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桌上的旋转托盘在我面前停下时,盘子里空无一物,只剩下一圈油亮亮的汤渍。
外公的手刚从托盘上收回来,那双手给前面五个外孙递房产证时,稳得像银行窗口里数钱的机器。
“桥桥啊。”
外公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,隔着一桌子的残菜冷盘,“你的那份,外公心里记着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五本暗红封皮的房产证在五个表兄弟之间传来传去。
谷茂,我大姨的儿子,正翻到他的那一页,指尖点在“产权人”那三个字上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,腕上是一块新买的机械表。
他抬眼朝我看了一下,嘴角勾了勾,没出声。
桌边一共坐着十一个人。
外公,我妈,我爸,大姨一家四口,二姨一家三口,还有我。
我妈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半天没有再动。
我爸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下我的腿,我感觉到他手指在发抖。
“滨江花园的房子,一百一十平。”
外公又开口,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“茂茂他们几个,从小到大都懂事。”
“上个月茂茂还陪我去城西看骨科,给我这老腰做理疗。”
谷茂顺势接话:“外公,您又提这个。那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我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。酸味冲得人牙根发麻。
“桥桥也在给您请贴身护工。”我爸声音不高,但桌上一下子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过来,那些视线像一根根细针,密密地扎在我脖颈上。
外公摆摆手,腕上的沉香手串磕在桌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护工是护工,那是花钱能解决的事。孝心要靠人心,你们说对不对?”
二姨父立刻接上:“爸说得没错。我们欣欣虽然在深圳上班,每个月都给您寄营养品,这次分房,爸第一个就想到了他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听得有些模糊。我在心里数那五本房产证。滨江花园那个盘我去看过,前年开的,一平米三万五。一百一十平,就是三百八十五万。五套,加起来近两千万。
我放下筷子,抽出一张纸巾擦嘴。纸巾是饭店配的,纸质发硬,擦在嘴角有点生疼。
“我吃完了。”我说。
推门走出包厢时,我听见谷茂在问外公要不要再来一碗银耳羹。外公说好,说茂茂最贴他心。
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干。
我爸跟了进来,站在我身后。镜子里的他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凭什么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我用冷水冲了冲手,水凉得刺骨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
“你妈就是个没用的!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吭!”我爸压低了声音,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利,“你给老爷子请了三年护工!一个月两万!三年是多少钱?七十二万!他住院是你跑前跑后,他体检是你排队挂号,现在分房子,一套都没你的?”
我关上水龙头,抽纸擦手。一张不够,又抽了一张。
“凌桥,你倒是说句话!”
我转过身,看向我爸。他今年五十岁,眼角的细纹很深,是这些年积攒出来的。
我妈在杭州一家供电公司当普通职员,拿固定工资。我爸是公立幼儿园老师,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