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花落,故人来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全文阅读>>

一大邺永昌十二年,腊月。京都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,

鹅毛大雪压断了宣德门前的老槐枝,断木砸在宫道上,碎成一地冰碴。

凤仪宫里炭火烧得正旺,鎏金珐琅暖炉里搁了上好的红罗炭,无烟无尘,烘得满室如春。

沈蘅华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——颧骨高耸,眼下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,

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名动京师的沈家嫡女模样。“娘娘,该喝药了。

”贴身宫女沉香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跪在身侧,眼眶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。沈蘅华接过药碗,

没有急着喝,而是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极轻极淡,

像是深秋最后一片枯叶落在冰面上,碎得干干净净。“沉香,”她声音沙哑,

“今儿个是什么日子?”“回娘娘,腊月十二。”腊月十二。沈蘅华闭上眼睛。

六年前的腊月十二,她坐着八抬凤轿从沈府正门抬进皇宫,十里红妆,满城轰动。

沈家世代书香,父兄皆为朝中重臣,她是沈家唯一的嫡女,自幼被当作未来皇后教养。

先帝亲自赐婚,将她许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承烨为太子妃。新婚之夜,

承烨挑开她盖头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。他握着她的手说:“蘅华,

孤定不负你。”那句话她记了六年。直到三个月前,

她被人从凤仪宫正殿挪到了这间偏殿偏房,理由是“继后体弱,需静养,不宜操劳宫务”。

她的凤印被收走,她的宫人被遣散,她的父兄被贬谪出京,罪名是“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”。

而那个取代她的人——裴映岚,此刻正住在她的正殿里,戴着她的凤印,睡在她的床上,

搂着她的丈夫。“娘娘,药凉了。”沉香小声提醒。沈蘅华睁开眼,慢慢将药碗送到唇边。

药汁极苦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她从前最怕苦,幼时生病吃药,总要母亲哄上半天,

再塞一颗蜜饯到嘴里才肯喝。后来入了东宫,承烨知道她怕苦,每次她不舒服,

都会亲自备好一碟桂花蜜饯,看着她喝完药再喂她一颗。那时候她以为,这就是天长地久。

“娘娘——”沉香忽然压低声音,脸上露出惊恐之色,“娘娘,这药不能喝!

”沈蘅华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。沉香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,探入碗中。片刻后取出,

银针尾端乌黑发亮。沈蘅华看着那根发黑的银针,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良久,她将药碗放在妆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她终于等不及了。”沉香跪伏在地,

泪流满面:“娘娘,咱们想办法逃吧——”“逃?”沈蘅华轻轻摇头,

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上,“这皇宫九重深,能逃到哪里去?”她想起三个月前,

裴映岚第一次以皇贵妃的身份来“探望”她。那个女人穿着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,

头戴赤金衔珠凤钗,笑盈盈地坐在她床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——“姐姐,

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厌弃你吗?”沈蘅华没有回答。裴映岚凑近她耳边,气息温热,

语气却冷得像淬了毒:“因为沈家太干净了。干净到陛下找不到任何把柄,

所以只能捏造罪名。可沈家为什么这么干净呢?因为姐姐你把沈家管得太好了。

一个外戚家族,清正廉明、深得民心、朝野称颂——姐姐觉得,陛下能容得下吗?

”那一刻沈蘅华如坠冰窟。她终于明白,承烨对她的“爱”从来都是有条件的。

他需要沈家的势力助他坐稳皇位,又忌惮沈家的势力威胁他的皇权。

当沈家功高震主的那一天,就是沈家覆灭的那一天。而她这个皇后,

不过是权衡之下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。裴映岚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意盈盈:“对了,

姐姐还不知道吧?沈大人沈夫人流放岭南的途中,遭遇山匪,已经——”“你说什么?!

”沈蘅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眼前发黑。那是她第一次吐血,

殷红的血溅在锦被上,触目惊心。裴映岚站在门口,逆光中看不清表情,

声音却温柔得近乎慈悲:“姐姐节哀。陛下说了,沈家一案证据确凿,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,

不废你的后位,让你在这偏殿里安度余生。”安度余生。多好听的四个字。

沈蘅华从回忆中抽离,低头看着妆台上那碗毒药。裴映岚终究还是不肯让她“安度余生”。

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,留着她这个废后在这宫里,对裴映岚来说始终是一根刺。“沉香,

”沈蘅华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你去帮我做一件事。”“娘娘请说。

”“把妆台最底下那个匣子拿出来。”沉香愣了一下,连忙照做。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,

上面没有锁,却被沈蘅华贴身收着,从不假手于人。沉香将匣子捧到她面前。

沈蘅华打开匣子,里面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羊脂白玉佩,镂空雕刻着并蒂莲纹,

背面刻了一个“烨”字。这是当年大婚时承烨系在她腰间的那枚玉佩,

是她这六年里唯一一样始终带在身边的东西。她将玉佩握在掌心,玉质温润,

早已被她的体温捂热。她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放在桌上。“拿去吧。

”沉香茫然地看着她。“拿去当了,换些银子,”沈蘅华说,“你出宫去,

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过日子。你跟了我十年,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。”“娘娘!

”沉香扑通一声跪下,哭得浑身发抖,“奴婢不走!奴婢生是娘娘的人,死是娘娘的鬼!

”“傻丫头。”沈蘅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指尖冰凉,“死有什么好的?能活着就活着。

”她顿了顿,目光穿过窗户,看向正殿方向隐约露出的琉璃瓦顶。雪越下越大,
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“我这辈子,步步为营,处处小心,

以为只要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事,就能善始善终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到头来才发现,

在这宫里,没有帝王真心护着,做再好也是枉然。”她重新端起那碗毒药,药汁已经凉透了,

黑沉沉的像一汪死水。“娘娘不要——”沉香想去夺碗,却被沈蘅华一个眼神定在原地。

那眼神太过平静,平静到不像一个将死之人。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一丝释然。“下辈子,

”沈蘅华轻声说,“我再也不进这皇城。”她仰头,将毒药一饮而尽。药入喉的瞬间,

剧烈的绞痛从胃部蔓延开来,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五脏六腑。她弯下腰,

一口黑血喷涌而出,溅在妆台上、铜镜上、那枚白玉佩上。沉香尖叫着扑过来,

被她用最后的力气推开。沈蘅华倒在冰冷的地砖上,视线渐渐模糊。

她看见妆台上的铜镜映出自己的脸——苍白、枯槁,却奇异地安详。她想起十六岁那年,

在沈府后花园的梨花树下,母亲拉着她的手说:“蘅华,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,入了宫,

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。”她当时不懂,笑着回母亲:“女儿不怕。”现在她懂了。

可是太迟了。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——是承乾宫的暮鼓。每日黄昏,

宫中都会敲响暮鼓,寓意“暮鼓晨钟,警醒世人”。今日的鼓声格外沉闷,

像是敲在她心口上。沈蘅华闭上了眼睛。二意识回笼的瞬间,沈蘅华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。

耳边有风,不是冬天那种凛冽刺骨的寒风,而是春天里带着花香的和风。

鼻尖萦绕着梨花的清甜,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。身下不是冰冷的地砖,

而是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,被褥是轻软的蚕丝被,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道。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架雕花拔步床,床楣上刻着缠枝莲纹,挂着秋香色的帐幔。

阳光从镂空的窗棂间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这床、这帐子、这房间——沈蘅华猛地坐起来,一阵天旋地转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**纤细,指尖圆润,没有枯槁的骨节,没有青紫的血管。

这是一双十五六岁少女的手。“**,您醒了?”帐幔被人掀开,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探进来,

梳着双丫髻,眼睛又大又圆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。沈蘅华浑身一震。“翠……鬟?

”翠鬟——她身边最早被裴映岚设计杖毙的丫鬟。死的时候才十七岁,被打得皮开肉绽,

临死前还在喊“**冤枉”。“**您怎么啦?”翠鬟歪着头看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

“不烫呀……您昨儿个不是说今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吗?再不起可就迟了。

”沈蘅华像被雷击中一样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她慢慢转头,

看向窗外的光景——院中那棵老梨树开得正盛,满树银花,风一吹便落下一地雪白。

廊下挂着一串铜铃,叮叮当当响着,是她小时候缠着父亲挂上去的。这是沈府。

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“翠鬟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今日是……什么日子?”“**,

您睡糊涂啦?”翠鬟笑着去拿衣裳,“永昌六年三月十九,您忘了?

今儿个要去给老夫人请安,顺便商量——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凑到沈蘅华耳边,

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兴奋,“商量您选秀的事呀!”永昌六年三月十九。

沈蘅华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永昌六年——她十七岁。先帝还在,

承烨还是太子。她还没有入宫,没有戴上凤冠,没有喝下那碗毒药。

她的父兄还在朝堂上意气风发,她的母亲还在后院的佛堂里抄经,她的祖母还在世,

会摸着她的头叫她“乖囡”。一切都没有发生。她重生了。重生到一切噩梦开始之前。

沈蘅华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,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。翠鬟吓了一跳:“**!

您怎么哭了?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噩梦。沈蘅华在心底苦笑。如果前世那六年是噩梦,

那这个“梦”未免太长了——长到她以为自己真的死过一次。“我没事。”她抬手擦去眼泪,

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力而鲜活,不像前世最后那段日子,

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随时会灭。她看向翠鬟手中的衣裳——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

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,是她十七岁时常穿的那件。“翠鬟,”她忽然开口,

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前世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来。

”“啊?那件会不会太素了?”“不素。”沈蘅华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脚踏上,

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,真实得让她想哭,“今日去给祖母请安,穿素净些好。

”她记得很清楚,前世这一天,她穿了那件鹅黄色的褙子,兴高采烈地去给祖母请安。

祖母拉着她的手,问她愿不愿意去参加选秀。她说愿意。

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承烨——那个在元宵灯会上惊鸿一瞥的年轻太子,长身玉立,

眉眼温润,对她微微一笑,她便把整颗心都交了出去。前世她以为那是缘分。

重生一世她才明白,那场“偶遇”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。承烨需要沈家,

所以先帝需要沈家的女儿成为太子妃。元宵灯会上那一幕,不过是请君入瓮的第一步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踏进那个局。月白色的褙子穿在身上,衬得她肌肤胜雪,乌发如云。

沈蘅华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——眉目如画,唇红齿白,一双杏眼清澈见底,

不染尘埃。这是十七岁的她。还没有经历过背叛、毒药和死亡的她。

她从镜中看见翠鬟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,连忙按住她的手:“不用脂粉。”“**,

您今儿个怎么这么奇怪?平时您最讲究这些的。”“从今往后都不用了。

”沈蘅华看着镜中的自己,微微一笑,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沈家嫡女长什么样子。

”不是浓妆艳抹的太子妃,不是端庄持重的皇后,

不是被毒杀在冷宫里的弃妇——而是沈蘅华,沈家嫡女,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的沈蘅华。

她起身,理了理衣襟,推开房门。三月春光扑面而来,梨花如雪,铜铃叮当。她眯起眼睛,

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活着的感觉,真好。三沈老夫人的松鹤堂在沈府东边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

院中种了两棵百年松柏,四季常青。老夫人信佛,东厢房设了佛堂,每日清晨都要抄一卷经。

沈蘅华到的时候,老夫人刚抄完经,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喝茶。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二,

头发花白,精神却极好,一双眼睛精明透亮,年轻时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,

嫁入沈家后主持中馈四十余年,将沈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“蘅华给祖母请安。

”沈蘅华走到跟前,端端正正行了个礼。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,

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上停了一瞬,不动声色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起来吧。”沈蘅华起身,

坐到老夫人身旁的绣墩上。前世她入宫后,不到三年祖母便病故了,

她甚至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。此刻坐在祖母身边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

沈蘅华鼻子一酸,差点又落下泪来。“怎么瘦了?”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皱了皱眉,

“手这么凉,翠鬟是怎么伺候的?”“不关翠鬟的事,”沈蘅华垂下眼睫,

“是孙女昨夜没睡好。”“可是为了选秀的事?”老夫人语气平淡,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。

前世这个时候,沈蘅华会红着脸低下头,默认了。但这一世——“祖母,”沈蘅华抬起头,

直视老夫人的眼睛,“孙女不想参加选秀。”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沉了沉:“你说什么?”“孙女说,我不想入宫。

”老夫人放下茶盏,挥手屏退左右。翠鬟和屋里的丫鬟们鱼贯而出,房门被轻轻带上。

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。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老夫人的声音压低了,
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沈家的女儿,选秀是祖制,不是你不想便能不去的。

”“孙女知道。”沈蘅华跪了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,“但孙女更知道,

沈家不需要再出一个皇后。”老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沈蘅华看着祖母的眼睛,

一字一句地说:“祖父是三朝元老,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,大哥去年殿试中了探花,

二哥在西北军中已升至游击将军。沈家文有文、武有武,在朝中已是树大招风。

若再出一个皇后,便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——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危如累卵。”这些话,

前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。直到裴映岚在她耳边说出那番话,她才恍然大悟。可惜太迟了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沈家重蹈覆辙。老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长到沈蘅华以为祖母会大发雷霆,或者直接把她赶出去。但老夫人没有。老太太缓缓站起身,

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蘅华。窗外松柏苍翠,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花白的发髻上,

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“这些话,”老夫人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是谁教你的?

”“没有人教孙女。”沈蘅华额头触地,“是孙女自己想明白的。”“你才十七岁。

”“十七岁不小了。”沈蘅华直起身,眼中有了泪光,“祖母,

孙女昨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里孙女入了宫,当了皇后,可最后——沈家满门抄斩,

孙女也被人毒死在冷宫里。”老夫人猛地转过身,脸上血色尽褪。“祖母别怕,

那只是一个梦。”沈蘅华膝行上前,握住老夫人的手,

“但梦里的道理是真的——沈家太出挑了,出挑到让上面忌惮。

与其送一个女儿入宫去赌那虚无缥缈的圣心,不如趁早韬光养晦,急流勇退。

”老夫人低头看着她,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。半晌,老太太伸手扶起她,

将她搂进怀里。“我的乖囡,”老夫人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?

”沈蘅华埋在祖母怀里,闻着熟悉的檀香味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不能告诉祖母,

她不是“懂事”了,她是死过一次了。死过一回的人,什么都明白了。“祖母,

”她闷闷地说,“选秀的事,咱们得想个法子。不能硬顶,得让上面自己放弃选沈家的女儿。

”老夫人松开她,掏出帕子替她擦眼泪,沉思片刻后说:“你父亲那边,我去说。

你祖父那里——”“祖父那里,孙女自己去说。”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

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好。你去说。”从松鹤堂出来,沈蘅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

而是去了前院的书房。沈家老太爷沈明章今年七十岁,早已致仕在家,

每日只读书写字、莳花弄草,朝堂上的事一概不过问。但沈蘅华知道,祖父虽然不在其位,

朝中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,说话的分量比许多在职的大臣都重。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,

沈明章正站在书案前写字。老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,腰板挺得笔直,

握笔的手稳如磐石。“祖父。”沈蘅华在门口站定。沈明章头也不抬:“进来。

”沈蘅华走进去,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,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一侧,看祖父写字。

沈明章写的是《道德经》里的一句话——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。”沈蘅华心头一跳。“说吧,

”沈明章搁下笔,转过身看她,“你祖母让人传话,说你有事要找我。”沈蘅华深吸一口气,

跪了下去。“祖父,孙女不想参加今年的选秀。”沈明章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那目光平静而深沉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老井。“孙女知道,

沈家与皇家的婚事是先帝在世时便议定的。但此一时彼一时,”沈蘅华抬起头,

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当年先帝赐婚,是因为太子需要沈家的支持来稳固东宫之位。

如今太子已经站稳了脚跟,沈家再送女儿入东宫,就不是助力,而是隐患了。

”沈明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孙女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——”沈蘅华压低声音,

“飞鸟尽,良弓藏。狡兔死,走狗烹。沈家若不想做那张被藏起来的良弓,

就不能再往风口浪尖上站。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。

沈明章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然后缓缓开口:“这些话,是谁让你来说的?

”“没有人让孙女来说。”沈蘅华一字一顿,“是孙女自己要说。”“你一个闺阁女子,

如何懂得这些朝堂上的事?”沈蘅华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祖父教过孙女,

《汉书》里有一句话——‘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’。

沈家不需要借着皇后的位份来彰显门楣,沈家本身就是门楣。”沈明章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——素衣乌发,眉眼清冷,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
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在梨花树下扑蝴蝶的小丫头,这是一个……他看不透的人。

“你先起来。”沈明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。沈蘅华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“你说的事,

”沈明章缓缓坐下,手指轻叩桌面,“容我再想想。”沈蘅华知道,以祖父的性格,

没有当场拒绝,便是已经动摇了。她不再多言,行了一礼后退出了书房。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
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第一步,成了。四选秀在四月十八,地点在储秀宫。按照大邺祖制,

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年满十五至十八岁的未婚嫡女,均须参加三年一度的选秀。

沈蘅华今年十七,正在应选之列。沈明章最终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或反对沈蘅华的决定,

但老太太那边已经替她做好了安排——选秀当日,沈蘅华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,

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,脸上不施脂粉,在一众花枝招展的秀女中显得格外素净。“**,

这样会不会太简素了?”翠鬟在一旁担心地问,“万一上面怪罪下来——”“不会。

”沈蘅华平静地说。她太了解承烨了。前世的承烨喜欢她明艳动人,

因为她是他需要展示给天下人的太子妃——端庄、华美、无可挑剔。但这一世,

她要让承烨看见一个截然不同的沈蘅华——清冷、疏离、不起眼。一个不起眼的沈家嫡女,

对承烨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。没有价值,就不会被选中。选秀的流程冗长而繁琐。

秀女们按照父兄的品级分批入殿,由皇后和几位太妃一同阅看。今上永昌帝体弱多病,

朝政大半交给了太子承烨,选秀这样的事自然也由东宫做主。皇后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
沈蘅华排在第三批入殿。她垂着头走进储秀宫正殿,按照规矩行了大礼,然后站到一旁,

等待问话。“沈家的女儿?”坐在上首的皇后声音慵懒,“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。

”沈蘅华缓缓抬起头,目光低垂,不与任何人对视。

她余光扫见坐在皇后下首的承烨——年轻的太子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面如冠玉,眉目温和,

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。他看起来温润如玉、谦和有礼,

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。可沈蘅华知道,

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冷酷的心。“倒是个清秀的孩子。

”皇后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,转向承烨,“太子觉得呢?”承烨放下茶盏,

目光落在沈蘅华身上。那目光温和而平静,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摆设。

沈蘅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前世这个时候,她精心打扮、光彩照人,承烨一眼便相中了她,

当场便向皇后请示要纳她为太子妃。但这一世——“儿臣听闻沈家嫡女才名远播,

”承烨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今日一见,倒是……与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沈蘅华垂着眼,

不卑不亢地回道:“臣女资质平庸,当不起‘才女’二字。不过是外间传言夸张罢了。

”承烨微微挑眉,似乎对她这番谦辞有些意外。皇后笑了笑:“沈家的女儿,自然是好的。

本宫看这孩子不错,太子——”“母后,”承烨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,“儿臣觉得,

沈家嫡女似乎……身子单薄了些。选秀是为皇家开枝散叶,身子骨要紧。

”沈蘅华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。她知道,承烨这是看不上她了。前世的他需要沈家的助力,

所以沈蘅华的才貌双全是他求之不得的。但这一世,沈蘅华刻意藏拙,素面朝天,

在承烨眼中便成了一个“可用但不必要”的棋子。何况,据她前世的记忆,

永昌六年这一届选秀中,有一个比沈家更需要拉拢的人——裴家。

裴映岚的父亲裴彦章时任户部侍郎,掌管着朝廷的钱袋子。承烨想要顺利接班,

户部的支持至关重要。而裴映岚本人——沈蘅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她斜前方的裴映岚。

裴映岚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织金褙子,头戴赤金缠丝凤尾钗,妆容精致,眉目含情,

在一众秀女中格外引人注目。她比沈蘅华小一岁,生得明眸皓齿、丰姿绰约,

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。前世,裴映岚是在沈蘅华入东宫两年后才被纳为良娣的。

但这一世——沈蘅华几乎可以断定,没有了沈蘅华这个“太子妃”人选,

承烨会直接选中裴映岚。果然,皇后在翻看花名册时,目光在裴映岚的名字上停了一瞬,

然后笑着对承烨说:“裴家的丫头倒是不错,模样好,家世也好。”承烨看了裴映岚一眼,

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:“母后说得是。”沈蘅华站在一旁,看着这熟悉的一幕,

心中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裴映岚,前世你从我手里抢走了一切。这一世,

我把这一切拱手相让。

因为这些东西——凤冠、后位、承烨的宠爱——统统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。谁要吃谁吃,

她沈蘅华不奉陪了。选秀结束时,沈蘅华被“撂了牌子”——这意味着她没有入选,

可以自行婚配。负责宣旨的太监念到她的名字时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。毕竟,

沈家嫡女被撂牌子,这在京中可是头一遭。沈蘅华跪地谢恩,面上不动声色,

心中却如释重负。出宫的路上,她经过御花园,远远地看见承烨和裴映岚站在太湖石旁说话。

裴映岚侧着脸,笑意盈盈,不知道说了什么,承烨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。

沈蘅华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门。宫门外,沈家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。

翠鬟扶着她的手踏上脚凳,小声问:“**,结果如何?”“撂牌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