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寨东路的月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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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小象超市的春天2023年3月,西安,小寨东路。春风像一只没睡醒的猫,

懒洋洋地趴在西安城的肩膀上,时不时伸个爪子挠一下行人的脸。路边的国槐还没发芽,

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交错着,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。

小象超市——就是原来那个“美团买菜”——在街角占着三个门面的宽度,

绿色的招牌在整条灰扑扑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,像一颗被塞进旧衣服里的翡翠。

招牌上画着一只卡通小象,鼻子卷着一个购物袋,笑眯眯的,看起来既蠢又可爱。

超市门口的电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着几行字:“本店招聘骑手,全职**均可,

男女不限,18-45岁,会骑电动车,会用智能手机,月薪6000-12000元,

多劳多得。联系电话:138XXXXXXXX。”这张纸贴了三天了,

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,像一张咧开的嘴,似乎在说:来啊,来啊,来了就不想走。

赵晨曦站在这张纸前面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渭南人,

去年从西安一所民办大专毕业——学的是电子商务,听起来很时髦,实际上什么也没学到。

毕业后在一家电话销售公司干了四个月,每天打三百个电话,

被人骂了四百次(因为有些人会骂两遍),最后在一个周一的早晨,

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赵晨曦,你如果再打一天电话,你这辈子就只会打电话了。

”然后他洗了把脸,出门,把工牌放在前台,走了。

之后又断断续续干过几份工作——发过传单,在餐厅端过盘子,

在快递分拣中心搬过货——每一份都干不长,不是他不能吃苦,

而是他觉得这些工作都像流水线上的螺丝钉,拧上去之后,你就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,

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他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,刷短视频、打游戏、吃泡面,

直到银行卡里的余额从四位数变成了三位数,他才意识到:不能再躺了,

再躺就躺平了——而他才二十二岁,还没到躺平的年纪。于是他出门,沿着小寨东路走,

一家一家地看招聘启事。

房产中介、餐厅服务员、健身房销售、便利店店员……每一份工作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

穿上去不是大了就是小了。然后他看到了小象超市门口那张被风吹起一角的纸。

“骑手……”他念了一遍,“就是送外卖的。”他掏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,

被接起来了。“喂,小象超市人事部。”一个女声,听起来很年轻,带着一点西安本地口音,

尾音上扬,像在问问题。“你好,我……我想应聘骑手。”“好啊!你下午能来面试吗?

我们经理正好在。”“能。几点?”“三点吧。到了直接说找赵经理就行。”“好的。谢谢。

”他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上午十一点半。还有三个半小时。

他走进旁边的一家魏家凉皮,点了一份秘制凉皮和一个肉夹馍,坐在靠窗的位置,

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三月的西安还没有彻底摆脱冬天的尾巴,

人们穿着羽绒服、棉服、冲锋衣,缩着脖子走路,像一群迁徙中的企鹅。他吃完凉皮,

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洗手间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——他的头发有点长,

刘海垂下来快遮住眼睛了,但还不到该剪的程度。他用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了拨,露出额头。

镜子里的人瘦瘦的,脸很小,眼睛很大,眼尾微微下垂,

看起来有一种天然的、不自知的忧郁。“赵晨曦,”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

“你要是再找不到工作,你就真的只能回渭南了。你妈说了,回去就让你相亲。

你才二十二岁,你不能相亲。你不能。”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

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。他叹了口气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辣油,走出凉皮店。

二、面试下午三点,他准时出现在小象超市门口。这次他走进去,

才发现里面比想象的大——前厅是接单区和取货区,后面是仓储区,

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饮料、零食、日用品、生鲜蔬菜。

几个穿着绿色工服的员工在货架间穿梭,手里拿着扫码枪,“嘀嘀嘀”地扫着条码,

像一群忙碌的萤火虫。“你好,我来面试骑手的。”他对收银台后面的一个姑娘说。

那个姑娘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,圆脸,扎着一个丸子头,脸上有几颗雀斑,像撒了一把芝麻。

她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,头也没抬地说:“骑手面试?往里面走,左手边第二个门,人事部。

”“谢谢。”他往里走,经过一排电动车——那些是骑手的配送车,绿色的,

车尾装着一个方形的保温箱,箱子上印着小象的logo。电动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,

像一群等待出发的小马。左手边第二个门,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:“人事部”。他敲了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他推门进去。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。
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短发,方脸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看起来很干练。

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Excel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“赵经理?我是来面试骑手的,

赵晨曦。”“坐。”赵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“带了。

”他把身份证递过去。赵经理看了一眼,还给他:“渭南的?在西安住哪儿?

”“我在小寨这边租的房子,就后面的小区,走路十分钟。”“有电动车吗?

”“没有……但是我可以用公司的车?”“可以。公司有配车,但是要交押金,五百,

离职的时候退。有驾照吗?”“有,C1,但是我没骑过电动车……”赵经理看了他一眼,

表情没有变化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可能是想笑,忍住了。“电动车比汽车简单。

会骑自行车吗?”“会。”“那就没问题。电动车就是自行车加了电门,一拧就走。

我们会有老骑手带你,跑两天就会了。”“好。”“工资待遇,招聘启事上写了吧?

底薪加提成,多劳多得。前三个月有保底,五千,之后就看你自己了。

每天早班七点到晚上七点,晚班九点到晚上九点,轮班。一个月休四天,排休。能接受吗?

”“能。”“行。”赵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,推到他面前,“填一下这个,

然后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,领工服和车,跟老骑手跑一天,熟悉一下路线。

”赵晨曦接过表格,一笔一画地填起来。他的字写得不好不坏,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不突出,

但也不差。填到“紧急联系人”那一栏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写上了他妈的手机号和名字。

赵经理看了一眼表格,点了点头:“赵晨曦……你这名字挺好听的,谁起的?”“我爸。

他说我出生那天早上天刚亮,所以叫晨曦。”“好名字。希望你干活也像名字一样,有朝气。

”赵经理站起来,伸出手,“欢迎加入小象超市。”赵晨曦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。

赵经理的手很有力,掌心干燥,握了两下就松开了——典型的职场握手,不亲不疏,

恰到好处。他走出小象超市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三月的西安,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,

但依然很早。街上的路灯亮了,小寨东路上车水马龙,

公交车、出租车、私家车、电动车、共享单车,各种交通工具挤在一起,像一锅煮烂的饺子。

他站在超市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有汽车尾气的味道、路边烤红薯的味道、以及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春天的、蠢蠢欲动的味道。

“明天开始送外卖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赵晨曦,你是一个骑手了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

补充了一句:“骑手——这个称呼听起来比‘送外卖的’高级多了。以后别人问**什么的,

我就说‘骑手’。嗯,骑手。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走进了夜色里。

三、入职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赵晨曦到了小象超市。前厅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骑手,

都穿着绿色的工服,有的在检查电动车,有的在看手机上的订单,有的在聊天。

他们看起来都比他大——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,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,手指粗糙,

眼神疲惫但警觉,像一群随时准备起跑的猎犬。赵晨曦走到签到处,

胖胖的姑娘递给他一套工服——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、一条黑色的工装裤、一顶绿色的头盔。

他接过来,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干干净净的,像刚从工厂里拿出来的。“更衣室在那边。

”胖姑娘指了指后面。他换上工服,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。

荧光绿的颜色把他衬得更加苍白,头盔扣在头上,两边的带子垂下来,像一只绿色的甲虫。

他想笑,但忍住了。“赵晨曦!”有人喊他。他走出去,

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,冲他招手。这个男人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

胳膊上的肌肉把工服的袖子撑得鼓鼓的。他的脸圆圆的,皮肤黑得发亮,

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那种真心实意的、好像在说“兄弟,

跟着我混没错”的笑。“我叫孙大伟,你叫我大伟就行。赵经理让我带你。今天你跟着我跑,

我教你怎么接单、怎么取货、怎么送、怎么跟客户沟通。”他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,“上车。

”赵晨曦看了看那辆电动车——绿色的车身,车尾的保温箱上印着小象的logo,

和昨天看到的一样。他跨上后座,两只脚踩在脚踏上,手抓着座位下面的扶手。“坐稳了?

”孙大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坐稳了。”“走嘞!”电动车“嗡”的一声蹿了出去,

赵晨曦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,差点从车上摔下来。他赶紧抓紧扶手,

心脏“砰砰砰”地跳了起来。“慢——慢一点!”他喊道,风声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
“哈哈哈!”孙大伟在前面大笑,“习惯了就好了!”电动车拐上小寨东路,

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。三月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凉意,但不算冷。赵晨曦眯着眼睛,

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、行人、树木飞快地往后退,感觉自己在飞——虽然速度只有四十码,

但对于一个从来没有骑过电动车的人来说,这已经是极限运动了。

孙大伟一边骑车一边给他讲解:“咱们这个站点覆盖的范围大概方圆三公里,东到雁塔北路,

西到含光路,南到吉祥路,北到南二环。这片区域你熟悉吗?”“还行,

我在这边住了快一年了。”“那就好。认路是送外卖的基本功,导航只是辅助,

你得自己对这片区域烂熟于心,

知道哪条路不堵车、哪个小区从哪个门进、哪栋楼电梯不用等——这些都是时间,

时间就是钱,明白吗?”“明白。”“咱们的工作流程很简单——手机上接单,到店里取货,

然后送到客户手里。看起来简单,但里面门道多着呢。

的时候要跟客户确认地址、电话打不通怎么办、客户让放门口丢了算谁的——这些都得经验。

”孙大伟说到“经验”两个字的时候,特意加重了语气,

好像在说一个只有资深骑手才配拥有的东西。他们在小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

孙大伟掏出手机,打开骑手App,给他看界面:“你看,这是待接单,这是已接单,

这是已完成。有单子进来的时候会‘叮咚’响一声,你听到了就要赶紧点接单,

慢了就被别人抢了。咱们是多劳多得,抢得越多赚得越多。”“叮咚”一声,

一个订单弹了出来。“来了!”孙大伟点了接单,看了一眼内容,“小寨东路178号,

xx小区,3号楼1802,两瓶矿泉水、一包纸巾、一盒草莓。小单,但也要认真送。走!

”绿灯亮了,电动车穿过十字路口,拐进一条小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小区,楼房不高,

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,

像一片生锈的钢铁森林。孙大伟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面,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绿色的无纺布袋,

里面装着刚才取的商品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信息:“1802,走吧,

带你上去认认门。”他们进了单元门,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电梯到了18楼,

孙大伟按了1802的门铃。“谁呀?”里面传出一个女声。“小象超市,您的订单到了。

”门开了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睡醒。

她接过袋子,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,点了点头:“好的,谢谢。”“不客气。祝您生活愉快。

”孙大伟笑着说。门关上了。孙大伟转过身,对赵晨曦说:“看到了吗?就这样。

礼貌、微笑、快速、准确。这就是好骑手的四个标准。

”“你刚才说‘祝您生活愉快’的时候,笑得特别自然。”赵晨曦说。“那必须的。

笑也是一天,不笑也是一天,为什么不笑着干活?”孙大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

下一单。”接下来的一整天,赵晨曦跟着孙大伟跑了三十多单。从早上的矿泉水纸巾,

到中午的盒饭饮料,到下午的水果零食,再到晚上的火锅食材——各种各样的商品,

各种各样的客户,各种各样的地址。有的小区很好找,有的小区藏在巷子深处,

导航都找不到;有的客户很客气,说了“谢谢”还要塞一瓶水,有的客户脾气暴躁,

晚了两分钟就打电话骂人。

孙大伟对付各种情况都有一套办法——遇到难找的地址就打电话给客户,

用最客气的语气问路;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就赔笑脸,说“对不起对不起,

路上堵车了”;遇到客户不在家就说“那我放在门口,您方便的时候记得拿”。

赵晨曦坐在后座上,

的背影——宽厚的、微微驼背的、穿着荧光绿工服的背影——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个比他大八岁的男人,在这个城市里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,

把一袋又一袋的商品送到客户手里,赚着按单计算的薪水,没有五险一金,没有年终奖,

没有任何保障——但他干得那么认真,那么投入,那么……快乐。“大伟哥,

”赵晨曦在等红灯的时候问,“你干这行多久了?”“两年多了。”孙大伟回过头,

“怎么了?”“你……喜欢这个工作吗?”孙大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喜欢?谈不上。

但是不讨厌。你知道吧,有些工作你干着干着就想死,但这个工作至少不会。你在路上跑着,

风吹着,太阳晒着,看到不同的人,去不同的地方——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累,

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事,一些有意思的人。”“比如?”“比如有一次,

我给一个老奶奶送了一箱牛奶,她打开门的时候,看到我穿着绿衣服,说‘哎呀,小象来了!

’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。那把糖是那种很老的水果硬糖,包装纸都皱了,

但我吃了一颗,觉得特别甜。”赵晨曦没有说话。他在想,如果有一天,

也有人给他塞一把糖——那种包装纸皱了的水果硬糖——他会不会也觉得特别甜?

四、林晚棠入职第三天,赵晨曦开始独立跑单了。

号037的绿色电动车——他给这辆车取了个名字叫“小绿”——在小寨的大街小巷里穿梭。

他已经基本掌握了电动车的操控技巧,虽然转弯的时候还是会紧张,

虽然停车的时候还是会把脚踮在地上像一只企鹅,但至少不会摔倒了。第三天下午,

他接了一单——小寨东路xx小区,7号楼,504,一份水果拼盘和一束花。他取了货,

骑着“小绿”到了小区门口,把车停好,提着袋子和花束走进单元楼。电梯到了五楼,

他按了504的门铃。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女孩。准确地说,

是一个让他心跳停了一拍的女孩。她大约二十一二岁,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六出头,

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,头发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曲,像一湾浅浅的波浪。她的脸很小,

下巴尖尖的,眼睛很大,瞳仁是深棕色的,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两颗琥珀。

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,是天然的淡粉色,微微抿着,看起来有一点紧张——或者有一点好奇。

“你好,小象超市。”赵晨曦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

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喉咙突然有点干。“哦,谢谢。”女孩接过袋子和花束,

低头看了一眼花束——是一束粉色康乃馨,配着几枝满天星,简简单单的,但很好看。

“这花是你买的吗?”赵晨曦问。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关他什么事?

送外卖就问送外卖的事,问人家花是不是自己买的,多管闲事。女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——也许更久,赵晨曦觉得像两个世纪——然后她笑了。

“是我自己买的,”她说,“今天是我生日。”“哦,生日快乐。”“谢谢。”她歪了歪头,

看着他身上的绿色工服,“你是新来的吗?我之前没见过你。”“嗯,我刚来几天。

”“怪不得。”她又笑了笑,“那你加油哦。”门关上了。赵晨曦站在走廊里,愣了三秒钟。

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,按了向下的按钮。电梯到了,他走进去,门关上了。
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荧光绿的工服、绿色的头盔、手里空空如也——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
“她跟我说‘加油’。”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她让我加油。”他笑得更开了,

露出一口白牙,像孙大伟那样。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赶紧收住笑容,清了清嗓子,

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“赵晨曦,你是一个骑手。你的工作是送外卖,

不是跟客户聊天。记住你的身份。”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
他走出去,骑上“小绿”,继续跑下一单。但他发现,接下来的整个下午,

海里都挥之不去那个画面——奶白色的卫衣、披肩的头发、琥珀色的眼睛、歪着头笑的样子。

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。看到一个好看的女孩,多看了两眼,很正常。谁都会这样。

不这样才不正常。但到了晚上,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的时候,

他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不正常。他已经看了她不止两眼。

他已经看了她无数眼——在他的脑海里,在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里,在手机屏幕的反射光里。

她的样子像一张底片,被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“赵晨曦,

”他对着天花板说,“你完了。你送外卖送出了crush。你才干了三天,

你就crush上了一个客户。你完了。”天花板没有回答他。他翻了个身,

把脸埋在枕头里,闷闷地说:“她叫什么名字?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她住在504,今天过生日,买了一束粉色康乃馨。

粉色康乃馨……粉色康乃馨的花语是什么?”他掏出手机,

搜了一下:粉色康乃馨的花语是“母爱”和“女性的爱”。“母爱?”他皱了皱眉头,

“她才二十出头,肯定不是母爱。那就是——女性的爱?女性的爱是什么意思?

是女生对自己的爱?还是女生对别人的爱?她买给自己的,所以是——她爱自己?

这个花语也太模糊了吧……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又翻了个身。“赵晨曦,你清醒一点。

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,你就在这儿分析花语了。你是不是有病?”他闭上眼睛,

强迫自己数羊。一只羊、两只羊、三只羊……数到第七十八只羊的时候,

那只羊变成了奶白色的卫衣,披肩的卷发,琥珀色的眼睛。“完了。”他说。然后他睡着了。

五、苏暮雨又过了三天。赵晨曦已经逐渐适应了骑手的工作节奏。每天早上八点到站点,

检查电动车、给保温箱消毒、打开骑手App准备接单。他已经能熟练地在车流中穿行了,

虽然还是不敢骑太快,但至少不会被后面的汽车按喇叭了。

他和站里的其他骑手也渐渐熟悉起来。孙大伟依然是他最聊得来的人,

两个人经常在等单的时候聊天,聊西安哪家面馆好吃、哪个小区最难送、哪个客户最奇葩。

伟还教了他很多小技巧——比如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正确的楼栋(看外立面的颜色和材质,

每个小区的楼栋都有自己的特色),比如如何在高峰期挤进拥堵的小区(跟着业主的车进去,

保安不会拦),

比如如何在客户不接电话的时候处理订单(发短信、联系站点、等待十分钟)。

“送外卖这个活儿,”孙大伟说,“表面上看起来是体力活,实际上是个技术活。

你得会认路、会算时间、会跟人打交道、会处理突**况——这不比坐办公室简单。

”赵晨曦深以为然。第六天下午,他接了一单——吉祥路xx小区,12号楼,203,

一箱矿泉水、一袋大米、一瓶酱油、一包火锅底料。他取完货,骑着“小绿”到了吉祥路。

这个小区他之前来过一次,是老小区,没有电梯,楼栋编号也很乱——1号楼旁边是3号楼,

2号楼在对面,12号楼在最里面,被几棵老槐树挡住了。他找到了12号楼,

扛着那袋大米——十公斤的——提着一箱矿泉水,腋下夹着酱油和火锅底料,爬上了二楼。

203的门是开着的,门口放着一双粉色的拖鞋。他敲了敲门:“你好,小象超市。

”“来了来了!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,然后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口。

这个女孩和之前那个不一样。她个子高挑,大约一米六八,扎着一个高马尾,

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剑眉——对,剑眉,女孩长着剑眉,

这在赵晨曦的认知里是第一次见到。她的眉毛浓而直,斜斜地飞入鬓角,

给她整张脸增添了一种英气。但她的眼睛又是柔和的,圆圆的,像两颗黑葡萄,亮晶晶的,

带着一点笑意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下面是运动裤和跑鞋,

看起来像是刚从健身房回来——或者正准备去。“这么多东西!

”她看到地上的大米和矿泉水,瞪大了眼睛,“你一个人扛上来的?”“嗯。

”赵晨曦把东西放在门口,“您核对一下,

一箱矿泉水、一袋大米、一瓶酱油、一包火锅底料。”“对对对,都是我买的。

”女孩蹲下来检查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对他笑了,“谢谢你啊,辛苦了。这么重的东西,

你应该打电话让我下去拿的。”“没事,我们有规定,送货上门。”“那也太辛苦了。

”她站起来,走到屋里,拿了一瓶脉动出来,“给你,喝口水。”“不用不用——”“拿着!

”她把脉动塞到他手里,不容拒绝,“你从小区门口扛到二楼,出了一身汗,

不喝水会脱水的。我可是学医的,听我的。

”赵晨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脉动——是青柠味的,瓶身上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意。

他想说“谢谢”,但嘴张开之后,说出来的却是:“你是学医的?”“嗯,西安医学院的,

大五了,在医院实习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“你呢?你看起来也不大。

”“我……二十二。”“比我小一岁。我叫苏暮雨,你呢?”“赵晨曦。

”“赵——晨——曦,”她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早晨的阳光。

你爸妈给你取名字的时候一定心情很好。”“我爸说,我出生那天早上天刚亮,所以叫晨曦。

”“那你应该叫赵天亮。”苏暮雨一本正经地说。赵晨曦愣了一下,

然后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,忍不住笑了。“开玩笑的,”苏暮雨也笑了,

“赵晨曦比赵天亮好听多了。赵天亮听起来像是一个陕北的放羊娃。

”“我就是陕北的——不对,我是渭南的。关中。”“关中也行,比陕北近一点。

”苏暮雨歪着头看着他,“你送外卖多久了?”“不到一周。”“怪不得。

你看上去就不像老骑手。”“哪里不像?”“老骑手一般都很急,放下东西就走,

不会站在门口跟人聊天。”苏暮雨笑着说,“你比较慢,比较……温和。

”赵晨曦的耳根有些发热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瓶脉动,

像一棵种在门口的小白杨。“好了,不耽误你时间了,”苏暮雨说,“你快去忙吧。

谢谢你送东西,辛苦了。”“不辛苦。再见。”“再见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他转身下楼,

走到一楼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他用手按了按嘴角,把它压下去,但走了两步,

又翘起来了。他骑上“小绿”,把那瓶脉动放进保温箱里,继续跑单。接下来的几单,

他送得心不在焉——不是送错了楼栋,

就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忘了拍照——但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对话。“赵天亮……哈哈哈。

”他自言自语地笑了,“她好有意思。她叫苏暮雨。苏暮雨——暮雨,傍晚的雨。我叫晨曦,

早晨的光。她叫暮雨,傍晚的雨。

早晨的光和傍晚的雨……”他忽然觉得这像是一句诗——或者说,像是一首歌的歌词。

早晨的光和傍晚的雨,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。“赵晨曦,你在想什么?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脸,

“你又在想什么?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几次,就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。你是不是有毛病?

”他深吸一口气,集中注意力,继续送下一单。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

又失眠了。

出现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奶白色卫衣、琥珀色眼睛、歪着头笑的女孩(他只知道她住在504,

);一个是黑色卫衣、高马尾、剑眉、说话干脆利落的女孩(他知道了她的名字——苏暮雨,

以及她的职业——医学生)。“赵晨曦,”他对着天花板说,“你有问题了。你有大问题了。

”天花板依然没有回答他。“你喜欢上了两个女孩。”他继续说,“不对,不是喜欢。

是……crush。crush是短暂的、冲动的、不理性的。你喜欢她们吗?

你了解她们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是被她们的外表吸引了。这是肤浅的。这是不应该的。

”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“但是——”他闷闷地说,“那个504的女孩,
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……像月亮。不对,月亮是晚上的,

她是白天的……像太阳?也不对,太阳太刺眼了。像……像一盏暖色的台灯。对,

像一盏暖色的台灯,在冬天的晚上亮着,让人想靠近。”他又翻了个身。

“苏暮雨——她说话的样子好酷。她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说‘我可是学医的,

听我的’——那个语气,那个表情,像一个……像一个女侠。对,女侠。拿着剑,骑着马,

行侠仗义的那种。她给我递脉动的时候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

一看就是干活的人……”他忽然坐起来,打开了床头的台灯。“赵晨曦,你在干什么?

你在比较她们?你凭什么比较她们?你只是一个送外卖的,一个月赚六千块,

租着城中村的房子,骑着公司的电动车。你有什么资格比较?”他关掉台灯,躺回去。

“但是——”他又说,“她们都是单身吗?504那个女孩,她一个人住,

生日买花给自己——她应该是单身吧?苏暮雨——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,买了火锅底料,

应该是跟室友一起吃?还是一个人吃?一个人吃火锅也太惨了吧……”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

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最后,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终于睡着了。梦里面,

奶白色的卫衣和黑色的卫衣交替出现,琥珀色的眼睛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同时看着他,

一个歪着头笑,一个靠在门框上笑。他在梦里说:“你们好,我叫赵晨曦,我是送外卖的。

”然后两个女孩同时说:“我们知道。”他从梦中惊醒,浑身是汗。“完了,”他说,

“彻底完了。”六、一碗水端平接下来的日子,赵晨曦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。

每天早上八点到站点,接单,送货,穿梭在小寨的大街小巷。但每一次接单,

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下地址——是不是小寨东路那个小区?是不是吉祥路那个小区?

他发现自己在期待。期待“叮咚”一声之后,屏幕上出现的地址是xx小区7号楼504,

或者吉祥路xx小区12号楼203。但这种期待并不是每次都能实现。大多数时候,

订单的地址都是他不认识的小区、不认识的街道、不认识的客户。他像一个赌徒,

每天买一张彩票,期待中奖,但中奖的概率微乎其微。第十一天,他中了。

“叮咚”——小寨东路xx小区,7号楼,504。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二。

他强装镇定,点了接单,去货架上取货——这次是一箱酸奶、一包吐司、一盒蓝莓。

他骑上“小绿”,一路骑到小区门口,停好车,提着袋子上楼。电梯到了五楼,

他站在504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“你好,小象超市。”门开了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的,

但皮肤很好,白里透红,像一颗刚洗干净的桃子。“又是你呀。”她看到他,笑了。“嗯,

又是我。”赵晨曦把袋子递过去,“您的订单,一箱酸奶、一包吐司、一盒蓝莓。

请核对一下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,点了点头:“对的。谢谢你。”“不客气。

”她接过袋子,没有立刻关门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

上次你说了,但我忘了。”“赵晨曦。”“赵晨曦,”她念了一遍,“我叫林晚棠。

”“林晚棠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哪个晚?哪个棠?”“晚上的晚,海棠的棠。”她说,

“我爸喜欢海棠花,院子里种了一棵。我出生那天,海棠花开了,所以叫晚棠。

”“好美的名字。”赵晨曦说。这句话他没有经过大脑,直接从嘴里蹦了出来。说完之后,

他的耳根又红了。林晚棠看着他红红的耳根,笑了: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“嗯,我知道。

”他说,“我……一紧张就会这样。”“你紧张什么?

”“我……”他想说“因为我看到你”,但他没有。他说:“因为我在工作时间,

不应该跟客户聊天。被站长看到了会扣钱的。”这是一个很烂的借口,烂到他自己都不信。

但林晚棠似乎信了——或者说,她没有拆穿。“那你快去忙吧,”她说,“别被扣钱了。

”“好。再见。”“再见,赵晨曦。”他转身走向电梯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已经把门关上了,门上贴着一个福字,倒着贴的,已经有些褪色了。他走进电梯,

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。“她知道我的名字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她叫林晚棠。

林晚棠——林晚棠——好好听的名字。”他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“林晚棠,

喜欢海棠花,生日是三月——不对,我遇到她的那天是她生日,那天是三月——几号来着?

我忘了。下次要问清楚。”他锁上手机,骑上“小绿”,继续跑单。两天后,

他又接到了吉祥路那个小区的订单。这次是12号楼203,

一箱牛奶、一袋饺子粉、一瓶香油、一袋红枣。他取完货,骑到吉祥路,爬上二楼。

这次门没有开,他敲了敲门。“来了!”里面传来苏暮雨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
苏暮雨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着一件牛仔外套,头发依然是高马尾,

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两道剑眉。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,正在啃。“赵晨曦!

”她一看到他就笑了,“又是你!你是不是专门盯着我的单子抢?”“没有没有,

”赵晨曦连忙摆手,“系统自动分配的。”“开玩笑的,”她咬了一口苹果,含糊不清地说,

“进来放吧。”“不用了,放在门口就行——”“门口放不下,进来。

”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屋里。赵晨曦第一次走进苏暮雨的家——准确地说,

是她的出租屋。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
的茶几上摆着一摞医学书——内科学、外科学、妇产科学、儿科学——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。

书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副眼镜。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,肌肉、骨骼、器官,

密密麻麻的标注,像一幅抽象画。“你一个人住?”赵晨曦问。“嗯,

实习之后就从宿舍搬出来了。室友们都分到不同的医院了,我一个人清净,方便看书。

”她把东西放在厨房的台面上,回过头来,“你喝水吗?

”“不用——”“这次别跟我说不用了,上次的脉动你喝了吗?”“喝了。”“好喝吗?

”“好喝。”“那这次喝什么?有可乐、雪碧、还有——上次买的那箱矿泉水,你拿一瓶走。

”“真的不用——”“赵晨曦,”苏暮雨双手叉腰,站在厨房门口,表情严肃地看着他,

“你是不是每次都要我强迫你?你能不能主动一点?”赵晨曦愣住了。“我是说——拿水。

”苏暮雨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,赶紧补充道,“拿水。喝口水。别客气。”“哦,好。

”他从茶几上拿了一瓶矿泉水——就是上次他送来的那一箱里的——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
“坐。”苏暮雨指了指沙发。赵晨曦坐下来,手里攥着矿泉水瓶,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
他的目光从人体解剖图移到医学书上,

从医学书移到茶几上的一个相框上——相框里是一张合影,

苏暮雨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起,她站在最中间,笑得最灿烂。

“那是我们实习小组的合照。”苏暮雨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“妇产科的。

我们主任特别厉害,接生过三千多个宝宝。”“三千多个?”赵晨曦瞪大了眼睛。“嗯,

她说她职业生涯里接生的第一个宝宝现在都已经上大学了。”苏暮雨笑着说,

“她说她每次接生的时候都会跟宝宝说‘欢迎来到这个世界’,然后宝宝就会哭。

她说这是她跟世界打招呼的方式。”赵晨曦看着她说话的样子——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

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热情和活力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“你以后也想当妇产科医生?”他问。

“想啊。”苏暮雨说,“我喜欢小孩,也喜欢迎接新生命的感觉。虽然妇产科很累,

值夜班、做手术、处理各种紧急情况——但是看到宝宝出生的那一刻,所有的累都值了。

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神坚定,语气笃定,没有一丝犹豫。赵晨曦忽然觉得,

这个女孩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。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

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。她才二十三岁,但她的人生已经像一张精确的地图,

每一条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而他呢?二十二岁,大专毕业,送外卖,

连明天会接到什么订单都不知道。“赵晨曦?”苏暮雨叫他。“嗯?”“你在想什么?

”“没什么。就是在想……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。”苏暮雨看着他,

目光柔和了一些:“谢谢你。”“不客气。”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她问,“一直送外卖吗?

”赵晨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学的是电子商务,但是……找不到对口的工作。

送外卖虽然累,但至少能养活自己。我……我可能以后会做点别的,但我现在还没想清楚。

”苏暮雨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似乎理解他的迷茫,也尊重他的坦诚。“没关系的,

”她说,“你才二十二岁,有的是时间想清楚。我大五了,还有三年才研究生毕业,

然后还要规培、还要考证——等我真正成为一名医生,可能都三十岁了。但我不急,

因为我知道这是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