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雨下起来了。
雨点敲打着仓库的彩钢板屋顶,声音密集得像鼓点,掩盖了女孩们压抑的哭泣。
沈岁栀缩在墙角,手脚的绳子已经被解开,但手腕脚踝上留下了深紫色的勒痕,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但疼是好的。
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仓库里点着两盏应急灯,光线昏黄惨淡,照出每个人的脸。
她们被分成了两拨,一拨是越南和老挝的女孩,蹲在左侧墙角;
另一拨只有沈岁栀一个人,被单独放在右侧,像个待价而沽的展览品。
那个叫玛蕾的中缅混血女人坐在一把破旧的塑料椅上,翘着二郎腿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夹着烟,正用泰语打电话。
语气时而恭敬,时而轻佻,最后笑着说:“知道了,明天一早就送过去,保证是上等货,刚摘的花苞,新鲜着呢。”
挂了电话,她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灯光下缭绕,模糊了她冰冷的眉眼。
刀疤脸凑过来,眼睛黏在沈岁栀身上:“玛蕾姐,真不能碰?”
“不能。”
玛蕾眼皮都没抬,“万孟那边点名要的,碰坏了你赔?”
“就摸两把……”
“摸也不行。”
玛蕾终于抬眼看他,“你知道万孟那边是谁要人吗?”
刀疤脸摇头。
玛蕾压低声音,说了个名字。
刀疤脸脸色一变,悻悻地退了回去,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往沈岁栀身上瞟。
沈岁栀能感觉到那种目光,像粘腻的舌头舔过皮肤,恶心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她抱紧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。
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,冰凉黏腻。
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她不敢喊疼,也不敢要药。
在这里,疼痛是奢侈品,活着才是唯一要紧的事。
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,然后是关门声、脚步声。
铁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男人,抬着一箱泡面和矿泉水。
“吃饭。”
玛蕾用中文说,又用泰语重复了一遍。
女孩们没人动。
或者说,没人敢动。
玛蕾也不催,自顾自撕开一包泡面,干嚼起来。
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。嚼了几口,她抬眼看向沈岁栀:“你不饿?”
沈岁栀抬起头,没说话。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
玛蕾把手里那包泡面扔过来,砸在沈岁栀脚边,“明天还要赶路,晕在路上可没人管你。”
沈岁栀盯着那包泡面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她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,又饿又渴,嘴唇干裂得出血。
但她没动。
玛蕾笑了:“有骨气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沈岁栀面前,用脚尖踢了踢泡面,“但知道我们明天送你去哪儿吗?”
沈岁栀不说话。
“万孟。”
玛蕾蹲下身,和她平视,“听说过吗?东南亚的拉斯维加斯,有钱人的销金窟。到了那儿,你会被拍卖,价高者得。买你的人可能是赌场老板,可能是毒枭,也可能是某个有特殊癖好的大人物。”
沈岁栀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他们会怎么对你,取决于你值多少钱。”
玛蕾伸手,用指甲刮了刮沈岁栀的脸颊,动作轻佻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,“长得漂亮,年轻,干净,又是雏,能卖个好价钱。所以买你的人,大概率不会太糟蹋你,至少一开始不会。”
她凑近,烟味喷在沈岁栀脸上:“但你要是不听话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万孟有的是法子让不听话的女人生不如死。断水断粮关小黑屋都是轻的,还有电击,水刑,或者直接扔进斗狗场。”
沈岁栀浑身一颤。
“怕了?”
玛蕾满意地笑了,拍拍她的脸,“怕就乖乖的,好好吃饭,养好精神,明天漂漂亮亮地去见买主。运气好,被哪个有钱人看上,养在外面当金丝雀,吃香喝辣,不比你现在强?”
“我不……”
沈岁栀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不想……”
“你想不想不重要。”
玛蕾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来了这儿,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椅子,重新点了一支烟。
雨声更大了,像要把屋顶砸穿。
沈岁栀盯着脚边的泡面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伸出手,捡起来,撕开包装袋。
手指抖得厉害,撕了好几次才撕开。
她抓起一块干面饼塞进嘴里,机械地嚼,味同嚼蜡。
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要活着。
要活着等到有人来救她,或者等到逃跑的机会。
眼泪混着面渣一起咽下去,咸涩得发苦。
同一场雨,落在兰泰另一端的山顶庄园。
庄园建在半山腰,能俯瞰整座城市和远处的湄公河。
中式庭院设计,白墙黑瓦,回廊曲折,雨打在芭蕉叶上,声音清脆。
主屋客厅,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幕如瀑。
嵇浔陷在沙发里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,本地新闻台的女主播用泰语播报着昨晚夜市的抢劫案。
“……目前确认有七名游客受伤,其中两名重伤,已送医救治。另有三人失踪,包括两名中国籍游客和一名越南籍游客。警方初步判断为有组织的抢劫团伙作案,正全力追查……”
镜头切换到夜市现场,一片狼藉,破碎的摊位,散落一地的商品,还有地上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警察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记者在雨中做着现场报道。
嵇浔睁开眼,看了一眼屏幕,又闭上了。
“啧。”
站在沙发旁的巴耶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可惜。”
嵇浔没睁眼:“可惜什么。”
“那个中国女孩。”
巴耶指了指屏幕一角。
画面里闪过一个模糊的侧影,是夜市监控拍到的最后影像。
穿白T恤的女孩被一个男人拖进巷子,只拍到半张脸,很年轻。
“长得不错。”
巴耶说,“看气质像是好人家出来的,落到那些人手里,废了。”
嵇浔没接话。
这种戏码他见多了。
兰泰表面是旅游天堂,背地里是人口贩卖的中转站。
每年失踪的外国游客两位数起步,能找到的十不足一,能找到全须全尾活着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
大多都进了万孟的赌场,或者更糟的地方。
“森蒂呢?”嵇浔问。
“在书房,和甘蓬的人谈事。”
巴耶说,“甘蓬想从我们这儿进一批新货,开价不低。”
嵇浔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知道了。
甘蓬是万孟的地头蛇,手底下管着三家赌场两家妓院,生意做得大,人也够狠。
这几年一直想和嵇浔合作,借着嵇家的渠道打通军火和毒品线路,但嵇浔一直没松口。
不是不想赚钱,是嫌甘蓬做事太脏。
贩卖人口这种生意,嵇浔不碰。
不是因为他多有道德,是他父亲死前留下的规矩。
嵇家可以做军火,做一切刀口舔血的买卖,但有三样不碰:一不碰儿童,二不碰器官,三不碰强迫卖淫。
父亲说,人要有底线,哪怕是在地狱里。
嵇浔一直记得。
书房门开了,森蒂走出来,身后跟着个穿花衬衫的瘦高个男人,一脸谄媚的笑。
看见嵇浔,男人快走几步,九十度鞠躬:“嵇先生。”
嵇浔掀了掀眼皮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嵇先生,我们老板说了,只要您肯合作,条件随您开。”
男人搓着手,姿态放得很低,“军火我们要,那批新到的‘糖果’我们也要,价格比市场高三成,现金交易,绝不拖欠。”
“三成不够。”
嵇浔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我要五成。”
男人脸色一变:“五成,这……”
“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嵇浔重新闭上眼,一副送客的姿态。
男人急得冒汗,看了眼森蒂。
森蒂耸耸肩,表示爱莫能助。
“嵇先生,五成实在太高了,我做不了主……”
男人咬牙,“要不这样,除了军火和‘糖果’,我们再送您一份大礼,保证您满意。”
“什么礼。”
“女人。”
男人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光,“昨晚刚到的,新鲜货,有越南的,老挝的,还有几个中国的,极品,绝对是极品。我们老板特意给您留着,还没人碰过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
嵇浔打断他,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。
男人愣了:“您还没看呢,真的特别漂亮,年纪也小,干干净净的……”
“我说,不要。”
嵇浔睁开眼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,“听不懂?”
男人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,冷汗瞬间下来了。
森蒂适时上前,笑着打圆场:“回去告诉甘蓬,合作可以谈,但用女人当筹码就免了。我们先生不好这口,送来也是浪费。”
男人还想说什么,森蒂已经揽着他的肩往外走:“来来来,我送您出去,雨大,路上小心……”
声音渐行渐远。
巴耶等他们走远了,才开口:“甘蓬这次是下了血本,连刚到手的好货都舍得送。”
“他舍不得。”
嵇浔重新陷进沙发里,手指揉了揉眉心,“送过来也是想让我欠个人情,以后好多谈条件。老把戏了。”
巴耶不置可否,目光又落回电视上。
新闻已经播完了,正在放广告,一个女明星笑靥如花地推销化妆品。
“那个中国女孩,”
巴耶忽然说,“看侧脸,有点像您父亲照片里那个小姑娘。”
嵇浔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哪个小姑娘。”
“就那张,您父亲和战友的合影,角落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”
巴耶回忆道,“您忘了?您还说那小姑娘眼睛太亮,不像这地方的人。”
嵇浔想起来了。
是有那么一张照片,父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。
照片是十三年前在金三角拍的,父亲穿着警服,和几个战友勾肩搭背地笑着。
角落里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,穿着碎花裙,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,眼睛又大又亮,像落进了星星。
父亲说,那是他救下的一个中国商人的女儿,父母都被毒枭杀了,只剩她一个人。
后来那女孩被送回国,听说被亲戚收养了。
“不像。”
嵇浔说,语气冷淡,“照片里那孩子才四五岁,现在早长大了。况且天底下眼睛大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巴耶不说话了。
雨还在下,越下越大,砸在玻璃上,模糊了窗外的夜景。
嵇浔站起身,往楼上走。
“先生。”
巴耶叫住他,“甘蓬那边……”
“晾着。”
嵇浔头也不回,“等他什么时候学会做人了,再谈合作。”
巴耶点头,目送他上了楼。
楼梯转角处,嵇浔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眼窗外。
雨幕中,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张开嘴,吞噬着一切光亮和希望。
想起很九年前,父亲说:“浔儿,你看,这世道再黑,总得有人记得光是什么样子。”
那时的嵇浔才十岁,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,但也晚了。
这世道早就是黑的,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。
他转身,走进黑暗的走廊,没再回头。
雨还在下。
仓库里,沈岁栀蜷在墙角,听着雨声。
旁边有个越南女孩在哭,小声地、压抑地哭,像受伤的小兽。
沈岁栀没哭。
她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一处漏雨的水渍,看雨滴一滴一滴砸下来,在地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。
她在想谭斯年,想爸爸妈妈,想宋宝梨。
想昨天这个时候,她还穿着干净的白T恤,吃着芒果糯米饭,手心被谭斯年握得微微出汗。
宋宝梨在抱怨冰淇淋太甜,谭斯年在笑,晚风温热,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。
不过二十四小时。
天翻地覆。
她慢慢抬起手,摸到左手腕。
那里空荡荡的,红绳被玛蕾拿走了。
妈妈说,红绳能保平安。
可平安在哪里?
窗外划过一道闪电,瞬间照亮仓库,也照亮女孩们惨白的脸。
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,震得屋顶嗡嗡作响。
沈岁栀闭上眼,把脸埋进膝盖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,公主被恶龙抓走,总有骑士来救她。
可她不是公主,这世上也没有骑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