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灰色的天光斜斜洒在枯寂的荒土上，风依旧冷，却不再是葬神渊那种能渗进骨头里的阴寒。
陈烬牵着阿零，一步步离开葬神渊的地界。
少年身形单薄，步伐却稳得像山。小女孩跟在他身侧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指尖，银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，原本苍白的脸颊，在一路行走中，渐渐透出一点点微弱的血色。
阿零不怎么说话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。
偶尔抬头看一眼身旁的少年，眼神里便会多一丝安稳。
她记不起太多往事，可她本能地知道——这个人不会丢下她。
“陈烬，我们要走多久呀？”阿零终于小声开口，声音轻轻的。
“走到有人的地方。”陈烬淡淡道。
“有人的地方……会害怕我吗？”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是秽神。”
陈烬脚步微顿，侧头看她。
阿零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小脸上写满不安。
他没有说什么“你不是”“别怕”之类的话。
只是平静道：
“怕就怕。”
“他们怕，是他们弱。”
“我在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比任何安慰都有力。
阿零愣了一下，仰起小脸看着他，眼睛慢慢亮起来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嗯！”
她不知道，这一幕落在日后无数人口中，会变成何等惊心动魄的画面。
未来执掌时光长河的主神，此刻正像一只刚断奶的小兽，跟在捡她回家的少年身后，信他一句话，便敢直面整个天下。
两人一路向西。
越远离葬神渊，天地间的神秽之气便越淡，空气中渐渐出现稀薄的灵气，枯黑的土地也慢慢冒出一些浅绿的杂草，偶尔还能看到几株低矮的灌木。
对修士而言，这只是最贫瘠的荒山野岭。
对陈烬而言，这已经是他十六年来见过最“鲜活”的世界。
他没有修为，不能御空，只能靠双脚一步步走。
阿零神躯受损，也无法动用时光之力，走得久了，小小的身子便微微发颤。
陈烬察觉到，停下脚步。
“累了？”
“……有一点点。”阿零咬着唇，不想拖累他。
陈烬环顾四周，指着不远处一处背风的石缝：“去那里歇一会儿。”
他牵着阿零走过去，石缝不大，刚好能容下两人，挡风又隐蔽。
陈烬让阿零靠在石壁上，自己则转身走向旁边一丛灌木，摘下几颗深紫色的小野果。
果子很小，表皮粗糙，味道酸涩，却是这一路上最容易找到的食物。
他用衣角擦了擦，递了两颗给阿零：“吃吧。”
阿零小口小口咬着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，却还是安安静静吃完了，没说一句难吃。
曾经的时光主神，在神殿里吃的是仙酿灵果、神肴玉浆，可现在，她什么都不说。
因为这是陈烬给她的。
陈烬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几颗也递了过去：“都给你。”
“我不要，你吃。”阿零立刻摇头，小手往后缩，“你也没吃东西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阿零仰起脸，很认真地说，“你早上也没吃。”
少年和小女孩在狭窄的石缝里，互相推让几颗酸涩的野果。
这幅画面，若是被上古诸神看见，怕是要惊碎一地神骨。
陈烬最终还是自己吃了一颗，剩下的都塞给阿零。
“你在恢复，多吃点。”
他不再多说，靠在石壁上闭上眼，看似休息，实则在心神中触碰那一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时光痕迹。
时光微滞。
一息。
一念。
不动声色，却能定生死。
他在熟悉、掌控、加深这股力量。
这条路不是靠修炼，是靠“拾”。
可力量到手，依旧要练到随心所欲。
就在他心神沉入之际——
嗖！
一道破风之声，骤然从侧面草丛里袭来！
速度极快，带着凶戾的恶风，直扑阿零！
阿零吓得浑身一僵，小脸瞬间惨白，眼睛都闭上了。
她是神，可现在她连凡人都不如。
陈烬眼睛都没睁，身体已经动了。
时光微滞！
无声无息。
那道扑来的黑影骤然僵在半空，四肢张开，利爪前探，动作定格在最凶狠的一瞬间。
是一只半丈高的青毛凶狼，双目赤红，显然是被灵气**得狂暴了。
陈烬侧身、抬手、屈指一弹。
“嘭。”
一声轻响。
青狼的额头被轻轻一弹，整个身躯却像被巨石砸中，横飞出去，重重撞在树干上，抽搐了一下，便不再动弹。
整个过程，不超过两息。
没有灵气，没有功法，没有怒吼。
只有时光一停，一指致命。
阿零睁开眼，呆呆看着陈烬，小脸上满是崇拜。
“你好厉害……”
陈烬收回手，淡淡道：“以后有我，不用怕。”
他走到青狼尸体旁，蹲下身检查。
这只凶兽虽然不强，但皮肉厚实，至少能让他们接下来两天不用饿肚子。
他刚想拎起狼尸——
目光忽然一顿。
在青狼刚才扑出的草丛深处，落叶之下，隐隐露出一点暗金色的碎片。
碎片不大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却透着一种极其古老、极其沉寂的气息。
不是灵气，不是妖气，更不是秽气。
是……神息。
陈烬眼神微凝，伸手拨开落叶，将那碎片捡了起来。
碎片入手微凉，质地坚硬如神铁，表面刻着一丝极其细微、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。
仅仅是握在手里，便有一种淡淡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，轻轻震颤在他灵魂深处。
【检测到：战争神·碎骨残片】
【状态：半腐朽，神息微弱】
【是否吸收：战争神残忆碎片？】
【是否获取：微弱战争意志加持？】
一行淡灰色的字迹，再次在他心底浮现。
陈烬心脏轻轻一跳。
战争神的碎骨？
他没想到，刚离开葬神渊，竟然就捡到了第二样神之遗物。
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碎骨，远比不上完整的秽神，但对现在的他而言，已经是意外之喜。
别人眼中的破烂、尘埃、腐朽。
在他手里，就是道，就是法，就是力量。
“陈烬，那是什么呀？”阿零凑过来，好奇地看着他指尖的碎片。
“一块骨头。”陈烬随口道，“以前，某位神留下的。”
阿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她对战争神没有太深印象，只记得上古诸神之中，确实有执掌征伐、战无不胜的战争主神。
“很强吗？”
“嗯。”陈烬点头，“很强。”
他没有犹豫，在心底默念：
“吸收。”
嗡——
一丝微不可查的炽热气息，顺着指尖涌入体内。
不是时光那种冰冷玄奥，而是刚烈、霸道、一往无前的战争意志。
一段极其破碎的记忆碎片，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。
【硝烟漫天，战鼓雷鸣】
【神戟一挥，万族臣服】
【天道宣判：战争过盛，屠戮苍生，废】
【神躯崩碎，散落天地】
只有短短一瞬，便消失无踪。
但陈烬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的身体、意志、反应，都在被一丝一毫地强化。
他的眼神，变得更加锐利，身姿更加沉稳，气血都仿佛强盛了几分。
无灵根不能修炼？
没关系。
他捡神骨，补自身。
【你获得：战争意志（微弱）】
【你的肉身强度小幅提升】
【你的反应速度小幅提升】
【你的神魂稳定性提升】
短短片刻，他就完成了普通修士苦修一两年都未必能达到的肉身蜕变。
陈烬握紧指尖，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刚猛的力量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。
这条路，比他想象中还要快。
还要强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陈烬将青狼尸身扛起，牵着阿零，继续向西。
有了狼肉，至少接下来一路不用再靠野果充饥。
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前方渐渐出现一条模糊的山路，路面上能看到一些车马碾压过的痕迹，显然已经靠近有人活动的区域。
再往前走，应该就能遇到村镇、城池，甚至修士宗门。
但危险也随之而来。
“有人。”陈烬忽然停下，低声道，“躲起来。”
他立刻带着阿零，闪身躲到路边茂密的灌木丛后，屏住呼吸。
阿零也乖乖屏住呼吸，小脑袋靠在他怀里，一动不动。
没过多久。
三道身影，从山路前方快步走来。
为首一人，身穿灰蓝色道袍，胸口绣着一道淡淡的云纹，腰间挎着一柄长剑，面容倨傲，眼神锐利，气息明显比守尸村的石虎强出太多，至少在通玄境以上。
在他身后，跟着两名同样穿着道袍的弟子，一左一右，气息也在聚灵境巅峰。
一看就是大宗门的弟子。
“师兄，刚才那股波动，真的是神秽之气吗？别是我们感应错了。”左侧一名弟子低声道。
“不会错。”为首的师兄冷声道，“葬神渊方向逸散出来的，虽然很淡，但绝不会认错。”
“可是这里已经离葬神渊很远了，怎么会有秽气？”
“说不定是有秽神残骸被风吹到这里，或者……有沾染了神秽的异类，从葬神渊跑出来了。”
说到“异类”二字，那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。
“若是真让我碰到，直接斩杀，绝不能留手。神秽一旦扩散，危害极大，我们青云宗身为这片地域的宗门，有责任清理。”
“是，师兄！”
青云宗。
陈烬躲在灌木丛后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心底却微微一沉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
守尸村隶属于青云宗管辖，每年都会向青云宗上缴供奉，而青云宗则会庇护守尸村，防止神秽扩散。
简单说——
这些人，是来杀秽神、杀异类的。
而他和阿零，刚好是最标准的“异类”。
阿零是秽神，他是能触碰神秽、拾神修行的怪物。
一旦被发现，必死无疑。
“师兄，你看！”右侧弟子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树干，惊呼一声，“那是青狼的血迹！还有打斗痕迹！”
为首的青云宗师兄立刻走过去，蹲下身查看，眉头一皱：“是刚死不久，狼尸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这里荒山野岭，谁会在这里杀狼？”
“而且你看——”他指着地面上淡淡的脚印，“一大一小，两个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眼神冰冷，扫视四周：“应该是两个凡人，路过此地。不过……刚才那一丝神秽波动，很可能和他们有关。”
“追！”
“找到他们，仔细盘问！”
三名青云宗弟子，立刻顺着脚印方向，快步追了过来。
距离灌木丛，越来越近。
阿零小手紧紧抓着陈烬的衣服，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，却依旧一声不吭。
她知道，不能拖累陈烬。
陈烬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，示意她安心。
他眼神冷静，大脑飞速思考。
打。
他有时光微滞，有战争意志，对付这三个人，未必没有胜算。
但一旦动手，动静必然不小，会引来更多青云宗弟子，甚至更强的长老。
逃。
他和阿零的速度，未必能甩开三名修士。
躲。
对方已经追过来了，灌木丛根本藏不住。
短短一瞬，陈烬做出决定。
不能打，不能硬逃。
只能——拖。
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三名青云宗弟子，眼神微冷。
心念一动。
时光微滞！
这一次，他没有针对人。
而是针对脚下的路、周围的草木、空气中的气流。
一片极小范围的时光，被他轻轻扰动。
正在快速追来的三名青云宗弟子，脚步忽然一顿。
“嗯？”为首的师兄眉头一皱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师兄，刚才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”
“我也感觉到了，像是……视线模糊了一瞬。”
三人停下脚步，疑惑地环顾四周。
他们明明刚才还看到脚印延伸向前，可此刻再看，地面上的脚印变得模糊不清，被微风与草木轻轻掩盖，仿佛从来没有清晰过。
“奇怪，脚印怎么没了？”
“难道是我们追错方向了？”
青云宗师兄脸色沉冷，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，神识扩散开来，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没有灵气波动，没有神术痕迹，没有杀气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正常的山林。
“哼，算他们跑得快。”他冷声道，“算了，神秽波动已经消失，再追下去也没用。我们还有任务在身，先前往黑石城，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。”
“是，师兄！”
三人不甘心地再看了一眼四周，最终还是转身，快步沿着山路继续前行，渐渐远去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陈烬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扰动时光、掩盖痕迹，比直接静止一息要难得多。
刚才那一下，几乎抽干了他对时光微滞的全部掌控力。
但值得。
悄无声息，避开强敌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陈烬低声道。
阿零抬起小脸，满眼崇拜：“陈烬，你又做到了！你好厉害！”
少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以后，这样的事情还会很多。”
他很清楚。
这只是开始。
离开葬神渊，就等于踏入真正的风云世界。
宗门、王朝、城池、修士、伪神、天道执律者……
无数危险，在前方等着他。
他必须更强。
必须捡到更多的神。
两人又在灌木丛里等了一会儿，确认青云宗弟子真的走远，才从藏身之处出来。
陈烬没有沿着山路走。
修士都走大路，他偏走山林，隐蔽、安全。
他扛起青狼尸，牵着阿零，一头扎进更深的山林之中。
一路穿行，树木越来越茂密，灵气也越来越浓郁。
偶尔能听到鸟兽的鸣叫，不再是葬神渊旁那种死寂的呜咽。
阿零渐渐不再紧张，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看到彩色的蝴蝶，会轻轻睁大眼睛；看到奇怪的花草，会小声问一句是什么。
陈烬有问必答，声音清淡，却很有耐心。
夕阳渐渐西斜。
铅灰色的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暗金色，山林间开始变暗，晚风也变得更凉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过夜。”陈烬停下脚步。
他选了一处高大的树洞，洞口隐蔽，内部干燥，足够两人藏身。
他让阿零在树洞里等着，自己则出去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，又在附近找到一处干净的山泉，用石碗装了清水回来。
然后，他拿出锋利的石片，开始处理青狼尸身。
动作熟练、冷静、干脆。
十六年在葬神渊边求生，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。
阿零安安静**在树洞角落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小脸上满是安心。
很快，篝火升起。
火焰跳动，驱散了黑暗与寒冷，温暖了小小的树洞。
串在树枝上的狼肉，被烤得渐渐发黄，溢出油脂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这是阿零重生以来，第一次闻到这么温暖的食物香气。
她小小的肚子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阿零小脸一红，立刻捂住肚子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陈烬看了她一眼，将烤得最香、最熟的一块狼肉，撕下来递给她：“吃吧。”
“谢谢陈烬！”阿零立刻接过，小口小口吃起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好好吃呀！”
曾经的时光主神，此刻因为一串烤肉，满足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。
陈烬自己也吃了起来。
他吃得不多，大部分都给了阿零。
小女孩正在恢复，需要足够的能量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
树洞里温暖而安静。
阿零吃饱了，靠在石壁上，小脸上带着满足，眼皮渐渐打架，很快就沉沉睡去。
睡梦中，她还轻轻呢喃了一句：
“陈烬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陈烬动作一顿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将火堆拨小，然后坐在树洞入口处，背对着洞口，守在外面。
夜色渐深。
山林间偶尔传来鸟兽的叫声。
陈烬闭上双眼，心神沉入体内，一遍遍熟悉时光微滞，一遍遍炼化战争神骨带来的力量。
他的肉身、意志、神魂，都在悄无声息地变强。
一块碎骨，便已如此。
若是捡到完整的秽神呢？
若是捡到昔日的主神、古神、创世神呢？
陈烬的心底，第一次升起一丝波澜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漆黑的夜空，眼神平静而深远。
神弃大陆。
天道轮回。
葬神纪，神择纪。
你们抛弃的，我来拾。
你们封禁的，我来修。
你们碾碎的，我来拼。
总有一天。
我会拾尽天下弃神。
让所有被你们废掉的神祇，重见天日。
让你们亲手定下的规则，一一破碎。
他轻轻握拳。
指尖之上，一丝微不可查的时光涟漪，悄然流转。
体内，一缕战争意志，静静蛰伏。
树洞深处，时光之神安然沉睡。
树洞入口，拾神者彻夜守望。
夜色渐深，前路未卜。
但陈烬的眼神，却越来越亮。
他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第二天清晨。
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，照进山林。
阿零悠悠醒来，睁开眼，第一眼就看到树洞入口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背影。
少年站在晨光里，望着远方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，竟透出一丝淡淡的、近乎神一般的安静与坚定。
阿零轻轻下床，走到他身后，小声喊：
“陈烬。”
陈烬转过身，看向她，淡淡道：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阿零点点头，小脸上充满朝气，“我们今天去哪里？”
陈烬抬头，望向远方天际线那一道隐隐约约的城池轮廓。
“去黑石城。”
“去人多的地方。”
“去找更多被遗弃的神。”
他牵起阿零的小手，迈步走出树洞，踏入晨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