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朋,分手后的相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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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杀青宴故人归北京十一月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能割出看不见的伤口。

田雷靠在保姆车后座,手里捏着一副雷朋眼镜——墨绿色镜片,经典款,

边框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。他把眼镜转了个角度,让车窗外漏进来的光穿过镜片,

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暗绿色的影子。这副眼镜他戴了三年。确切地说,是戴了三年零四个月。

三年零四个月前,有人把它从他脸上摘下来,架在自己鼻梁上,歪着头冲他笑,

说:“田老师,你戴这个好看,但我觉得我戴更好看。”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,

鼻梁会先皱一下,像只不太情愿被人揉脑袋的猫。“田哥,到了。

”助理小刘从前座回过头来,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。田雷没动。“田哥?”“听见了。

”他把眼镜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——贴着胸口那个位置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。

今晚是《光影人生》的杀青宴。这部戏拍了四个月,他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,

但资历摆在那里,出品方又是老朋友,不好不来。地点在東三环的一家私人会所,日式风格,

门口摆着两棵修剪得过分精致的黑松。田雷下车的时候,风正好灌进领口。他拢了拢大衣,

低头往里走。经纪人方姐在门口等他,一见面就压低声音:“里面人多,

你待会儿坐主桌旁边的副桌,我安排好了。”“嗯。”“跟那谁——”“我知道。

”田雷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方姐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她知道“那谁”指的是谁。整个圈子都知道。三年前那部《逆光》轰轰烈烈地播完,

两个男主角的关系就轰轰烈烈地碎了。碎到什么程度呢——后来有次在颁奖典礼后台,

两人迎面碰上,田雷侧身让了路,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径直走了过去。

在场的十几个人鸦雀无声,据说有个实习场务被那气氛吓得打翻了咖啡杯。从那以后,

但凡有活动,主办方都会刻意把两个人错开。今晚的杀青宴,方姐提前打听到梓渝不来,

才松了口让田雷出席。田雷走进宴会厅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他摆摆手,

示意大家随意。资历深的好处就在这里——不用跟任何人寒暄,

自然有人替他挡掉所有不必要的社交。他坐下来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是岩茶,焙火味很重,

入口有点涩。“田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旁边坐下来一个人,是这部戏的导演林牧之。

四十出头,圆脸,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。“林导。”“辛苦辛苦,今天特意跑一趟。

本来想给你安排个发言的,后来想想还是算了,你也不爱出这个风头。”田雷笑了笑,

算是领了这份体贴。菜一道一道地上。松叶蟹、刺身拼盘、和牛寿喜烧。觥筹交错间,

有人来敬酒,田雷以茶代酒,没人敢劝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座安静的山,

所有人都知道山在那里,但没有人敢轻易去攀登。吃到一半,林牧之接了个电话,

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微妙。“那个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“田老师,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。

”“嗯?”“梓渝那边……本来今天说不来的,结果他那个新戏刚杀青,人正好在北京,

就说要过来坐坐。人已经到门口了。”田雷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。“您要是觉得不方便,

我让人安排他去隔壁——”“不用。”田雷放下茶杯,“这个厅又不是我包的。

”林牧之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,起身去门口接人。田雷低下头,

用筷子夹了一片刺身放进嘴里。是鰤鱼,油脂很厚,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,

他忽然想起一个毫不相干的细节——梓渝不吃生鱼片。不是不喜欢,是吃了会过敏,

嘴唇会肿起来,像被人揍了一拳。有一次他偷偷吃了一块三文鱼,嘴唇肿得老高,

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发消息给田雷:“田田,我嘴肿了,像不像打了玻尿酸?

”田雷当时在片场,看到消息笑得被导演骂了三条。后来田雷每次吃日料都会想起这件事,

然后就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嘴唇。他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动静。

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动静——恰恰相反,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安静。有人进来,

旁边的人站起来打招呼,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。田雷没有抬头。

他盯着自己碗里那片没吃完的鰤鱼,忽然觉得胃口全没了。梓渝从门口走进来,

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,

整个人裹在一件过膝的驼色大衣里,显得骨架很小。他瘦了很多。

这是田雷余光捕捉到的第一个信息。他没有抬头,

但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入口方向的镜子——镜面反光里,梓渝的身影被切割成一块模糊的色块,

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。梓渝径直走向主桌,跟制片人握手,跟林牧之拥抱,

跟旁边的人点头致意。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滴水不漏。

三年前那个在片场会因为NG太多次而急哭的男孩,现在已经学会了一百种社交微笑的变体。

田雷忽然觉得讽刺。

他教会了梓渝很多东西——怎么走位、怎么对焦、怎么在镜头前控制微表情。

他甚至教过梓渝怎么应付酒局,怎么在不想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笑。

他把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攒下来的经验,

一勺一勺地喂给那个比他小十二岁的男孩。结果那个男孩用他教的本事,骗了他整整八个月。

“田老师。”一个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。田雷抬起头。梓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副桌旁边,

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正低头看着他。会所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

在梓渝脸上打出一层柔和的阴影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——圆圆的,眼尾微微上挑,

像一只时刻保持警觉的猫。“好久不见。”梓渝说。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

轻到差点被旁边的碰杯声盖过去。但田雷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四颗钉子,

一颗一颗地钉进他胸腔里某个他一直以为已经结痂了的位置。“好久不见。”田雷回了一句。

他的声音比梓渝的更平淡。这是他的优势——他演了二十年的戏,

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声带底下,不让任何一个音节出卖自己。梓渝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来得很快,消失得也很快,快到在场的其他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。

但田雷注意到了。他注意到梓渝笑的时候,鼻梁没有皱。以前梓渝真心笑的时候,

鼻梁一定会先皱一下。这是他的习惯,也是田雷最喜欢的一个小动作——看起来像个小孩子,

天真得近乎残忍。现在没有了。梓渝没有多留,说了句“您慢用”就走了,

回到主桌那边坐下,中间隔了五个人。田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,是他刚才攥拳头留下的。

二雨巷对峙旧情难断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。田雷拒绝了所有人送他的好意,

一个人从会所后门走出去。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子,巷子口有一盏昏黄的路灯,

灯光底下飘着细密的冬雨。他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他已经戒烟两年了。

但今晚他出门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包没拆封的软中华——那是三年前买的,

早就干了。他撕开包装,抽出一根,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。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,

烟是苦的,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。他没有吐出来,任由那口苦烟灌进肺里,像在惩罚自己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田雷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很轻,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

发出细微的“哒哒”声。这个步伐的节奏他太熟悉了——梓渝走路有一个习惯,

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,因为他小时候练过芭蕾,左脚是支撑脚。

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一个面朝巷子,

一个面朝会所后门。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和三年零四个月的沉默。“你瘦了。

”梓渝先开的口。田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地上,被冬雨打湿,

变成一小撮灰色的泥。“你也是。”“我最近在拍一个古装,瘦了十二斤。”梓渝顿了顿,

“导演要求的。”“嗯。”又是沉默。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田雷感觉到后颈上有几滴冰凉的雨水,顺着衣领滑进后背。他没有动。“田雷。

”梓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。不是“田老师”,不是“田哥”,

也不是那个曾经叫了无数遍的“田田”——是“田雷”。全名。三个字,硬邦邦的,

像三块石头。田雷转过身。梓渝站在门口,驼色大衣的肩膀上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。

他没有打伞,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续了一杯,

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看起来有点狼狈。不是因为雨——而是因为他的眼睛。

那双圆圆的、猫一样的眼睛,此刻红红的,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快要装不下了。

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梓渝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他还是在笑——就是那种社交微笑,

嘴角上扬,露出一点牙齿,“说了你别笑话我。”田雷没有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我这三年……”梓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槟杯,忽然把它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面,

然后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田雷,“我这三年,每一次拍亲密戏,都要提前喝半杯威士忌。

”田雷的手指动了一下。烟灰掉在了他的鞋面上。“不是因为紧张,”梓渝说,

“是因为我一拍那种戏,就会想起你。然后我就演不了了。”巷子里很安静。

雨落在路灯罩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,像某个古老的节拍器。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

”田雷问。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“不知道。”梓渝摇了摇头,

“可能因为今晚喝了酒。可能因为……我看见你坐在那里,一个人喝茶,

旁边所有人都在说笑,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,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。“然后我就想,如果我现在不说,

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了。”田雷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。烟头碰到铁皮的时候,

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“你说完了?”他问。梓渝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“说完了就回去吧。”田雷转过身,重新面朝巷子,“外面冷。

”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——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碎了。不是玻璃,不是瓷器,

是比那更脆弱的东西。大概是某个人胸腔里最后一点勇气。脚步声响起。

不是朝着他走来的方向——是朝着反方向,朝着会所后门,

朝着温暖的、明亮的、有许多人的人群里。田雷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他在心里数数。

从一开始数,数到七的时候,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。数到十二的时候,

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,那一下特别重,重到他不得不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
他伸手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,摸到了那副雷朋眼镜。眼镜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

在左侧镜片边缘的位置。那是三年前摔的——那天他知道了真相,把眼镜摔在地上,

镜片没碎,但镜框裂了一道缝。后来他去眼镜店修,师傅说修不了,

这个型号的配件已经停产了。他没有扔。三年了,他没有扔掉一副有裂纹的眼镜。

田雷直起身体,把眼镜拿出来,架在鼻梁上。

墨绿色的镜片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深沉的暗色调。路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光,

雨丝变成了斜着的绿色线条。他透过这副眼镜看着巷子尽头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

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和一排垃圾桶。但他看见的不是这些。他看见的是三年前的夏天,

横店的某一个下午。那天拍的是《逆光》里的一场重头戏——两个男主角在雨中分手。

人工雨比现在的冬雨大得多,浇在身上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。导演喊了“过”之后,

工作人员拿着毛巾跑上来,梓渝没有接毛巾,而是直接跑到了他面前,踮起脚尖,

用自己湿透的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水。“田田,你冷不冷?”梓渝问他,鼻梁皱皱的,

眼睛亮亮的。田雷说:“不冷。”其实他冷得要命。但他觉得,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,

全世界所有的冷都不值一提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。

不是爱。是恨。三逆光初遇情愫暗生《逆光》这部戏,说来话长。三年前的春天,

耽改剧还没有被叫停,市场热得像一口烧开的水。田雷接到剧本的时候,犹豫了很久。

他出道将近二十年,演过正剧、演过文艺片、演过商业大片,拿过两个最佳男配,

但从来没有演过这种题材。不是看不起——是觉得自己的年纪和气质不太合适。

原著小说里的攻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建筑师,他当时三十八,倒也不是不能演,

但他总觉得这种东西,演不好是灾难,演好了……也不一定是好事。是方姐劝他接的。

“这个本子质量好,导演是拍电影的,投资方也是正经做内容的。你不是一直想突破吗?

这就是个机会。”田雷看完剧本,沉默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给方姐发了一条消息:“接。

”然后他就在剧组见到了梓渝。梓渝当时二十四岁,出道三年,演过几部网剧的男三男四,

微博粉丝刚过一百万,在这个圈子里属于那种“看着脸熟但叫不出名字”的演员。

他演的是受方——一个身世坎坷的插画师,温柔、敏感、带着一点破碎感。

田雷第一次见他是在剧本围读会上。梓渝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,

面前摊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彩色便签。

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着一件oversized的牛仔外套,头发有点长,

垂在额前,时不时要用手指撩一下。围读开始之后,田雷就注意到了他。

不是因为他的台词有多好——说实话,第一遍围读的时候,梓渝的声音太小了,

小到坐在对面的编剧好几次侧过头去听。田雷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读到自己角色的独白时,

眼眶红了。不是那种演员式的、精确控制力度的“微红”——是真的红了,

红到鼻尖都跟着泛红,像一个普通人在读一段让自己心碎的文字时该有的样子。

田雷当时心想:这孩子不太会演戏。但他又想:这孩子很会动心。他不知道的是,

梓渝那一刻的红眼眶,跟剧本里的台词没有任何关系。拍摄进行得很顺利。

田雷是个极其专业的演员,他知道怎么带对手——尤其是像梓渝这样经验不足的对手。

他会刻意放慢自己的节奏,给梓渝留出反应的空间;他会在对手戏的时候稍微侧身,

让自己的脸处在更柔和的光线下,

这样梓渝看他的时候不会因为强光而眯眼;他甚至会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,

让它跟梓渝的呼吸节奏同步,这样两个人的表演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共振。

这些都是他十几年的经验,是肌肉记忆,是一个成熟演员的职业本能。

但梓渝把这些当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拍摄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,有一天收工特别晚,

凌晨两点多。田雷回酒店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梓渝——他蹲在房门口,抱着膝盖,

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“怎么了?忘带房卡了?”梓渝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个眼神田雷至今记得——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,站在陌生人的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
“田老师,”梓渝说,“我能跟你说说话吗?”那天晚上,梓渝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,

抱着一个抱枕,说了很多话。他说自己入行三年,一直没什么起色,家里人不太支持,

觉得男孩子做这一行不稳定。他说自己有时候会怀疑,是不是真的适合做演员。

他说自己每次试镜都会紧张,紧张到胃痉挛,有好几次在等待间里吐了。田雷坐在他对面,

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安静地听着。他记得梓渝说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,

然后忽然说了一句:“田老师,你人真好。”“嗯?”“你对谁都这么好吗?”田雷想了想,

说:“我对戏好的人好。”梓渝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失望,又有一点释然,很复杂,

复杂到田雷当时没有完全读懂。现在他读懂了。那个笑容里的失望,

是因为梓渝发现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;那个笑容里的释然,

是因为——如果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,那么利用起来,也不会有太多的负罪感。

这些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后来的事情,像一列失控的火车。拍摄进入第三个月,

两个人的对手戏越来越多。有一场戏是两个人第一次接吻——剧本里写的是一次意外,

在雨里,一个人摔倒,另一个人去扶,然后两个人摔在一起,嘴唇碰在了一起。

很俗套的桥段。但导演拍得很美。人工雨下得很大,灯光师把雨丝打出了银色的质感。

两个人摔在地上的时候,田雷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,护住了梓渝的后脑勺。

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,田雷感觉到梓渝的嘴唇在发抖。导演喊了“卡”之后,

梓渝没有马上起来。他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看着田雷,

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。“田老师,”他小声说,“你刚才护我头的时候,

是剧本里的还是你加的?”“我加的。”田雷说,“怕你磕到。”梓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

然后忽然笑了——鼻梁皱了一下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“你真好。”他说。这是第二次。

后来田雷反复回忆这个场景,反复地、像一个偏执的侦探一样分析每一个细节。他想知道,

梓渝那一刻的感动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他想知道,那个皱鼻梁的笑容,

是不是也在他的算计之内。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。但这没有阻止事情继续发生。

杀青前最后一个月,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微妙得不能再微妙。

梓渝开始叫他“田田”——最开始是在片场休息的时候,小声地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,

像一只猫伸出爪子去碰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东西。田雷没有拒绝。他默许了。

他不仅默许了这个称呼,还默许了很多别的东西——梓渝靠在他肩膀上看剧本,

梓渝把自己的冰美式换成他的热茶,

梓渝在收工之后敲他的房门说“田田我睡不着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戏”。讲戏。多好的借口。

两个人之间最危险的事情,永远发生在“讲戏”的名义之下。杀青那天,全剧组聚餐。

梓渝喝了很多酒,田雷把他送回房间。在房间门口,梓渝拽住了他的衣角。“田田,

”梓渝仰着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酒意和别的东西,“你有没有觉得,

我们两个……演得太真了?”田雷站在门口,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晕。“你喝多了。

”他说。“我没有。”梓渝摇头,“我清醒得很。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

”他踮起脚尖,在田雷的嘴角亲了一下。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“我喜欢你。

”梓渝说,“不是因为拍戏,不是因为角色。是喜欢你。田雷,我喜欢你。”田雷站在那里,

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,大概是声控灯到了时间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然后他低头,吻了回去。四真相撕裂锥心之痛在一起的日子,田雷后来回想起来,

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蛋糕——剩下的部分看起来还是完整的,

但你知道缺了的那一块永远回不来了。八个月。从夏天到冬天,再到第二年的春天。

八个月里,梓渝像一颗小太阳,把所有温暖的光都照在了田雷身上。

他会在田雷拍戏的时候去探班,带着保温桶,

里面装着田雷爱喝的莲藕排骨汤——他自己炖的,虽然每次都炖得咸淡不一。

他会在田雷接受采访的时候悄悄站在镜头外面,比一个“加油”的口型,然后躲开,

像一只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猫。他会在深更半夜给田雷发消息,有时候是一张**,

有时候是一段语音,有时候只是一句“田田你睡了吗我睡不着”。田雷从来没有告诉过梓渝,

他把那些语音都保存了下来。整整八个月,三百多条语音,他存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。

分手之后他听过一次——只有一次,在某个喝了酒的深夜,他躺在床上,一条一条地听,

从第一条听到最后一条,听到天亮。第一条语音的内容是:“田田,你说猫会不会做梦啊?

我家那只刚才睡觉的时候腿一直在蹬,是不是梦到在跑?”最后一条语音的内容是:“田田,

对不起。”对不起。这三个字之后,就是真相。分手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。

田雷记得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——不是夏天那种暴雨,是春天那种绵密的、黏糊糊的细雨,

打在窗户上像一层擦不掉的雾气。梓渝不在。他去横店拍一个新戏,走了三天。

田雷那天休息,在家打扫卫生。他擦书架的时候,不小心碰倒了一摞剧本,剧本散落在地上,

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人。一个是梓渝,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男孩,

看起来二十出头,长得很清秀,两个人搂着肩膀站在某个电影节的背景板前面,笑得很开心。

田雷不认识那个男孩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,

用黑色水笔写的:“2019.03.15和小白,永远的朋友。——梓渝”小白。

田雷从来没有听梓渝提起过这个名字。他没有多想——至少当时没有。

他把照片重新夹回剧本里,放回书架上。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

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条蛇,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。第二天,

他做了一个他后来无数次后悔做了、但也无数次庆幸做了的事情——他查了。

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,他认识的人太多了。

他托一个做营销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梓渝的过往,

重点问了两个问题:梓渝入行之前是做什么的?有没有一个叫“小白”的人?

答案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回来了。小白,本名白一鸣,梓渝大学时期的恋人。

两个人是同一所艺术院校的学生,梓渝学表演,白一鸣学导演。感情很好,在一起将近两年。

毕业后白一鸣拍了一部短片,入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电影节,

但之后一直没有拿到像样的项目,事业陷入低谷。与此同时,梓渝开始接到一些网剧的角色,

虽然不大,但至少是一个开始。转折点发生在一次饭局上。白一鸣为了拉投资,

带着梓渝去见了一个制片人。那个制片人看中了梓渝,提出一个条件——不是对白一鸣说的,

是对梓渝说的。条件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内容,只知道从那以后,

白一鸣和梓渝分手了。白一鸣离开了北京,去了成都,据说在一家传媒公司做编导,

再也没有拍过电影。而梓渝,在那之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饭局和活动上。

他的资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,从网剧男四到男三,再到男二——然后,

他拿到了《逆光》的剧本。《逆光》的制片人,就是当初那个饭局上的制片人。

田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——他那个做营销的朋友发来的,

是圈子里某个知情人的原话:“梓渝接《逆光》是有目的的。那个制片人跟他说,

田雷会演攻方,让他去争取受方的角色。你知道的,那个制片人跟田雷以前有过节,

想通过梓渝搞点事情。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太清楚,但梓渝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田雷。

”田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天花板右上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

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道裂缝,

当时想着哪天找人来修一下,但一直忘了。三年了,裂缝还在那里,不扩大也不缩小,

安静地提醒着他:有些东西一旦裂开,就再也修不好了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梓渝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梓渝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大概是刚收工。“田田?怎么了,

这么晚打电话——”“你跟白一鸣是什么关系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。

十秒钟里,田雷听见了梓渝的呼吸声——从平稳变得急促,又从急促变得平稳,

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之后终于放弃了,任由自己沉下去。“你都知道了?

”梓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我要听你说。”又是沉默。

这次更久。然后梓渝说了。他说了很多。他说白一鸣是他大学时期的恋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