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在上,能奈我何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全文阅读>>

一大燕永安十七年,腊月。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,整座皇城银装素裹,

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像是老天爷给这巍巍宫阙盖了床素缟。太傅府后院的柴房里,

沈昭宁蜷缩在角落里,身上只一件单薄的麻布衣裳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枯枝,

上面青青紫紫净是伤痕。她抱着膝盖,

指甲缝里还渗着血——那是上午被罚跪在碎瓷片上时留下的。她今年十四岁,

是大燕唯一一位异姓郡主,永宁郡主。可此刻的她,比太傅府里最低等的丫鬟还不如。

“咯吱——”柴房的门被推开,风雪灌进来,沈昭宁打了个寒噤,却没有抬头。

她已经习惯了。每日三顿打,早中晚各一次,比用膳还准时。进来的是太傅府的管家赵福,

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。赵福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往地上一搁,是半碗馊掉的稀粥。

“郡主,用膳了。”赵福皮笑肉不笑,“今儿个老爷心情好,赏的。”沈昭宁没动。

赵福脸上的笑收了收:“怎么?郡主还挑嘴?

您当自己是三年前那个住在公主府里、锦衣玉食的郡主呢?”他蹲下来,

捏住沈昭宁的下巴迫使她抬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虽瘦得脱了相,但仍能看出五官极精致,

一双杏眼又大又亮,像两汪深潭。“可惜了这副皮囊。”赵福松开手,

嫌恶地在衣摆上擦了擦,“得罪了公主殿下,这辈子就窝在这儿等死吧。不过话说回来,

公主殿下也真是仁慈,留您一条命。换了旁人,敢跟殿下抢驸马,早被株连九族了。

”他说完便带着婆子走了,柴房门重新落锁。沈昭宁听着脚步声远去,慢慢抬起头来。
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不是因为泪,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克制的、近乎冰冷的恨意。

永安十四年,她十二岁,母亲永宁大长公主病故。临终前,

母亲将她托付给闺中密友——当朝太后。太后怜她孤苦,封她为永宁郡主,接进宫抚养。

入宫那日,她在太和殿前第一次见到了萧若笙。彼时萧若笙十六岁,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子,

生得面如冠玉、风姿卓绝,被太后指给太子做伴读,时常出入宫闱。他站在廊下,

一袭月白锦袍,手里拿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冲她微微一笑。那一眼,

少年人的沈昭宁便沦陷了。后来的事,像一场被人精心编排的戏。萧若笙对她极好。

在她因思念母亲躲在御花园角落里哭时,

他递来一方帕子;在她被宫中其他贵女嘲笑“死了娘没人要”时,

他站出来替她说话;在她生辰时,他偷偷送她一支白玉簪,说“郡主莫哭,往后我护着你”。

她信了。她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捧给他,

连带着母亲留给她的全部遗产——三座茶山、两处盐引、长安城里四间铺面,

以及一块可以调动三千私兵的虎符。那是永宁大长公主一辈子攒下的家底。

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:“宁儿,这些东西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,除了你自己,

谁也不能给。”她没有听。因为她以为萧若笙是真心待她的。直到永安十五年,

上元节花灯夜。她兴冲冲地去找萧若笙,想约他一起去看灯,

却在他的书房外听见了他与另一个人的对话。“若笙,你对那个小郡主那么好,

该不会是真动心了吧?”萧若笙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轻蔑:“动心?她也配?

一个没娘没爹的孤儿,不过是块踏脚石罢了。等她手里的东西都到手了,谁还耐烦哄她。

”“那你不怕她去告状?”“告谁?太后?太后还能活几年?等她一死,

这小丫头算什么东西。”萧若笙顿了顿,笑了一声,“再说了,她那个性子,跟条狗似的,

打一巴掌给颗枣就能哄回来。你信不信,我明天跟她道个歉,她能哭着原谅我。

”沈昭宁站在门外,手里的花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转身跑了。那晚长安城万家灯火,

她一个人跑到曲江池边,蹲在栏杆下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十二月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

她浑然不觉。后来她想,哭够了,该醒了。可还没等她“醒”,事情就急转直下。

永安十五年三月,太后病重。萧若笙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,开始加速收网。

他哄着沈昭宁把母亲留下的遗产一项项“借”给他,说是帮她打理,

沈昭宁犹豫了——她已经不是那个完全信任他的傻姑娘了。萧若笙察觉到了她的疏离。

他没有慌张,而是换了一副面孔。他开始冷落她、贬低她,

在宫宴上当众说她“举止粗鄙、不堪教化”,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。

他想用这种方式摧毁她的自尊,让她像以前一样哭着回来求他。沈昭宁没有求他。

她把所有的委屈吞进肚子里,咬着牙在宫里熬。她想,等太后病好了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

太后没有好。永安十五年七月,太后薨逝。临终前,太后拉着她的手,

气若游丝地说:“宁儿,哀家走了……你要好好的……记住,

谁都不能信……谁都不能……”沈昭宁跪在床前,哭得几乎昏厥。太后死后的第三天,

萧若笙带着媒人上门提亲——不是为她,而是为当朝安宁公主萧玉澜。他要娶公主。

而沈昭宁这个“永宁郡主”,在太后死后失去了最大的靠山,成了一块碍眼的绊脚石。

萧若笙怕她闹事,先下手为强,联合安宁公主给她安了一个“私通外男、秽乱宫闱”的罪名。

这个罪名荒唐至极——所谓“外男”,不过是她在御花园里问路时,

跟一个路过的侍卫说了三句话。没有人替她辩白。太子自身难保,朝中大臣各怀鬼胎,

曾经那些受过她母亲恩惠的人,一个个噤若寒蝉。安宁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,

漫不经心地说:“永宁郡主沈氏,德行有亏,不堪封号,褫夺郡主位,交永安侯府管教。

”一个公主,越过宗人府、越过大理寺、越过内阁,一句话就定了一个郡主的罪。

而朝堂上所有人都默认了。因为安宁公主萧玉澜,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女人。

她的母妃是当朝最受宠的淑妃,她的舅舅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镇北将军,她的未婚夫萧若笙,

是永安侯府的继承人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沈昭宁算什么?

一个死了娘、死了靠山、手里最后那点东西也被骗得差不多的孤女。

她被送到永安侯府“管教”。所谓的管教,就是把她扔进柴房,每天三顿打,吃馊掉的剩饭,

穿丫鬟不要的旧衣。侯府的人变着法儿地折磨她,美其名曰“替先太后教导不懂事的丫头”。

而萧若笙,这个曾经对她笑过、递过帕子、送过白玉簪的男人,

路过柴房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他娶安宁公主那日,十里红妆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
沈昭宁在柴房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,嘴角破了皮,血淌下来,她舔了舔,咸的。

她以为这就是最惨的了。不,还有更惨的。永安十六年冬,

侯府的人发现她母亲留给她的那块虎符不见了。赵福带人把柴房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。

“说!虎符在哪?!”赵福一脚踹在她胸口。沈昭宁吐出一口血,笑着摇头。

她确实不知道虎符在哪。因为她根本没有拿——早在太后病重时,她就隐约觉得不对,

把那块虎符连同母亲留下的一封密信,托付给了太后身边最忠心的老嬷嬷。

那个嬷嬷在太后死后就消失了,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赵福打了她三天三夜,

什么也没问出来。最后,萧若笙亲自来了。他穿着驸马的蟒袍,金冠玉带,意气风发。

他站在柴房门口,逆着光,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沈昭宁,

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。“沈昭宁,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淡淡的,“虎符在哪?

”沈昭宁抬起头,脸上全是血,但那双杏眼亮得惊人。“萧若笙,”她也叫他的名字,
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嫁给你的时候,可不是这个态度。

”萧若笙的眼神冷了一瞬。他蹲下来,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下巴,

凑近了说:“你以为你还能翻盘?太后死了,你那点家底全在我手里,

三千私兵没有虎符就是一盘散沙。你现在就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蛇,除了恶心我,

什么也做不了。”他松开手,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仔仔细细地擦手指。

“我耐心有限。给你三天时间,不说,我就把你卖到教坊司。你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吧?

那些粗鄙的军汉,可不会像我这么温柔。”他走了,把那方帕子扔在地上。

沈昭宁看着那方帕子——月白色的,角上绣着一株兰草。

和两年前他在御花园里递给她的那方一模一样。她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那天夜里,长安城又落了雪。沈昭宁发起了高烧,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炭。

她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远,像是在水底。

“宁儿……宁儿……”是母亲的声音。她挣扎着睁开眼睛,柴房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没有。

“娘,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好疼啊……”没有人回答她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

吹得她浑身发抖。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。死就死吧。她闭上眼睛,心想,这辈子太苦了,

下辈子……下辈子她再也不要做人了,做一棵树、做一朵花、做路边的一块石头,什么都好,

就是不要再做沈昭宁了。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,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。

一个黑影闪进来,一把将她抱起来。那人身上带着风雪的气息,胸膛很硬,臂膀很有力。

“郡主!郡主!是我!”沈昭宁艰难地睁开眼睛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
是个少年,大约十七八岁,浓眉大眼,面容坚毅,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,

腰间挂着一柄长刀。她认识他。沈昭宁的意识模糊了,但她认得这张脸。

“沈昭宁”三个字还没说出口,她就昏了过去。二沈昭宁再次醒来的时候,

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。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身下垫着柔软的褥子,

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——有人在她昏迷时给她灌了药。她动了动手指,

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。有人在握着她的手。“郡主?”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,沈昭宁偏过头,

看见了那个少年。他坐在马车角落里,一手握着她的手,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

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,随时准备射出去。

“沈……昭……”沈昭宁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。“属下在!”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

“郡主,您醒了!您昏迷了三天三夜,我差点以为……”沈昭宁看着他,慢慢想起了他是谁。

沈昭,孤儿,五岁时被永宁大长公主从死人堆里捡回来,赐姓沈,养在府中。

比沈昭宁大四岁,从小跟着公主府的护卫习武,天资极高,十四岁时便能以一敌十。

太后死后,沈昭宁被褫夺封号、送往侯府,公主府的人也都被遣散。她以为所有人都走了,

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。“你怎么……找到我的?

”沈昭的声音哽咽了:“属下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太后薨逝后,我就知道侯府的人要对您下手。

我一直藏在侯府附近,想找机会救您出来。可是侯府守卫太严,我试了三次都没成功。

”他低下头,声音里满是自责:“这次您被关进柴房,我本来想当晚就动手,

可是赵福那个狗奴才一直在附近转悠。我等到第三天夜里,

才找到机会……”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我们去哪?”“去北境。”沈昭擦了擦眼睛,

语气变得坚定起来,“公主殿下生前在北境留了一支私兵,三千人,

全是跟着殿下上过战场的百战老兵。领兵的将军叫周铁山,是殿下当年的亲卫统领。

殿下临终前给过我一道密令——如果郡主有难,就带着这块令牌去北境找周将军。

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永”字。沈昭宁看着那块令牌,眼眶一热。

母亲什么都想到了。她以为母亲留给她的只有那三座茶山、两处盐引、四间铺面和一块虎符,

却不知道母亲还留了一手——一道密令、一块令牌、三千私兵,和一个愿意为她赴死的少年。

“沈昭,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“属下在。”“你不怕吗?”沈昭抬起头,

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:“怕。但我更怕郡主死了。”他顿了顿,

又说:“公主殿下救了属下的命,属下的命就是殿下的。殿下让属下护着郡主,属下就是死,

也要死在郡主前头。”沈昭宁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——“宁儿,谁都不能信。”但母亲也一定知道,这个世界上,

总有一些人是值得信的。比如沈昭。马车在风雪中疾驰了整整一个月。他们穿过关中平原,

翻过秦岭,一路向北。沈昭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,每到一处驿站就换马,每次只买干粮和水,

绝不多做停留。永安侯府的人很快发现了沈昭宁失踪,萧若笙勃然大怒,派出数路人马追赶。

安宁公主更是直接动用了宫中势力,沿途关卡都接到了海捕文书——“缉拿逃奴沈氏”。

一个郡主,被当成了逃奴。沈昭宁坐在马车里,听着沈昭汇报这些消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郡主,前面就是潼关,关卡查得很严,我们得绕路。”沈昭指着地图说,

“从这里往东走山路,多花五天时间,但能避开盘查。”“走山路。”沈昭宁说。“是。

”马车拐进了崎岖的山道。沈昭把唯一的棉被让给沈昭宁,自己穿着单衣在风雪中赶车。

他的手冻裂了,虎口处全是血口子,但他一声不吭。沈昭宁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。记着每一笔账。欠她的,她都要拿回来。对她好的,

她也要百倍千倍地还回去。永安十七年二月,他们终于到达了北境。

北境是大燕最苦寒的地方,常年与北狄交战,民风剽悍。

永宁大长公主年轻的时候曾奉先帝之命镇守北境三年,这三年的时间里,

她不仅击退了北狄的多次进攻,还在这片苦寒之地上培养了一支忠心耿耿的私兵。三千人,

不多,但个个都是见过血的。周铁山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,满脸络腮胡子,

左眼上有一道刀疤,看起来凶神恶煞。但当他一看到沈昭宁手里的铜令牌和那封密信时,

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当场就跪了下来,泣不成声。“末将周铁山,参见郡主!”他身后,

三千将士齐刷刷跪了一地,铠甲碰撞声如山呼海啸。“参见郡主!”沈昭宁站在点将台上,

北风呼啸,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。她瘦得像一根竹竿,脸上还有没褪尽的伤痕,

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“诸位将士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风中清晰可闻,

“我是永宁大长公主之女,沈昭宁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
“我母亲曾与诸位并肩作战,保家卫国。她临终前留下这支兵马,本意是让我安身立命。

可我太蠢,被人骗、被人害、被人踩进泥里,差点连命都丢了。”台下寂静无声。

“今日我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向诸位诉苦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渐渐拔高,

“我是来告诉诸位——我沈昭宁,从今日起,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。谁欠我的,

我亲自讨回来。谁挡我的路,我亲自劈开。”她拔出腰间沈昭递来的长剑,剑尖直指南方。

“诸位可愿随我?”三千将士沉默了一瞬,然后——“愿随郡主!誓死相随!”吼声震天,

连北境的风都停了一瞬。周铁山跪在最前面,抬起头,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沈昭宁,

目光中满是欣慰。“像,”他喃喃地说,“真像殿下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
”沈昭宁在北境安顿下来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操练兵马,而是——读书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一个被夺了封号、逃出长安的落难郡主,不去练兵复仇,反而窝在营帐里读书?

沈昭宁不管旁人的目光。

她让沈昭去最近的镇上买来了所有能买到的书——兵法、律法、农书、水利志、商经,

堆了满满一桌子。她每天卯时起床,子时才睡。上午跟着周铁山学习兵法阵型,

下午跟着沈昭练习基本的防身术——她的身体太虚弱了,不能急于求成,

只能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,一遍一遍地练,直到浑身被汗水湿透。晚上她挑灯读书,

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,第二天去问周铁山或者军中的老卒。

周铁山起初以为这个小郡主只是一时心血来潮,过不了几天就会哭着喊累。但他错了。

沈昭宁像是把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韧性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。她练剑时手心磨出了血泡,

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练;她读书时眼睛熬得通红,

她用冷水洗一把脸继续读;她跟着将士们一起吃粗粮啃干饼,从不叫苦。有一次,

沈昭半夜巡营,路过她的帐篷,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。他掀开帘子一看,

沈昭宁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上压着一本摊开的《孙子兵法》,眼角还挂着泪。

她的手边放着一盏油灯,灯火如豆,映得她瘦削的脸庞忽明忽暗。沈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

然后轻轻地把一件大氅盖在她身上。“郡主,”他低声说,“您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
”睡梦中的沈昭宁似乎听到了什么,眉头微微舒展,喃喃地说了两个字。沈昭凑近了听,

听清了。她说的是——“不够。”永安十七年秋,沈昭宁来到北境的第七个月。北狄犯边,

北境告急。当地的守将是个草包,只会缩在城里不敢出战,任由北狄骑兵在城外烧杀抢掠。

百姓流离失所,哭声震天。沈昭宁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升起的浓烟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“周将军,”她转身看向周铁山,“如果我们出兵,有多少胜算?

”周铁山沉吟片刻:“郡主,我们的兵虽然精锐,但只有三千人。

北狄这次来犯至少有两万骑兵,兵力悬殊太大。而且……我们没有朝廷的授权,

擅自出兵是死罪。”“不出兵,百姓就要死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死罪不死罪的,

那是以后的事。眼前的事是——有人在杀人,我们有刀,为什么不出?”周铁山看着她,
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殿下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他抱拳躬身,“末将听令!

”那一战,沈昭宁没有躲在后方。

她换上了母亲留下的一副旧铠甲——那铠甲对她来说太大了,沈昭连夜帮她改了尺寸。

她骑在马上,手里握着那柄长剑,三千将士跟在身后,迎着北狄的骑兵冲了上去。

她不会打仗。但她有周铁山。周铁山跟随永宁大长公主征战多年,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。

他设下埋伏,以三千步兵正面佯攻,诱敌深入,然后两翼骑兵包抄,

将北狄的前锋部队一举击溃。沈昭宁没有冲在最前面,但她也没有退后一步。

她站在中军的位置,看着漫天的箭矢和刀光,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,她的手在抖,

腿也在抖,但她死死地咬着牙,一步也没有退。因为她知道,如果她退了,

身后的三千将士也会退。如果他们都退了,城外的百姓就全完了。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
最终,北狄的两万骑兵被击退,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,狼狈北撤。沈昭宁站在战场上,

满身血污,铠甲上嵌着两支箭,左臂被流矢擦伤,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。

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她的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焰。“赢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

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然后她眼前一黑,从马上栽了下来。沈昭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了她。

“郡主!郡主!”沈昭宁在他怀里昏了过去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。她梦见母亲了。梦里,

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一身银甲,长发高束,骑在马上,英姿飒爽。她低头看着沈昭宁,

笑着说:“宁儿,你做得很好。”“娘,”沈昭宁在梦里哭了,“我好想你。”“我知道。

”母亲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,“但你还不能来找我。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。

”“我该做什么?”“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。把欠你的债讨回来。”母亲的声音渐渐远去,

“记住,你是我的女儿,没有人可以把你踩进泥里。”沈昭宁从梦中醒来时,

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。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到了长安,朝堂震动。

不是因为三千人击退两万人的战绩有多惊人,而是因为——领兵的人,

是那个被褫夺了封号、被当成逃奴通缉的永宁郡主沈昭宁。萧若笙坐在永安侯府的书房里,

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碎在地上。“她没死?”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。“没死。

”来报信的人低着头,“而且她在北境收拢了永宁大长公主留下的私兵,打了胜仗,

北境百姓对她感恩戴德,现在都在传‘永宁郡主重现当年大长公主风采’。

”萧若笙的脸色铁青。他本以为沈昭宁已经死在了哪个荒郊野外,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,

手无缚鸡之力,能翻出什么浪来?可她不仅没死,还在北境扎下了根,打了胜仗,

攒下了声望。这就不一样了。“公主那边知道了吗?”他问。“安宁公主已经知道了。

据说……公主殿下摔了一套官窑茶具。”萧若笙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“传令下去,

不惜一切代价,在她坐大之前,除掉她。”安宁公主萧玉澜的反应比萧若笙更直接。

她坐在自己的寝宫里,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密报。

密报上详细写着沈昭宁在北境的所作所为——收拢私兵、击退北狄、安抚百姓、修缮城防。

桩桩件件,清晰得刺眼。“有意思。”萧玉澜放下密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漫不经心,

“一条快要死的狗,居然还能爬起来咬人。”她身边的宫女垂首而立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去告诉舅舅,”萧玉澜放下茶盏,“让他派一队人马去北境。记住,要做得干净。”“是。

”萧玉澜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。“沈昭宁,”她轻声说,

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以为打了场胜仗就能翻身?大燕的天下,是我萧家的。我要你死,

你就活不了。”永安十七年冬,沈昭宁在北境收到了长安传来的消息。消息有三条。

第一条:朝廷以“私调兵马、擅启边衅”的罪名,正式下旨缉拿沈昭宁。

第二条:镇北将军魏崇——也就是安宁公主的舅舅——派出了五千精锐,以“平叛”为名,

向北境进发。第三条:太子萧景渊在朝堂上为沈昭宁辩驳,说北境大捷是有功无过,

不该缉拿。结果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“年幼无知、不识大体”,罚俸三年,

禁足东宫。沈昭宁看完这三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“郡主,”周铁山忧心忡忡地说,

“魏崇的五千兵马半个月后就会到。我们只有三千人,而且经过上一战,

还有两百多伤兵没有恢复。如果正面交锋……”“不交锋。”沈昭宁把纸条放在烛火上,

看着火舌将它吞没。“那郡主意欲如何?”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

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目光在北境和长安之间来回移动。“周将军,”她忽然开口,

“你说,我母亲当年镇守北境三年,最大的功绩是什么?”周铁山一愣:“击退北狄,

保境安民。”“不止。”沈昭宁摇头,“最大的功绩是——她在这三年里,

把北境从一块朝廷管不到的化外之地,变成了大燕最坚固的屏障。

她修了城墙、开了屯田、通了商路,让北境的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房住。

所以北境的百姓到现在还念着她的好。”她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。“朝廷要缉拿我,

魏崇要剿灭我。但北境的百姓会让他们动我吗?”周铁山愣住了。

沈昭宁继续说:“我们三千人打不过五千人,但如果北境的十万百姓站在我们这边呢?

魏崇的兵是从南方来的,他们不熟悉北境的地形,不适应北境的气候,补给线拉得那么长。

而我们有百姓的支持,有本地作战的优势,拖也能拖死他们。”她走到桌前,拿起一支笔,

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坚壁清野。”周铁山看着那四个字,眼睛猛地亮了。

“郡主的意思是……不跟他们正面打,而是……”“对。”沈昭宁放下笔,“他们来,

我们退。他们追,我们躲。他们找粮食,我们把粮食全部收走。他们找水源,

我们把水井填了。北境的冬天能冻死一头牛,我倒要看看,魏崇的五千南方兵能扛多久。

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凌厉起来。“但在此之前,我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“什么事?

”沈昭宁走到帐篷角落里,打开一个箱子。

箱子里是一摞厚厚的文书——那是她这几个月来利用北境的商路,

暗中联络母亲生前故旧的结果。“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,”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,

“安宁公主和萧若笙,是怎么陷害我的。”这份文书里,

造罪名将她打入尘埃、永安侯府如何对她动用私刑——每一件事都有时间、有人证、有物证。

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来整理这些证据。有些是她自己回忆的,有些是沈昭暗中查访到的,

有些是她通过母亲留下的关系网从宫中弄出来的。“把这个送到长安,交给太子。

”她把文书递给沈昭,“太子现在虽然被禁足,但他不是蠢人。他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
”“郡主,”沈昭接过文书,犹豫了一下,“太子殿下……会帮我们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