅地看过去,突然在一幅画前停了下来。那是一幅清代山水画,

作者是“四王”之一的王鉴,画的是一派江南水乡景色,笔法细腻,意境悠远。

展签上写着:“王鉴《仿古山水册页》(其一),纸本水墨,清代,三级文物。

”沈昭宁盯着那幅画看了五分钟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
这幅画的纸张、墨色、印章都没什么问题,但气韵不对。王鉴的画风以“浑厚华滋”著称,

笔法沉稳内敛,但这幅画的笔法虽然模仿得很像,却缺少一种内在的力量感,

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王鉴的笔法,但模仿者的功力不够,只能学到形,学不到神。

沈昭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试着“入画”。他把自己代入到这幅画的创作者的心境中,

去感受他在画画时的情绪。然后他感受到了——焦虑。这个画画的人很焦虑,
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他每一笔都小心翼翼,生怕出错。这不是一个大师在创作时的状态,

这是一个造假者在**赝品时的状态。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,心脏砰砰直跳。

他知道这幅画是赝品。但他没有证据,他只是“感觉”到了。这种感觉如此强烈,如此真实,

就像是他亲眼看到那个造假者在画这幅画一样。“小伙子,你对这幅画感兴趣?

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沈昭宁吓了一跳,转过身,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

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,胸口别着一块工牌:“临海市博物馆研究员陈远舟”。

“陈老师好。”沈昭宁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
陈远舟微笑着看着他:“我看你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,是学美术的学生?”“不是,

我就是……对字画有点兴趣。”“哦?那你说说,这幅画怎么样?”沈昭宁犹豫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实话——毕竟他只是个无名小卒,而对方是博物馆的研究员,

他说这幅画是假的,那不是班门弄斧吗?

但他想到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:“鉴定者的天职是说真话,不管面对的是谁。

”“我觉得……这幅画有问题。”沈昭宁说。陈远舟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什么问题?

”“它可能是赝品。”空气突然安静了。陈远舟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严肃,

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审视。“小伙子,你凭什么这么说?这可是我们博物馆馆藏的三级文物,

经过多位专家鉴定的。”沈昭宁深吸一口气:“陈老师,我不是质疑您的专业水平,

我只是觉得这幅画的气韵不对。王鉴的画风以浑厚见长,笔法沉稳有力,

但这幅画的笔法偏软,线条的力度不够,尤其是山石的皴法,用的是披麻皴,

但披麻皴的线条应该是松而韧,这幅画的线条却显得紧而涩。

我感觉……这幅画不是王鉴本人画的,而是清代中后期某个仿王鉴的高手画的。

”陈远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凑近了看那幅画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
然后他直起腰,看着沈昭宁,眼神复杂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沈昭宁。”“沈?

”陈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你跟沈鹤鸣是什么关系?”“他是我父亲。

”陈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着沈昭宁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
“你父亲……是沈鹤鸣?”“是。”陈远舟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:“难怪。

难怪你有这样的眼力。”他拉着沈昭宁的手,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,

压低声音说:“小伙子,你刚才说的那番话,我其实心里也有同样的怀疑。这幅王鉴的山水,

是三年前我从一个私人藏家手里征集来的,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,

但其他几位专家都说是真迹,我也就没再坚持。今天你一说,我再看,确实有问题。

”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陈远舟苦笑:“能怎么办?我一个人说了不算。

博物馆的鉴定委员会要开会讨论,就算最后认定是赝品,也不能声张,只能悄悄撤展。

这种事情……唉。”他看着沈昭宁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:“不过,你既然有你父亲的血脉,

又有这样的眼力,有没有兴趣来博物馆工作?我们正好缺一个字画修复助理,工资不高,

但能学到东西。”沈昭宁心动了。但他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——欠着房租,身无分文,

还要找父亲——他不能把自己困在一份月薪三千块的工作里。“陈老师,谢谢您的好意,

但我现在还有些私事要处理。等我处理完了,一定来向您请教。”陈远舟点点头,

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:“随时欢迎。”沈昭宁离开博物馆后,没有直接回家,

而是去了古玩城。他想试试自己的眼力到底达到了什么水平。

他在二楼的地摊市场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上的东西。以前他看这些东西,

只觉得眼花缭乱,真假难辨。但现在,他的眼睛像是一台X光机,

每一件东西的“真伪”都在他眼中显出了原形。他在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
摊位上摆着十几件瓷器,有青花、粉彩、斗彩,标着各种年代——明代的、清代的、民国的。

沈昭宁一眼就看出来,这些东西全是新仿的,釉面贼亮,底款都是用电脑雕刻的,

没有一件是真的。他继续往前走,在一个卖杂项的摊位前看到了一个青花小罐。小罐不大,

只有巴掌大小,但画工精细,青花发色浓艳,釉面温润如玉。沈昭宁蹲下来,

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的款识——“大明宣德年制”六字楷书款。他一眼就看出来,

这个小罐是真的。不但是真的,而且是宣德官窑的精品。

这种小罐叫“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罐”,存世极少,市场上至少要几百万。

但这个摊主显然不知道它的价值,把它跟一堆假货混在一起,标价三千块。

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老板,

这个小罐怎么卖?”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,眯着一双小眼睛,

精明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扫了一圈:“三千,不讲价。”“能不能便宜点?我就是个学生,

没那么多钱。”“最低两千五,不能再少了。”沈昭宁摸了摸口袋,

银行卡里还有四百三十二块,加上口袋里的零钱,总共不到五百块。“老板,我钱不够。

能不能帮我留一下?我明天来取。”摊主嗤笑一声:“小伙子,你当这是淘宝呢?还留货?

没钱就别看。”沈昭宁咬了咬牙,正想再说什么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这个小罐,

我要了。”他回头一看,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,黑色阔腿裤,

脚上是一双简约的平底鞋。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,但很耐看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而锐利,

像是能看穿一切。她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,上面印着“临海大学艺术学院”的字样。

“多少钱?”女人问摊主。“两千五。”女人从包里掏出钱包,数了两千五百块钱递给摊主,

然后把小罐小心地包好,放进布袋里。沈昭宁站在那里,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宝贝被人截胡,

心里又急又气,但又无可奈何——谁让他没钱呢?他转身要走,

女人突然叫住了他:“等一下。”沈昭宁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。女人走到他面前,

打量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能看出这个小罐是真的,对吧?

”沈昭宁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你看它的时候,眼神变了。”女人说,

“我注意你很久了,你从进古玩城开始,一路走过来,看东西的眼神都很平静,

只有在这个小罐前面,你的瞳孔放大了,呼吸也急促了。这不是一个外行人能有的反应。

”沈昭宁警惕地看着她:“你到底是谁?”女人微微一笑,伸出手:“林清音,

临海大学艺术学院教授,研究方向是古代书画鉴定。”沈昭宁犹豫了一下,跟她握了握手。
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林清音问。“沈昭宁。”“沈昭宁,”林清音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,

“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学鉴定?”沈昭宁怔住了。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要教他东西了。

“你刚才在那个瓷器摊前面,一眼就看出了所有东西都是新仿的,

甚至连仿制的手法都判断出来了——你注意到你没有?你在看那些瓷器的时候,

嘴里在轻声嘀咕,我听到了。你说‘这个是注浆胎,不是手拉坯’,

‘这个底款是用电脑雕刻的’,‘这个釉面加了化学助剂’。”沈昭宁确实说了这些话,

但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。“你有天赋。”林清音说,“而且是很少见的天赋。

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这种天赋,

我见过的只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我的导师宋远山先生,另一个就是你父亲沈鹤鸣。

”沈昭宁猛地抬头: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林清音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:“我不但认识他,

还曾经是他的学生。十五年前,我在临海市博物馆实习的时候,你父亲是我的指导老师。

”沈昭宁彻底愣住了。这个世界真小。“你父亲教会了我很多东西,”林清音说,

“其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‘入画’。他说,只有真正‘入画’,才能看到画的灵魂。

我刚才观察你看东西的方式,你已经在‘入画’了,对吗?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