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岛雾起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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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谁来的信息

唐岛湾的风,是横着刮的。

我独自一人站在礁石乱立的海边,点了根烟。

海风灌进领口,除了熟悉的腥咸,

竟还扯出一丝遥远而顽固的味道——像呼和浩特草原雨后,被马蹄翻开的、生腥的土。

兜里的手机,就在这时候震了两下。

不是电话,是信息。两声。短促,沉闷,

像两记精准的闷拳,砸在二十年没疼过的旧伤疤上。

我没想看的。真的。这二十年我学得最好的一件事,

就是对一切突如其来的动静装死。

可海风太利,吹得我头皮发麻。鬼使神差,还是摸出来,摁亮。

屏幕的光,刺得我眯起眼。

两条信息,一上一下,躺在通知栏里,像两道刚切开的新鲜伤口。

上面那条,来自一个内蒙的号码,没有署名。内容就五个字:

「我到大连了。」

(我盯着屏幕,指尖冰凉。)

下面那条,来自纽约,+1的区号像枚冰冷的徽章。

署名是:林晚。内容更短:

「还好吗?」

“操。”

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碾出一个字。

烟灰被风拦腰掐断,落在礁石上,瞬间没了踪影。

二十年了。你们是约好了,挑今天,来给我这刚挖好的坟,一起填土?

手一抖,手里攥着的军用水壶歪了。

壶里装着的,

是我半生的“骨灰”——混着北京地下室窗台的沙尘、

上海梅雨季发霉的空气,还有从呼和浩特草原带回的、

怎么也筛不干净的草籽和沙土——稀里哗啦,洒了一地。

沙子顷刻被渗上来的海水吞了,草籽粘在湿黑的礁石上,

那点发霉的旧空气,大概溶进了眼前这片无穷无尽的海风里。

林晚。

我蹲下身,手指悬在半空。这个名字,

像颗生锈的钉子,在胸口最软的那块肉里,

埋了二十年,今夜忽然被人隔着太平洋,轻轻敲了一下。

不锐利,却闷着疼,带着绵长的回音。

认识林晚,是在一九九二年,师大那座墙皮剥落的舞蹈教室。

那是一场诗歌朗诵会。

我磕磕巴巴念着自己写的《风中的马》,手心全是汗。

我爸是机车厂的钳工,我妈在毛纺厂看机器,

我全家说的话加起来,可能都没我这首诗的字数多。

诗,是我唯一能撬开这个世界缝隙的扳手。

然后,我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她。

她没像别人那样交头接耳,也没提前离场。

就是安安静**在那儿,穿一件洗得发白、但领子挺括的蓝布裙子,

双手叠放在膝上,像一株安静的白杨。

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正好打亮她半边脸,

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绒毛。那一刻,我脑子里那匹在稿纸上奔腾的马,突然就定了格。

后来她告诉我,她父亲是师大的教授,

母亲是图书馆馆长,家里最多的就是书和沉墨。

她说:“张远山,你的诗里有一股牲口棚的味道,蛮横,但很真。”

我们的约会,穷酸,但TM的干净。

穷,是因为我兜里只有食堂饭票和省下来的稿费;

干净,是因为我们除了彼此和漫无边际的谈话,一无所有。

九十年代的呼和浩特,风沙是城市的底色。

中山路两旁的白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

国营商店的玻璃橱窗,映着行人模糊的脸。

黄昏时分,锅炉房的烟囱吐出灰白的烟,

混着羊肉汤的香气,飘散在清冽的空气里。

城市不大,却足够容纳所有年轻人的梦想与迷茫。

还是学生的我们,能约会的首选青城公园。

我俩都特别喜欢上小学的一首歌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

塞北长大的我们,对海和船是无比的向往。

租公园里摇摇晃晃,吱嘎乱响的铁皮小船,

俩人一左一右费力的手动去划动,遇到风大时,

原地打转就是不走,林晚的笑声直到现在想起仿佛就在耳边。

五块钱两张票舞厅,也是我们经常约会的秘密基地之一。

一进去音响震得人胸腔发麻。我不会跳,她也不擅长,

我们就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里,点一杯白水两人用一个吸管,太甜了。

彩灯球的光斑滑过她的脸,一明一暗。

我在嘈杂的音乐里,

凑近她耳朵喊:

“林晚!你的名字像一句诗!”
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

也在我耳边喊:“那你就是写诗的人!写得不好,我可要退稿!”

二十五块钱能坐一下午的茶馆。

冬天我们躲进师大旁边,小巷里的奶茶馆里。

桌椅都是原木没上任何油漆,散发的木头原有的木香,

和着奶茶的香气,直沁人心肺,

最重要的一点就是,奶茶2元一大暖瓶,还可以免费续。

她会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,

拿出她父亲不准她看的《百年孤独》,我们头碰着头,

一页页地啃。她身上总有股好闻的、像书本和阳光混合的皂角味,

那是我在机床厂家属院从未闻过的味道。

她说:

“你看,马尔克斯的马孔多,像不像被风吹着的呼和浩特?”

我看着她被奶茶热气熏得湿润的睫毛,

心想:不,呼和浩特哪有你好看。

三是夏天的晚上,去只剩下月光和虫鸣的公园。

我们并排坐在生了锈的铁架秋千上,

不敢摇,一摇就吱呀乱响。

她指着天上的星星,说哪颗是北斗,哪颗是北极星,

是她在她父亲的天文书上看来的。

而我,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,带着草原的青草气,

把她几缕头发吹起来,拂过我的肩膀。

我全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,仿佛一动,这个梦就要碎了。

送我回那个机车厂筒子楼的路口,她总会停下,

从书包里摸出一两个洗干净的苹果,

或是一小包牛肉干,塞给我。

“给你爸妈的。”

她说,眼睛亮晶晶的,从不说破我家境的窘迫。

我爸见过她一次,在厂门口。

她大大方方地叫“叔叔好”。

我爸用沾着机油的手,搓着工装裤,

只会笨拙地点头。等她走远,

我爸看着那个挺直的、蓝裙子的背影,蹲在马路牙子上,

抽了根自己卷的烟,说:

“儿子,这闺女,是云彩。咱家这房顶,矮了。”

我知道。我全都知道。

可那时候,十八九岁的年纪,谁信命呢?

只觉得有风,就能一起跑。只觉得手里有诗,就能劈开前路所有的雾。

那时候的约会,穷酸,但TM的干净。

只有三样:黑漆漆的舞厅,五块钱能坐一下午的糙杂的奶茶馆,

还有晚上关了灯、只剩下月光和虫鸣的公园。

她总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坐在茶馆最里面的角落,

用勺子慢慢搅着杯子里的糖,说:

“张远山,你的诗里只有风和马,可风吹不饱肚子,马也跑不出草原。”

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能把人看穿。那时候我以为,那就是未来。

后来,她果然跑出了草原,跑到了上海,跑到了纽约。

理想终究比不上柴米油盐啊。

而我,带着她嘴里“吹不饱肚子”的诗和风,

跑进了北京的地下室,跑进了这场没完没了的风沙里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还是那个内蒙古的号码,追来一条:「见一面。」

海风忽然变得更猛,像要把人连根拔起。

我看着一地的狼藉,看着屏幕上那两道疤,忽然笑了。

行。都来了。

挺好。

我这前半生糊里糊涂攒下的债,是TM该算算了。

我把空了的军用水壶,一脚踢进了翻滚的海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