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知夏?知夏!”
有人在喊她。
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模糊不清,却带着一丝急切。
时知夏想睁开眼睛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,四肢绵软无力,脑袋嗡嗡作响,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敲过,又沉又疼。
耳边有人在哭。
是小孩子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带着鼻音,一边哭一边喊: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谁家的小孩?哭得这么伤心。
“知夏,睁开眼睛,看看我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近了。
是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微微的沙哑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
时知夏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撑开了一条眼缝。
光线很暗,没有熟悉的灯光,只有一点昏黄的火苗在旁边跳动,是煤油灯的光,忽明忽暗,映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模糊。
她微微侧过头,看到的是......
土墙。
黄泥夯的墙,墙面不平整,布满了细小的裂缝,墙角还沾着些许灰尘和蛛网。
头顶是**的木梁,被烟火熏得发黑,梁上挂着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,还有一个竹编的篮子。
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
她的目光慢慢移动,落在床边坐着的男人身上。
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旧式军装,领口的布料已经有些磨损,袖口少了一颗扣子,露出里面同样陈旧的白衬衫袖口。
他身材高大,坐在那里视线比她高出一截。
浓眉紧锁,高挺的鼻梁下,嘴唇干裂起皮,眼下是深深的青黑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,漆黑深邃,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,“感觉怎么样?”
说罢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“还好,不烧了。”
时知夏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过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男人立刻起身,从旁边的木桌上端来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红字的搪瓷缸子,一手扶起她的肩膀,把缸子凑到她嘴边。“慢点喝,刚凉好的温水。”
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滋润了干涩的喉咙,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时知夏靠着男人撑起的被褥半坐着,目光扫过整个屋子。
没有白墙,没有木地板,没有Wi-Fi,也没有电热水壶。只有一张木床,床上挂着素白的帐子,几张高脚衣柜,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旧椅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煤油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中药味和一种陈旧的烟火气,陌生又压抑。
这不是她的出租屋。
这是什么地方?这个男人是谁?
“你是谁?”她终于挤出几个字,声音又干又涩,像生锈的铁丝在摩擦。
男人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僵。
他低下头看她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惊愕,有困惑,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知夏?”他慢慢喊她的名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你……不认识我了?我是向川,周向川。”
向川。周向川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在时知夏的脑海里猛地拧开了一道门。
轰的一声。
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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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叫时知夏。今年二十三岁。
不,不对。这不是她的记忆,应该是这具身体的。
原主也叫时知夏,今年二十三岁。
一九五二年出生,一九**年上初中,赶上特殊时期,推迟到一九六八年才初中毕业。那年,她十六岁。
初中毕业后,她回村当了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,为人踏实,教学认真,在公社里小有名气。
一九七〇年“社来社去”政策开放后,被推荐去省城读师专。
一九七二年毕业,按政策,继续回大队小学任教,只不过身份由民办教师转为了公办教师。
一九七二年底,经村里的媒人介绍,原主和回乡探亲的同一大队军人周向川相亲。两人成分合适、年龄匹配,家里人也都满意,没过多久就结了婚。
婚后,周向川回部队,时知夏则在村里陪着周家爷爷奶奶生活。而周家父母,时知夏从没见过,只听爷爷奶奶偶尔提起过,是在什么保密单位工作,这么多年,一直没有回来。
一九七三年秋天,原主生下了儿子周嘉木,小名叫小树。
而周向川,生于一九四八年,十八岁高中毕业就参了军,凭借着过硬的能力,一九七一年升为连长,一九七四年底立了功升副营。
按照当时的政策,副营职军官已具备家属随军资格。他特意写了信,问原主愿不愿意随军,去部队和他一起生活。
原主拒绝了。
理由很简单:周向川的爷爷奶奶从小把他带大,年迈体衰,需要人照顾。
而且她放不下大队小学的那些学生。
可命运弄人。
今年秋天,周爷爷感染了肺结核,病重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,原主一个人扛起了所有:白天在学校上课,晚上回家照顾老人、带孩子、操持家务。
三个月后,爷爷还是走了。
刚办完爷爷的丧事,奶奶因为伤心过度,在爷爷下葬那天晚上也跟着去了。
周向川接到爷爷病危消息后,从部队往家赶,昨天才到家,堪堪赶上了周奶奶的下葬。
原主接连几个月照顾病人又操办两场丧事,终究是撑不住了,今天早上在灵堂前晕了过去,被村民抬到村卫生所打了点滴,刚刚才被周向川接回家。
这是原主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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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现在,这具身体里的灵魂,是另一个时知夏。
二十八岁,重点小学英语老师,被家长一个电话气到猝死的现代人。
时知夏靠在被褥上,闭了闭眼,缓缓消化着这些陌生的记忆,心脏狂跳不止。
她穿越了。
穿到了一九七五年,一个和她同名同姓、同样是老师的乡村女教师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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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知夏?”周向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,“你……不认识我了?”
时知夏把目光从头顶的木梁上收回来,看向这个男人。
她的便宜丈夫,周向川。
不得不说,他的五官底子极好。即使此刻一脸疲惫、胡子拉碴,皮肤被晒得偏黑,也难掩硬朗的轮廓,那是常年在部队训练出来的挺拔与沉稳。
他的眼睛很黑很沉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认真又担忧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清醒了。
“认识。”时知夏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“周向川。”
他松了口气,肩膀明显垮下来一点。
“你刚才说‘你是谁’,吓我一跳。卫生所的老刘说你是累的,气血亏虚,要好好养着。”
时知夏没说话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床角。那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一个男孩,两岁左右的样子,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。
他脸蛋圆圆的,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,眼睛哭得红红的,睫毛湿漉漉的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布老虎,正怯生生地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委屈。
看到她看过来,小男孩的嘴一瘪,又要哭,小身子往前一扑,踉踉跄跄地爬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“妈妈!妈妈!”
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哭腔,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,脑袋埋在她胸口,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。
时知夏僵住了。
她上辈子没结过婚,没生过孩子。甚至因为常年被学生和工作耗尽心力,连恋爱都没好好谈过。
同事总说她事业心太重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不是不想,是真的没力气再去经营一段感情。
可现在,一个小小的、温热的身子趴在她怀里,一声声喊着“妈妈”。
小胳膊紧紧抱着她,那种依赖和亲近,是她从未感受过的。
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,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,酸涩又温热。
她本能地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背,动作有些生疏,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温柔:“乖,不哭,妈妈在。”
周向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搪瓷缸子又递过来:“再喝点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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