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残照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全文阅读>>

在冷宫中伺候废太子十年是什么体验?出宫时,管事的嬷嬷只丢给我三个铜板。

是我入宫时的浑身家当。十年间,我给废太子当牛做马,替他拾柴,为他暖床,冷了缝被,

饿了做吃食,白日伺候,夜里守灯。他虽落魄,却是我心底最高不可攀的主君。

如今我年岁大了,腿也伤了一条,回乡之路遥不可及。我攥着来时的三枚铜板,才知道,

这些年,我早已将废太子当做了唯一。后来,我在宫门口支了个馄饨摊,每日早出晚归,

用一碗一碗的馄饨热汤,为他铺成了一条复位之路。成功之日,我安然隐退。

却不知什么时候,我这卑贱的奴婢,竟也成了他冷寂年月里唯一的一束灯光?

1、踏出皇宫大门时,天色已经暗了许多。天地间骤然降了一场大雪,冷的骇人。

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破旧麻衣,攥紧了手中的三枚铜板。这是我唯一的家当。入宫十年,

为奴为婢,昼夜不敢放松,骤然大赦,没想到,竟是换来这样一个下场。我扯了扯嘴角,

想换个笑容来面对同乡的好友彩萍,可笑着笑着,却哭出了声。彩萍安慰我,“没事的,

颂月,都过去了,从今以后我们自由了。”“我不打算回乡了,京城这般好,

赶明我要去给自己寻个好去处,省的回去还要被爹娘哥嫂磋磨,好歹咱们也是伺候过贵人的,

不能再自轻自贱……”“你呢,颂月,你有什么打算?”我擦干眼泪,紧紧攥着三枚铜钱,

直到指甲嵌进肉里,攥出了一道道血痕。十二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

婶婶骗我说爹爹的阵亡抚恤金花完了。她为我寻了个好差事,塞给我三枚铜钱,

便将我送上了入宫的马车。马车一路摇摇晃晃,在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,

都是跟我一样孤苦无依的女孩子。等到了京城,我才发现,自己竟被卖进了宫里。

彩萍与我是同乡,一路上说说笑笑,因此还未入宫,便先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彩萍模样好,

人也机灵,学完规矩后便被分到了皇后宫里。我的年龄被婶婶改大了两岁,人又干又瘦,

长得也不怎么好看,宫里人习惯了踩一捧一,我便被分到了最难伺候的冯昭仪宫里。

冯昭仪是先帝的妃嫔,先帝北征幽州失败,薨逝后,她又爬上了新帝的床。

偏偏新帝最爱冯昭仪娇纵蛮横的性子,主子再不好相处,我们底下人也得硬着头皮伺候。

一入宫门深似海,从此生死各有命,尔来十余年,我早都忘了叔叔婶婶的面貌。如今回乡,

决计是不可能的。我当下抹了抹泪,同彩萍借了五两银子,打算去宫门外的街口赁房,

卖馄饨。从前阿娘还在时,一手小馄饨做的精妙,

十里八乡的老饕们恨不得要将我家门槛踩破。爹爹就乐呵呵的在一旁替阿娘打下手。那时,

天也悠长,阳光也温柔,就连回忆,也是沁了馄饨味的,又香又鲜。彩萍很爽快,

答应借我银子,利息也没要。她说她要在京城找个好人家嫁了,一转头的功夫,

便跟相好的公子溜没影了。2、我捧着银子,孤零零站在宫门口,

朱红的宫门在雪天映衬下愈发鲜红,连呼吸都透着冷意。就在宫门即将轰然闭上时,

门后的大雪纷飞中,忽然来了个撑着伞的怪人。路上很滑,那人好几次差点滑倒,

却依旧顽强的重新站起来,继续向前疾走。只一刹,大门彻底闭上,

将我与宫内的世界彻底划分为两个世界,一方冷寂,一方喧嚣。我知道那是谁。

废太子萧镜思,一个原本在大周朝销声匿迹的活死人。夜里,我躺在赁来的馄饨店里,

第一次感受到身心的安稳与舒畅。门外风雪依旧,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。正当我快要睡着时,

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。犹豫片刻,我抄起一根烧火棍,躲在了门后。“是谁?

”门外久久无人答话。我攥着烧火棍打开门,只见苍茫的雪地间,银装素裹,无一人伫立,

更无一人脚印。真是奇了。皇城脚下,要活见鬼不成?正当我要关门时,

地上突然多了一个包裹。我小心翼翼收拾进门,打开一看,竟是三块沉甸甸的金子。

我看着金子,心里头既欣喜,又担忧。傍晚宫门口,

天地间疾走的那道身影再次跃入我的脑海。我深深叹了口气。萧镜思,我真是欠你的。

3、我与萧镜思的过往,还要从八年前说起。那时我还在冯昭仪的宫里做洒扫宫女。

春日宴上,皇后存心恶心冯昭仪,纵然是皇后侄女陷害冯家**,冯**还是被当庭处决。

冯昭仪有火发不出,只能责罚我们这些洒扫宫女。料峭春寒,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

小心翼翼擦拭着冯**的鲜血,一枚琉璃盏忽的落到了我的脚边,瞬间四分五裂。

可冯昭仪不放话,我们底下人不敢停,直接继续跪着琉璃碎渣继续擦。宫女的衣裳单薄,

没几下,我的膝盖上便被割出了细密的伤口,每动一下,便犹如凌迟。

细碎剧烈的疼痛很快顺着神经传遍全身,豆大的汗珠坠在额上,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擦汗。

冯昭仪还在生气,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摔的是琉璃盏还是我们的人头。

就在我擦地擦到绝望时,被羁押在冷宫中的废太子来了。

3、因废太子与冯昭仪是姨甥的缘故,冯昭仪使尽解数,才在新帝面前求得恩典,

每月可以让二人见上一面。废太子十四岁,常年羁押,他的身形格外消瘦,

面容散发着一副不见天日的雪白,脆弱且病郁。他来的第一句话,

便是为我们这些洒扫宫女求情。“表姐已死,姨母何必再责罚这些宫女,

到底与她们没有关系。”冯昭仪对这个外甥算不上好,积年的宫廷生活已经令她扭曲狰狞。

“你如今已是阶下囚了,却还有闲心替她人求情?没有我如履薄冰的为你周旋,

你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!”闻言,废太子原本就苍白的面容,愈发白了几分。

但废太子目光依旧坚定。他抬手将我扶了起来,护在身后,眼神隐忍暗淡。

他颤抖着嘴唇说道:“天子犯错,伏尸万里。可那是天子的错,不该由黎民承受痛苦。

你我都是有罪之人,合该承受烈火烹身,食万民禄,当尽万民事,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了。

”冯昭仪不甘愤怼。“那是你们萧家人的错,与幼仪何干,她是我们冯家,唯一的血脉了。

”说罢,冯昭仪瘦弱的身躯,伏在案上崩溃痛哭。废太子不忍看,背过身去,于无声处,

两行清泪滚落。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面上同时看到隐忍与讥笑的两种表情。

废太子道:“姨母难受,我心如刀割,故今日,镜思前来,是与姨母割袍断义的!”说罢,

萧镜思掏出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匕首,利落的从自己的旧袍子上割下来了一角,

丢在了冯昭仪面前。阖宫的奴婢惊呆了。就连冯昭仪也愣住了。原本还在痛哭的冯昭仪,

愣神过后,随即抄起了桌上的酒盏,想要朝废太子打过去,废太子抬臂一挡,冷气倒吸。

鲜血不一会儿便顺着宽大的袍子流了下来,滴在地上,与冯幼仪的鲜血融为一体。

冯昭仪大抵没想到废太子不躲,看到他受伤,下意识想要去关心,却生生顿住了。

冯昭仪又想扔酒盏,打趴在废太子身边的我,发泄情绪。废太子却抢先一步,

径直挡在了我身前。我很感动,趴在地上,大气却仍不敢出,生怕惊扰到了冯昭仪,

得到更多惩罚。冯昭仪有气发不出,只是冷笑。笑着笑着,泪却从面颊上坠下来,愈发汹涌。

她有不甘,有懊悔,更多的,是无能为力。不多时,冯昭仪平复好心情,端坐在案前。

烛光幽暗,反复映跃美人面上,哀艳凄怆。“好啊,跟你的老子娘一样,没心没肺,

枉我冯氏一族费心费力待你。往后,你做你的阶下囚,我做我的冯家女,你我姨甥二人,

往后不仅没有关系了,反为死敌!”冯昭仪脾气大,前朝后宫有目共睹。就连陛下,

因多看了其他妃嫔两眼,便要被冯昭仪掐着腰骂。我心底暗想,萧镜思这又是何必呢,

招惹这样的一个瘟神。可萧镜思却如同长舒了一口气般,迟缓的转过身来,目光澄澈。“好,

那外甥便遥祝姨母,此后艳绝六宫,冠宠天下。”萧镜思走了,冯昭仪气却没消。忽然,

她把我招到身前,恶狠狠道。“那狼心狗肺的崽子既然这么护着你,还要与我为敌,既如此,

你便去冷宫陪着他吧,跟他一起老死在宫里,给蛇鼠做食!”我的天彻底塌了,塌的稀碎。

当夜,我便被强制打包了行李,送到了冷宫。4、冷宫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冷。

我的到来也没有令废太子有多大的欢喜。相反,废太子很厌恶我。厌恶到,

就连我出现在他周围一丈内,都不被允许。跟了废太子,便是废太子的人了。刚入宫时,

教我们规矩的嬷嬷便耳提面命,做奴婢,跟了什么人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,要忠心。

一次不忠,百次不用。有时候,我也会不解,从前我是冯昭仪的人,

冯昭仪把我送给了废太子,我到底是哪边人呢?我想不通,梦里有时梦到了早死的爹爹,

我也会问。可梦里的爹爹不会说话,只是站在高高的山岗上,望着山脚下的我和土地发呆,

眼底是对我和这片土地的深深爱意。我渐渐明白了,或许,嬷嬷说的不对,

做奴婢是要忠心的。可忠的,不该是具体的哪个人,而是脚下的土地。先帝北征,

想要收复被突厥人霸占二十余年的幽州,出师未捷身先死,值得爹爹忠心。

而废太子即使身处幽暗陋室,手无缚鸡之力,但心中仍有家国百姓,也是值得我忠心的。

废太子的起居生活很简单,每日卯时起床,空腹步行去学宫读书,他不像其他皇室子嗣一般,

有车驾,有早食。下学后,再一个人悠悠的走回来。没有人同他搭话。回来后,他也不闲着,

趁着天色尚好,也会继续读书习字。孤寂的如同院中枯枝上的雀儿。日子久了,

我摸清了这位主子的习性,便也学会了主动离他一丈外做事。冷宫里缺衣少食,

两个人开销多,月例却有限。为了改善伙食,我托彩萍给我带了些菜种,自己耕种。后来,

早上废太子再去读书时,也有了热气腾腾的早饭。他去读书的期间,我便去垦地,

等他读书回来,自己在院中看书时,我便抓紧时间绣些帕子,托人捎去宫外卖。

日子过得很快,萧镜思也渐渐习惯了我在他身旁做事。我深知,他从不是一个心冷的人。

一个心里能看到微末的人,又怎会心冷呢,他只是在尽自己力所能及,跟所有人划清界限。

只有把所有关系撇清,才能让陛下放心。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。就在我以为,

这样细水长流过下去也挺好时,却突然生了场变故。直接改变了我与萧镜思之间的主仆关系。

5、元初五年六月初三,是萧镜思的十五岁生日。我早早煮好了长寿面,

还特意卧了两个鸡蛋,等他回来。可我左等右等,却只等到萧镜思得罪公主,

皇后要处决他的消息。这些年,我们主仆二人虽远在冷宫,对前朝的事却也有所耳闻。

当今皇帝膝下只有三女,有一位太子却早早夭折,大公主已出降,二公主远嫁突厥和亲,

只余三公主,十分娇纵。皇帝膝下无皇子,这也是萧镜思能活到现在的原因。

群臣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周皇室无后。我给递消息的小太监塞了三两银子,

便马不停蹄的赶去了皇后的凤仪宫。还没进去,就听到三公主号啕大哭。“母后,

你快替我杀了他!我的腿好痛!”皇后十分愠怒,一边指挥着御医给三公主治腿,

一边怒骂萧镜思。“本宫留你一命已是开恩,你竟敢害本宫的女儿,来人,行刑!”“喏!

”一声一声击打皮肉的声音,伴随着痛苦至极的克制闷哼声。我急忙往里跑,

却看到萧镜思挺直了脊梁,垂着头受罚。一杖又一杖,他的背上鲜血淋漓,

皮肉外翻……相熟的小太监文心眼疾手快拉住了我,并迅速捂住了我的嘴,

哭都不敢让我哭出声。“颂月姑娘,别坏了规矩。如今皇后盛怒,任谁也劝不动,

咱们进去了,就是送死。”“等一等,等皇后娘娘气消了,自然会放殿下出来。

”我别无他法,只能听他的。在宫里,宫女太监的命太不值钱了。主子稍有不顺,挥挥手,

我们的小命就没了。可萧镜思,到底是无妄之灾。今日是萧镜思的生辰,

他不过是想绕路到先皇后的寝宫,看一眼娘亲生前居住的地方。又怎么撞上三公主呢?

他那般温润孤寂的性子,从不多事,从不抱怨。老天待他向来不公,他却从不怨怼,

就连存在,都是小心翼翼的。我心里恨极了,既替他委屈,又替他怨愤。老天究竟何时,

才能眷顾他一分呢,倘若可以,我江颂月,愿替他承受烈火烹身之苦。6、我扶他回去时,

萧镜思便发起了高烧。御医给看了后,却不愿开药。追问之下才知道,

三公主特意跟太医院打了招呼,不必给萧镜思开药,大有想让他自生自灭之意。

宋御医临走前,于心不忍道:“殿下虽被废,却仍是先帝之子,我等敬仰先帝,

不愿殿下枉死,若能寻到蒲公英金银花等消炎症之物,煮水灌下,或许可救一命。”“好,

我这就去找。”宋御医又说,“三公主的腿伤,老夫看了,伤及皮肉,或可留疤,

颂月姑娘与殿下,还需早做打算。”宋御医说的隐晦,我也不是傻子,

立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。安置好萧镜思后,我即刻出去寻了蒲公英金银花等草药。

幸好入宫之前,我家也不算大富大贵,这些寻常的草药,还识得几株。给萧镜思灌下去后,

我便守在了萧镜思床前。其实我心里也是没底的,也不知蒲公英是不是真的能救命。

不知不觉间,我竟睡了过去,再醒来时,已经快子时了。萧镜思还在烧,迷迷糊糊中,

还在喊着“母后”。“母后,孩儿想你,你带我走吧,孩儿,孩儿熬不下去了!”我没忍住,

眼眶一酸。阿娘走时,我也这般苦苦哀求过她。可该走的人,总是要走的,不是谁一句挽留,

就可以留下来的,也不是一句带走,就可以抛下所有的。阿娘是,先皇后也是。我不忍心,

也想不明白。皇子王孙,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和卑陋之人,都是人,从前没区别,从今而后,

又有什么区别呢?我们都有至亲至爱,都有生老病死,都有所思所爱。

人不应该这样痛苦的活着,也不该这样狼狈的死去呀!思来想去,我把萧镜思扶起来,

又灌了一碗蒲公英水。走到厨房时,我忽而想起,今日是萧镜思的生辰。万一真的熬不过去,

黄泉路上,也要做个饱死鬼,饿着肚子,岂不是该被其他鬼嘲笑死。于是,

我把凉了的生辰面又热了一遍,端到了萧镜思床前,一口一口喂他吃下去。吃完后,

萧镜思突然拉住了我。“不准,不准离我这么近……”他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我没理会,

越过他替他重新盖好被子。“都要死了,你说的话不管用了。

”“我……我是你主子……”我坐在脚踏上,垂着头,双手抱膝。门外凉风习习,

吹散了白日的燥热,不远处草缝里,还有蛐蛐在叫,叫着叫着,带走了一部分释然。

我低头道,“是,你是主子,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,可我们都是人不是?无论如何,

都是要活下去的。”萧镜思沉默,面色苍白,摇摇欲坠。“可是靠近我的人,都会死的很惨。

”“人都会死的,我爹死了,我娘也死了,你是我的主子,是这个世上我仅剩的在意的人了。

”萧镜思对我的表白置若罔闻。他只是淡淡的盯着窗外的月光,眸眼中不甘,懊悔,

还掺杂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。“你知道幼仪表姐为何会死吗?因为她借着春日宴,

偷跑到冷宫来看我,被皇叔发现了。”我心底一沉,却也是意料之中。

只听萧镜思又道:“从此之后,我不敢再让其他人靠近,我怕所有人,一旦靠近我,

都会变得不幸。我见过太多人死去,再冷心的人,也会有所触动,

我的存在不能如愿的让所有人好好活着,只能做到尽可能的,让更少的人死去。”说罢,

他也垂下了头,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,因为动作幅度太大,扯到了伤口处,还隐隐皱着眉。

我连忙制止他的动作,将他扶着侧躺。“殿下还是少动吧,还发着烧呢,伤口也容易溃烂。

”萧镜思却不管,继续自顾自说话。“反正都是要死的,其实有些话跟谁说也没什么区别,

总好过烂在肚子里,带进棺材。”我点点头。“那您说吧,奴婢听着。

”“我是母后一手带大的,母后是个很温柔的人,与姨母一点也不一样。

其实姨母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,她是个极肆意的女子,被太后强塞进了宫,也不恼。

父皇与母后琴瑟和鸣,姨母不争不抢,还会带着我放风筝……”萧镜思仔细回忆着从前,

想到幸福之处时,还会露出些许笑意。是啊,他原本就该是个光明磊落,

和煦温润的太子殿下。望着他的些许笑意,我不由失了神。萧镜思问道,“你呢,颂月,

你从前,是什么样子的?”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,细细想来,与萧镜思的过往,大同小异。

我吸了吸鼻子,回忆道:“奴婢未入宫前,家中是军户,爹爹从军,娘亲支了个馄饨摊。

闲暇之余,娘亲会教奴婢读书识字,会给奴婢做新衣服,逛铺子,

买新头绳……”“永庆十五年,奴婢的爹爹随陛下出征,战死在了幽州,后来没过多久,

娘亲病故了,之后叔叔婶婶霸占了奴婢的家产,把奴婢送入了宫。”萧镜思听完后,

沉默半晌,眼眶红了。他不顾伤口疼痛,用手拍了拍我的背,像是安抚,

却又夹杂着几分愧疚。都是可怜人。7、萧镜思不知何时,睡了过去,我守了他一夜。

一直到卯时,烧才退去。我去学宫替他跟先生告了假。可事情远没有结束。刚从学宫回来,

还未踏进冷宫的门,我便听到萧镜思的住处传来一阵喧闹。走近一看,

确是三公主找人抬了坐辇,亲自到冷宫来找萧镜思报仇。此刻,

萧镜思正被几个人从床上拖到地上,苟延残喘。我不敢去看萧镜思,只觉得脑海一阵嗡鸣,

顿时空白,不知所措。萧镜思那样骄傲的一个人,就连被责罚,也要挺直了脊梁,

从不低头屈服的人,怎么能被人像狗一样拖到地上。三公主卧在辇上,趾高气昂道:“皇兄,

你瞧你,都成阶下囚了,又何必折腾,我要是你,早就自己去找个角落,一根绳吊死了。

”萧镜思躺在地上,气到浑身颤抖。“昨日是你先辱我母后在先,我本无意与你争执,

是你……你们欺人太甚!”萧镜思气极,一双漂亮的凤目怒瞪,他指着三公主,

口中似乎还想吐出更多重话,却因为本身的涵养,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实在是太苦了。

即便是像我这样的旁观者,都忍不住在心底替他委屈。三公主却仍不肯放过他。

“昨日皇兄推了我,伤了婉儿的腿,皇兄,婉儿要的也不多,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,

太医说婉儿的腿落了疤,那皇兄,也陪婉儿一道落疤吧。”说罢,三公主便指挥几个内侍,

就要动手。三公主嘴上说着,让萧镜思陪她一起留疤,可那些内侍手上拿的,

分明是碗口粗的棍子。这一棍下去,且不说好好的腿,能被打折,更何况,

昨日萧镜思便已经被皇后惩戒过了,浑身是伤还没好。如今再来上一棍,恐怕性命不保。
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萧镜思原本是储君,光风霁月,君子如兰。若是残了,

日后即便有机会重新重掌大权,群臣也不认。爹爹忠君一生,

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追随一生的主君,落得如此下场。8、就在棍子即将落下去的刹那,

我推开了冷宫门外的人,冲了进去。“公主且慢!”三公主凤眸微抬。萧镜思满目震惊。

平日里与我相熟的内侍宫女,更是退避三舍。我急忙跪在地上,给三公主磕头。“公主三思,

这一棍下去,恐怕陛下会责罚您的!”我硬着头皮道。昨日宋御医走后,

我便想到了三公主会报复萧镜思,于是早上我去替萧镜思请假时,

同先生身边的宫人打听过了,三公主天不怕地不怕,却只怕陛下一人。

陛下如今对萧镜思的态度不明,只是圈禁,能读书,能习武,可见还不想让他死。

三公主微微愣了下,不知想到了什么,唇角挂着讥笑,转过头来看我。“一个小宫女,

竟也敢来教本公主做事?!”我急忙解释。“殿下,奴婢是为了殿下着想,昨日公主受惊,

已令公主委屈,若是再为了不值当的人,令殿下责罚,岂不是更委屈了公主。”说罢,

我悄悄抬眼暗中观察三公主的反应。三公主果然被我说动,面色稍缓。“竟看不出,

皇兄身边,还有个妙人。”三公主冷哼两声。就在我以为情况有所好转时,三公主话锋一转。

“诚然皇兄已受责罚,但活罪难逃,我瞧你这般护主,想来,你十分愿意替皇兄受罚了?!

既然皇兄我碰不得,总要有其他人替本宫出气。”说罢,三公主环视一圈。所有人沉默不言。

只有趴在地上的萧镜思在哀求。“你放了她,要杀要剐,冲我来!”三公主忽而笑了,

指了指我,又看了看萧镜思,想要从我们二人间捕捉到些什么。“来人,行刑!

”9、这些时日,京城倒春寒,冷的厉害,行人也少。我的馄饨摊因为开在宫门口,

生意却好的出奇。摊上来的都是上早朝的大臣,起的早,饥肠辘辘,

万一再挨顿骂……人在心情不好时,吃点好吃的,会开心些。连带着给我的赏钱也多。

生活好像重归于平静,除了那条隐隐作痛的腿。这天陆丞相家的嫡女出嫁,

所有人都去看热闹。路上人很少,就在我以为马上可以收摊时,我的摊上,

却突然来了一个年轻公子。这人我认识,姓贺,从前总会带着一位姑娘来吃馄饨。

我下意识问,“今日那位姑娘怎么没来,还是两碗吗?”原本静默的公子,黯然神伤起来。

他哽咽道,“不了,一碗就够了。”我心中了然,这位贺公子,只怕是失恋了。

我利落的煮好了一碗热气腾腾,鲜香四溢的馄饨,端到贺公子面前。贺公子却不吃,

只是痴痴的望着,一直到馄饨变凉,冷油凝固。初春的天,冷意逼人。我收不了摊,

只能耐心的陪着。不知过了多久,贺公子终于想起了摊上还有旁人,急忙掏钱袋付钱。

可他找来找去,才发现,钱袋子不见了。我搓搓冻僵的肩膀,叹了口气,“下次吧,

下次一起结吧。”贺公子却道:“没有下次了,我要离开京城了,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。

”见我面上错愕,贺公子苦笑解释。“我的心上人,今日要嫁与旁人了,换做是你,

也会一走了之的吧。”我回想起那位姑娘往日的模样,又想起了二人从前的亲密,

她不像个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的人。于是,我宽慰他道,“换做是我,兴许会一走了之,

可这也只是逃避的一种法子。或许那位姑娘也是迫不得已呢,换做是我,总是要问清楚的,

若她还喜欢我,有不得已的苦衷,我依旧会拼尽全力的去帮她脱困。

”“若她真心爱上了别人,我想,爱的时候情深意切,爱了就是爱了,作不得假,

只当被狗咬了一口,是她对不起我。到时一刀两断,想走也不迟……”“兴许你说的有道理。

”贺公子没找出钱袋,将自己的玉佩抵押给了我。10、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一是白日里贺公子给我的玉佩。我总觉得太过夸张,一碗馄饨何以抵得过这么贵重的东西。

他都失恋了,我请他也请了,毕竟从前他也给过我不少赏钱。二是,我的腿疼又犯了。

正当我呲牙咧嘴,翻箱倒柜找药时。门被敲响了。我谨慎的打开门,

以为是贺公子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,要回来取玉佩。“是贺公子吗?”打开门后,

我却愣住了。竟是萧镜思。他一袭黑衣,站在冷月寒光中,一只手拎着药,

另一只手中还攥着一串糖葫芦。我急忙将他迎进门,此刻他应当还在冷宫才对,

怎么会出现在此呢?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发问,他将治腿伤的药和糖葫芦交给我,率先开口。

“贺公子是谁?”作为伺候他八年的奴婢,我向来对他毫无隐瞒,

于是便将贺公子的事情和盘托出,又将玉佩拿给他看了一下。不料,萧镜思在看到玉佩后,

面色一僵。“有什么问题吗?殿下?”萧镜思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将药和糖葫芦推到我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