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雍永安十七年,腊月二十三。漫天大雪裹着刺骨的寒风,
将整座京城吞没在一片苍白之中。镇国公府后院,一间偏僻的柴房里,
沈昭宁蜷缩在角落的枯草堆上,单薄的囚衣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,
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。她的手指紧紧抠着地面,指甲早已断裂,露出血红的嫩肉。
高烧烧得她神志昏沉,耳畔却反复回响着三日前的场景——沈家满门抄斩,一百三十七口人,
血流成河。她的父亲沈崇,镇国公,大雍柱石,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。她的母亲柳氏,
当场撞死在公堂柱上。她的幼弟沈昭琰,才十二岁,
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声“姐姐”。而她,被自己的夫君——当朝太子萧衍珩,
亲手送进了死牢。“沈昭宁,你沈家通敌叛国,罪无可赦。念在你我夫妻一场,留你全尸。
”那个男人站在牢门外,明黄色太子常服上的金线在火光中微微闪烁,
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。她记得自己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,
只能死死地盯着他。她想问——沈家世代忠良,何来叛国之罪?
她想问——你当年求娶我时说的那些话,可有半句真心?她想问——我腹中的孩子,
你也要一并杀了吗?但她什么都没能问出口。因为他身后的屏风后面,
露出了一角海棠红的裙裾——那是她曾经的闺中密友,如今太子侧妃,谢婉宁。
谢婉宁探出半个身子,朝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与嘲弄。那一刻,
沈昭宁什么都明白了。她想起谢婉宁初入东宫时拉着她的手说“姐姐,我永远站在你这边”。
她想起自己每次与谢婉宁推心置腹后,太子总能知晓她的所有打算。她想起沈家出事前,
是谢婉宁“无意间”向她透露,说她父亲私藏了一封与北狄往来的密信——而她竟然信了,
慌慌张张地去问太子,暴露了沈家所有的底牌。一切都是局。从始至终,
谢婉宁就是太子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。而太子娶她,也从来不是因为什么“窈窕淑女,
君子好逑”,不过是为了借沈家的兵权稳固储位。待他根基已固,沈家便成了碍眼的石头,
一脚踢开,还要踩上几脚。柴房的门被推开,一个婆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进来,
捏住她的下巴灌了进去。“太子妃娘娘,这是殿下赏的,您可别浪费了。”婆子尖声笑着,
碗底的最后几滴药汁顺着沈昭宁的嘴角流下,混合着血沫,滴落在枯草上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——红花汤,堕胎的。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,沈昭宁惨叫着蜷缩成虾状,
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,在冰冷的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。她睁着眼,看着那片红色渐渐蔓延,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孩子没了。沈家没了。她什么都没了。
“萧衍珩……谢婉宁……”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名字,
“若有来生……我必让你们……血债血偿……”话音未落,她的眼睛缓缓闭上,
胸口的最后一丝起伏也归于平静。柴房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世间所有的痕迹。二“姑娘,
姑娘,您醒醒!今儿是选秀的日子,可不能再睡了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
沈昭宁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。
入目的是一顶藕荷色的帐幔,帐角挂着两只小巧的银铃铛,微风拂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帐顶是绣着缠枝莲花的绫罗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帐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昭宁整个人僵住了。这帐子,这铃铛,这床——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“姑娘?
”丫鬟碧桃探过头来,一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担忧,“您怎么了?做噩梦了?
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”碧桃。沈昭宁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。碧桃是她的贴身大丫鬟,
从小跟她一起长大,沈家出事那天,碧桃为了替她挡一刀,死在了东宫的侍卫手里。
死的时候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嘴里念叨着“姑娘快跑”。
“碧桃……”沈昭宁一把抓住碧桃的手,那手是温热的,带着活人特有的柔软与弹性。
她死死攥着,指节泛白,生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。“哎哟,姑娘,您攥疼我了!
”碧桃吃痛地叫了一声,“您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昨儿晚上没睡好?今日可是大选的日子,
您这副样子可怎么进宫啊……”进宫。大选。沈昭宁的大脑飞速运转,
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浮上心头——她重生了。她猛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
扑到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,杏眼桃腮,肤若凝脂,
眉间还有一丝未褪尽的少女青涩。这张脸,分明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。大雍选秀,三年一选。
永安十四年,她十五岁,以镇国公嫡女的身份入宫参选,被指婚给太子萧衍珩为太子妃。
那一年,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子——太子殿下丰神俊朗,温润如玉,
对她更是温柔体贴。她以为自己觅得了良缘,嫁给了爱情。直到死前的那一刻,
她才看清那张温润面具下的真面目。“永安十四年……”沈昭宁喃喃自语,
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“是啊,姑娘,永安十四年二月十九,选秀的日子。您忘啦?
”碧桃一边给她梳头,一边絮絮叨叨,“夫人说了,让您今儿个规矩些,
别跟在家里似的没个正形。宫里的嬷嬷们可严着呢……”永安十四年二月十九。
一切都还没有开始。沈家还在,父亲还在边关领兵,母亲还在后院侍弄她的芍药花,
幼弟还在私塾里摇头晃脑地背《千字文》。而她,还没有嫁给萧衍珩。沈昭宁对着铜镜,
慢慢勾起一个笑容。那笑容落在碧桃眼里,
莫名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——明明还是那张明艳动人的脸,可那眼神,
却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刀,让人不敢直视。“姑娘,您这笑……怎么怪渗人的?”“没什么。
”沈昭宁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“碧桃,今日选秀,
母亲给我备的衣裳首饰,拿来我看看。”碧桃应了一声,捧来一只红漆描金的匣子。
里面是一套鹅黄色的衫裙,配着赤金缠丝的红宝石头面,华丽而张扬。沈昭宁看了一眼,
轻轻摇头:“换一套。”“换?可是夫人说——”“我说换。”沈昭宁的语气不重,
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碧桃愣了一愣,下意识地就照着去办了。
沈昭宁最后选了一套月白色的素面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
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,通身上下清清爽爽,淡雅得几乎寡淡。碧桃急得直跺脚:“姑娘!
选秀是多大的事儿啊!旁的贵女们都打扮得跟花儿似的,您穿得这么素净,
岂不是要被比下去了?”“被比下去才好。”沈昭宁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淡淡道。
碧桃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沈昭宁没有解释。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,
心中翻涌着前世三十年的血泪教训——上一世,她听母亲的话,打扮得明艳照人,
一出场就惊艳了所有人。太子萧衍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含着笑意,仿佛在说“就是她了”。
她以为那是一见钟情,后来才知道,那叫“一见中意”——不是中意她这个人,
而是中意她身后的镇国公府。镇国公府手握三十万边军,是大雍最强的军事力量。
谁娶了沈家的女儿,谁就拿到了这三十万大军的支持。太子需要沈家,所以选了她。
而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做那颗棋子。她要做执棋的人。三大雍选秀在坤宁宫正殿举行,
由皇后亲自主持,太后垂帘观礼。沈昭宁随着一众秀女排着队,从侧门鱼贯而入。
殿内金碧辉煌,香烟缭绕,正中央坐着皇后王氏,端庄肃穆,不苟言笑。一旁设着珠帘,
隐约可见太后苍老的身影。秀女们按照家世品级依次上前,各自展示才艺,或抚琴,或吟诗,
或作画,争奇斗艳,各显神通。沈昭宁排在第三位——镇国公嫡女的身份,
足以让她名列前茅。“宣,镇国公府嫡女,沈昭宁觐见。”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,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低眉顺眼地走上前去,盈盈跪倒。“臣女沈昭宁,叩见太后娘娘,
皇后娘娘,愿娘娘凤体安康。”皇后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微微一顿,
似乎有些意外。“抬起头来。”沈昭宁依言抬头,目光却始终垂着,不与皇后对视。
前世她太懂了——在宫里,锋芒毕露的人死得最快。皇后看清她的容貌后,
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即便穿着素淡,沈昭宁的底子摆在那里——杏眼含秋水,眉黛远山长,
唇不点而朱,肤不施而白。这份姿容,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。“沈家的女儿,
果然不俗。”皇后淡淡开口,“可有什么才艺?”“回皇后娘娘,臣女略通琴艺,
愿为娘娘奏一曲。”太监捧上一张七弦琴,沈昭宁端坐下来,十指搭上琴弦,缓缓弹奏起来。
她弹的是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指法娴熟,音色清越。但若细听,
便会发现她刻意藏了三分技巧——弹得不错,却算不上惊艳。前世她弹的是《广陵散》,
技惊四座,让所有人都记住了“沈家嫡女才华绝世”。但这一世,她不要惊艳,
只要“尚可”。一曲终了,皇后点了点头,看不出喜怒。就在这时,
珠帘后面传来太后苍老的声音:“沈家的丫头,哀家听说你母亲柳氏年轻时是个才女,
你倒是像她。”沈昭宁心中一凛。太后这句话看似随意,实则意味深长——太后在暗示,
她记得沈家,记得沈家的功劳。前世她不懂,只觉得太后慈祥可亲。如今她才明白,
太后这句话,是在敲打皇后:沈家的女儿,不能随便打发。“谢太后夸奖。
”沈昭宁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。接下来又有几个秀女上前,沈昭宁垂手站在一旁,
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。她的目光在第四位秀女身上停住了。谢婉宁。
十五岁的谢婉宁穿着海棠红的衣裙,头戴金步摇,明艳照人,笑靥如花。她盈盈拜倒,
声音甜得像是浸了蜜糖:“臣女谢婉宁,叩见太后娘娘,皇后娘娘。
”沈昭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指尖微微发颤。前世,就是这张脸,在她面前哭了无数次,
每一次都让她心软,让她掏心掏肺。也是这张脸,在她死后露出了那抹得意的笑。
谢婉宁的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谢崇,从四品的小官。她能入宫选秀,全靠谢家的祖上荫庇。
前世她能成为太子侧妃,靠的全是沈昭宁的引荐——沈昭宁把她当作最好的姐妹,
求着太子纳了她。想到这里,沈昭宁几乎要笑出声来。多傻啊。她把一条毒蛇揣在怀里,
还怕它冻着了。谢婉宁表演了一支舞蹈,身段柔软,舞姿曼妙,赢得了满殿称赞。
皇后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:“谢家的女儿,倒是灵巧。”沈昭宁垂着眼,嘴角微微勾起。
灵巧?是灵巧。灵巧到能把刀藏在袖子里,笑着捅进你的心窝。选秀进行到一半时,
传来太监的通传声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三皇子殿下到——五皇子殿下到——”殿内微微骚动。
按照惯例,皇子们会在选秀的最后阶段出现,择选自己中意的女子为妃。这是大雍的规矩,
也是皇室拉拢世家的重要手段。三道修长的身影从殿门步入,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萧衍珩,
身着杏黄色蟒袍,腰系白玉带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。他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
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得疏离,每一步都走得端方有礼,完美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沈昭宁看着那张脸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前世,她爱极了这张脸。
她觉得萧衍珩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男子,会在她生病时亲手喂药,
会在她心情不好时讲笑话逗她,会在她思念父亲时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说“有我在”。
可就是这个“温柔”的男人,在她怀着他的孩子时,派人灌了她一碗红花汤。那个微笑,
那张脸,她做鬼都不会忘。但此刻,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。她垂下眼睫,
将所有的恨意都藏在那片低垂的眼帘之下,面色平静如水。太子入座后,
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昭宁身上——不是因为别的,
而是因为镇国公嫡女的身份,他早就让人查得一清二楚。“这位便是沈家的姑娘?
”太子开口,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。沈昭宁福了福身:“回殿下,正是臣女。
”太子微微一笑,正要再说什么,沈昭宁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,
将身旁另一个秀女让了出来——那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,赵清荷。“殿下,
赵姐姐的琴艺远胜臣女,方才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连教习嬷嬷都赞不绝口呢。
”沈昭宁的声音轻柔得体,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。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
似乎有些意外——他以为沈家的女儿会迫不及待地凑上来,没想到她反而主动退让。
这份“退让”,反而让他多看了她一眼。但沈昭宁要的可不是他的“多看一眼”。
她要的是——“沈姑娘太过谦了。”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
“孤倒觉得,姑娘方才那曲《高山流水》,虽不炫技,却意境悠远,颇有古风。
这般内敛的琴艺,可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演高明多了。”殿内一静。说话的,
是三皇子萧衍璟。沈昭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但她面上纹丝不动,缓缓转过身去,
朝着三皇子行了一礼。萧衍璟,前世被封为璟王,驻守西北,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对手。
前世她嫁给太子后,与这位三皇子几乎没有交集,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。
她对他的印象只有四个字——玩世不恭。但此刻,他说出这番话,
沈昭宁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因为她知道——在大雍朝堂上,三皇子与太子势同水火。
三皇子的母妃是淑妃,出身将门,与沈家颇有渊源。而淑妃的娘家,
正是她父亲沈崇的老上司。如果太子娶了沈家的女儿,就等于断了三皇子的臂膀。
如果沈家的女儿不嫁太子,而是——沈昭宁迅速掐灭了这个念头。不行,太冒险了。
她的目标不是嫁给哪个皇子,而是保住沈家,让前世的悲剧不再重演。而要保住沈家,
她就必须远离皇权争斗的核心,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任何一方势力拉拢沈家的筹码。所以,
她的计划很简单——落选。大雍选秀有一条规矩:秀女若在殿前失仪,或才艺不精,
或被皇后太后厌弃,便会被“撂牌子”,赐花归家。被撂牌子的秀女,三年内不得再参选,
可以自行婚配。她要的就是“撂牌子”。只要不被选入皇家,她就可以回家,
然后想办法劝父亲交出兵权,举家迁回老家,远离京城这个吃人的漩涡。但事情的发展,
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。四皇后似乎对沈昭宁颇为满意,在她之后又看了几个秀女,
便转头看向太子:“衍珩,你今年二十有一了,东宫侧妃之位尚有空缺,可有中意的人选?
”太子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昭宁,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谢婉宁和赵清荷,
沉吟片刻道:“儿臣听凭母后安排。”这是场面话,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太子真正想要的是沈昭宁。沈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必须想办法让皇后改变主意。就在皇后准备开口宣布指婚的时候,
沈昭宁突然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——她身子一晃,直直地朝地上倒去。
“姑娘!姑娘!”碧桃的惊呼声在殿外响起,但沈昭宁已经“晕”了过去。殿内一片哗然。
秀女在殿前晕倒,这是前所未有的事。皇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太后倒是有些不忍,
吩咐道:“快,宣太医。”沈昭宁被抬到偏殿,太医匆匆赶来,诊了脉后,面露难色。
“回太后、皇后,沈姑娘这症状……像是中了毒。”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“中毒?
”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在坤宁宫中毒?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这殿中下毒害她?
”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臣不敢妄断,但沈姑娘脉象虚浮,气息不稳,确有中毒之兆。
所幸剂量不大,调养几日便可痊愈。”沈昭宁躺在偏殿的榻上,“昏迷”中听着这一切,
心中暗暗冷笑。毒是她自己下的。准确地说,
是她在入宫前就服下了一味药——那药是她前世从一位游方郎中那里得来的,
服用后会暂时出现中毒的症状,但三五日后便自行消解,对身体无害。前世她嫁入东宫后,
在后宅争斗中学会了各种手段,包括用毒、解毒、装病、栽赃——这些本事,
都是谢婉宁“教”她的。如今,她把这些本事用在了选秀上。她要让皇后觉得,
沈家的女儿“体弱多病”,不适合做太子妃。果然,皇后在得知沈昭宁“中毒”后,
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太子妃的人选,首要条件就是身体健康、能绵延子嗣。
一个在选秀殿上都能晕倒的女子,谁敢让她做太子妃?“既然沈家姑娘身子不适,
那便先送回国公府好生调养吧。”皇后的语气冷淡下来,“至于指婚的事,日后再议。
”“日后”二字,在宫里的潜台词就是“不提了”。
沈昭宁被碧桃和几个太监搀扶着送出坤宁宫,一路上她始终闭着眼,面色苍白,
看起来虚弱极了。碧桃急得眼泪直掉:“姑娘,您到底怎么了?来的时候还好好的,
怎么就中毒了呢?”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在等——等一个关键的时刻。果然,
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“沈姑娘请留步。
”沈昭宁心中一震,缓缓转过身。来人是三皇子萧衍璟身边的太监,福安。“沈姑娘,
三殿下让奴才转告姑娘一句话。”福安压低声音,“殿下说,姑娘这病,病得甚是巧妙。
”沈昭宁的瞳孔骤然一缩。这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在了她最心虚的地方。
萧衍璟看出来了。他看穿了她在装病。“三殿下还说了,姑娘不必惊慌。”福安继续道,
“殿下说,沈家世代忠良,他敬佩得很。姑娘若有什么难处,可随时派人到三皇子府传个话。
”说完,福安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沈昭宁站在原地,任由二月的春风吹动她的裙摆,
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萧衍璟……前世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。
她只知道他是太子最忌惮的对手,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太子,只因为是庶出,
才与储位失之交臂。前世太子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削了萧衍璟的兵权,将他贬到岭南,
后来据说死在了贬谪的路上。如果前世太子对萧衍璟做的事,
和对她沈家做的事如出一辙——那么,敌人的敌人,是不是可以做朋友?沈昭宁摇了摇头,
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。现在的她还太弱了,贸然与任何一方结盟都是找死。她需要时间,
需要耐心,需要一步步布好自己的棋局。“碧桃,我们回家。”五回到镇国公府后,
沈昭宁“养病”了整整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她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事:梳理前世的记忆。
她将自己前世三十年的人生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
把所有关键的时间节点、人物关系、朝堂变动都记在了一本小册子上,
然后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语加密。这本册子她贴身藏着,连碧桃都不让碰。
前世的记忆告诉她,沈家覆灭的关键时间点在永安二十年——也就是六年后。那一年,
北狄大举南侵,父亲沈崇率军迎战,大胜而归,却被**羽弹劾“通敌”,
说他在战场上私放北狄可汗,意图谋反。而所谓的“通敌密信”,
正是谢婉宁从她这里套出沈家的行军布阵图后,由太子的人伪造的。也就是说,
要阻止沈家覆灭,她需要做三件事:第一,阻止父亲交出布阵图;第二,
揭穿太子的阴谋;第三,让谢婉宁永远没有机会接近沈家的核心机密。
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,没有权力,没有势力,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。
她需要帮手。这就引出了她做的第二件事:重整身边的人。前世,
沈昭宁身边除了一心护主的碧桃,还有两个大丫鬟——绿柳和红杏。绿柳忠心耿耿,
前世在沈家被抄家时跟着她一起进了东宫死牢,最后被活活打死。
而红杏……沈昭宁冷笑了一声。红杏是谢婉宁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。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,
直到重生后仔细回想,才发现红杏的种种异常——每次她和谢婉宁“谈心”之后,
红杏总会找借口出门;每次她有什么秘密,谢婉宁总是第一时间知道。这一世,
她不动声色地将红杏调到了外院,美其名曰“让她学学管账”,实则是将她隔离出核心圈。
同时,她提拔了一个叫秋棠的二等丫鬟到身边。秋棠是沈家家生子,父母都在沈家做事,
根脚干净,为人机敏却不张扬。前世秋棠被红杏排挤,一直没能近身伺候,但沈家出事时,
秋棠的父母拼死掩护沈昭琰逃跑,这份忠诚,沈昭宁记在心里。第三件事,
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她给远在边关的父亲写了一封信。信的内容很简单,
只有寥寥数语:“父亲大人膝下:女儿近日得一梦,梦中有高人指点,
言边关之事不可假手于人,尤其行军布阵之图,须父亲亲掌,万勿交予旁人。
女儿虽不知此梦何意,但心中不安,特此禀告。另,翰林谢崇之女婉宁,
女儿与其仅数面之缘,并无深交,请父亲勿听信任何与谢家有关的传言。女儿昭宁敬上。
”这封信写得极为隐晦,既没有直接说“有人要害你”,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和事。
因为她知道,父亲的书信往来可能会被拦截,如果写得太过直白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她只是用“梦境”作为借口,
提醒父亲注意行军布阵图的安全——这是沈家覆灭最关键的一环。只要布阵图不泄露,
太子伪造的“通敌密信”就站不住脚。至于谢婉宁,她提前断了谢家与沈家交好的可能。
前世,谢婉宁是通过她认识沈家的,这一世,她不会再给谢婉宁任何机会。信送出去后,
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
”碧桃端着药碗走进来,一脸心疼,“您这半个月瘦了好多,夫人看了该心疼了。
”沈昭宁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汁苦涩,但她的心中却渐渐清明。“碧桃,
你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?”碧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,左右看了看,
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!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这话要是传出去——”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
”沈昭宁微微一笑,“你但说无妨。”碧桃犹豫了一下,
小声道:“奴婢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过,说三皇子殿下虽然不如太子殿下那般受皇上宠爱,
但文才武略都是顶尖的。而且三皇子的母妃淑妃娘娘,
娘家是咱们沈家的老相识——就是那个……镇北将军周家。”“嗯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,
“还有呢?”“还有……”碧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听说三皇子殿下至今没有正妃,
侧妃也没有。淑妃娘娘急得不得了,可三殿下就是不松口。有人说三殿下眼光太高,
也有人说……”“说什么?”“说三殿下在等一个能帮他成大事的人。”沈昭宁沉默了片刻,
忽然笑了。“碧桃,你去帮我做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去打听一下,
三皇子殿下最近在不在京城。如果在,帮我递一张帖子。”碧桃瞪大了眼睛:“姑娘!
您要给三皇子递帖子?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!”“不是以我的名义。
”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封面上没有任何署名,
只在角落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那是沈家的家徽变体,“以我父亲的名义。就说,
镇国公有一封家书,想请三殿下代为转呈边关。”碧桃虽然满腹疑虑,但还是照着去办了。
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信封上的兰花图案,眼神渐渐变得锐利。萧衍璟,
你说我“病得甚是巧妙”。既然你已经看穿了我的把戏,那我索性不藏了。
与其让你猜我的心思,不如我主动亮出底牌——沈家不想卷入储位之争,
但沈家需要一个盟友。而你,三殿下,你也需要一个能制衡太子的力量。我们各取所需,
公平交易。六帖子递出去的第三天,三皇子府的回复就来了。不是通过太监,
而是三皇子本人——他亲自登门了。当然,不是大张旗鼓地来,而是微服私访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镇国公府的后门,萧衍璟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便服,
头上只簪了一支竹节银簪,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皇家气派,倒像是个游学的世家公子。
沈昭宁在花厅接见了他。这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,第一次与萧衍璟单独相处。
前世她嫁给太子后,与这位三皇子在各种宫宴场合见过不下十次,但每一次都隔着人群,
隔着身份,隔着彼此的立场。她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。此刻,他坐在她对面,
手边放着一盏清茶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。他的五官不似太子那般精致完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