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京日月,天为我增寿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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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,浑浊的眸子里翻起一点光,又迅速暗下去。

骗局。

这世上哪有逆天改命的事?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他活了六十有五,见惯了生死,岂会信一个山野村夫的鬼话?

“你拿生死说笑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嘲讽,“白四六呵,果然说话不着四六。”

白四六忽然笑了。

这是他第一次笑,那一张普通的脸,忽然就亮了,像是一盏快灭的灯笼,被风一吹,骤然又燃起来一点光,清清淡淡,却晃得朱棣睁不开眼。

“帝王爷,别管我着不着四六,只管答就是。”

他往前凑了凑,目光落在朱棣的眼里,带着一点玩味,一点探究,“我问过很多人,有人哭着求活,有人笑着拒了,你是第一个,只说我是在说笑的。”

“你问过很多人?”朱棣的声音颤了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离开自己,命不久矣。

“很多。”白四六点头,“都活了,也都死了。”

朱棣不懂,却忽然生出一股执念。

他还不想死,也不能死!

鞑虏还没净,漠北还没平,草原上的狼子,还在盯着大明的边关;

太子高炽,身子骨弱,又一辈子被他压着,听说前两天又吐血了,这会儿已经难离卧榻,需让群臣去太子府把折子递到床前审阅了;

太孙瞻基,少年意气,有勇有谋,可终究还是太年轻,镇不住那些老臣,镇不住他那两个叔叔;

还有这两京,这一手打下来的江山,还有太多的未竟,太多的牵挂...

他想活,哪怕只有十年。

帐外的风,忽然吹得更急了,像是在催他回答。

朱棣沉默了良久,胸口的浓血似乎散了一点,气息也顺了些,他看着白四六,眼中难得聚起了精光,一字一句,说得极轻,却极坚定:“我想活。但,我不喜欢拿生死说笑。”

白四六的笑收了,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他的答案,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笃定的事:“为什么想活?”

“大明草原未净,边关不定。”朱棣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太子多病,这江山社稷不稳,还有...”

白四六摆了摆手,摇了摇头,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:“还有什么?”

还有什么?

朱棣的目光飘向帐顶,飘向那道燕王府的纹路,良久,才缓缓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我想我那几个儿子,高炽高熙高燧,还有我的好圣孙..我这一生爱折腾,上马打仗,下马治国,功绩不凡,是个好皇帝,说来好笑,我这一辈子到头了,想江山,也想家,我头一回怕死,怕我自己死在路上,怕我自己回不了京城。”

“可你没时间了哦,眼下你可就要死了。”白四六笑着,听不出是不是在讥讽。

“我知道,所以我也不怕,就是有些后悔...”朱棣闭上了眼,眼角竟滑下一滴泪,混着脸上的沙土,砸在衾被上,晕开一小团湿痕。

他是永乐帝,是杀伐果断的雄主,这辈子,从没哭过,可在这榆木川的军帐里,在一个无名无姓的山野村夫面前,他哭了。

“天子爷,我真得夸夸你,你这个答案,是我听过最满意的,没有之一。”白四六的声音里,终于带了一点愉悦,他伸出手,朝着朱棣的额头,按了下去。

那只手很凉。

不是死人的冰寒,不是冬日的酷寒,是月光的凉,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,没有半分烟火气,按在额头上的那一刻,朱棣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,从额头钻进去,顺着血脉,流遍全身,那股铅重的沉,那股砂纸磨喉的疼,竟瞬间轻了大半。

他想睁眼,想看清这只手的主人,可眼皮依旧重得很。

“再给你十年吧。”

白四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道契约,刻在他的骨头上,“十年之后,我还来问你今天的问题,到时候,你再答我。”

朱棣想张嘴,想问问他,这死生之事难道如儿戏?为什么是十年?你到底是谁?

可他问不出来。

那股清凉的气,在身体里流得越来越慢,眼皮越来越重,月光越来越远,白四六的脸,也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影子,像是一滴墨,落进水里,慢慢晕开。

他只听见白四六最后一句话,轻悠悠的,被风吹着,飘进他的耳朵里:“别着急,这两京的日月,你还能再看十年呢。”

话音落,朱棣彻底陷入了昏睡,眉头舒展开,胸口的起伏,渐渐平稳了。

白四六收回手,看着床榻上昏睡的朱棣,眼底的玩味淡了,只剩下一点淡然。

他站起身,转身要走,衣角却被床榻边的木刺勾住,扯下了小小的一角,灰布的,落在地上的月光里,像一片不起眼的落叶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,只是挑了挑帐帘,走了出去。帐外的风,依旧在吼。

金忠就守在帐帘外的柱子边,刚才的昏昏欲睡,早被帐里若有若无的对话惊得烟消云散。

他不敢靠近,不敢掀帐,只能贴在柱子上,屏住呼吸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
他看见一道灰影,从帐帘里飘出来,脚步依旧不疾不徐,朝着帐外的夜色走去,擦肩而过的那一刻,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,清清爽爽,像流动的风,根本抓不住。

他想喊住这人,问问他是谁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直到那道灰影彻底消失在榆木川的夜色里,金忠才敢挪步,掀开帐帘,闯了进去。

帐里,月光依旧,朱棣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,竟像是睡着了一般,哪里还有半分濒死的模样?

金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他扑到床榻边,伸手探朱棣的鼻息,探他的脉搏——平稳,有力,哪里还有之前的微弱?

他喜出望外,刚想喊马云,目光却落在了地上的月光里。

那一角灰布衣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沾着一点榆木川的沙土,在月光下,泛着淡淡的光。

金忠的手,猛地僵住了。

他低头看着那片灰布,又抬头看着床榻上昏睡的朱棣,一股莫名的寒意,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脊梁,爬到了头顶。

今夜的榆木川,不止有风。

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人,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
后来,马云被金忠吵醒,冲进帐里,看见床榻上平稳呼吸的朱棣,喜极而泣。

帐外的千军万马,还不知道他们的帝王,死里逃生。

帐内的金忠,捏着那一角灰布衣,藏在袖中,看着朱棣的脸,眼底满是惊疑。

夜色深处,那道灰影站在榆木川的高坡上,看着那座亮着一点灯火的军帐,嘴角勾了勾,轻声道:“十年,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
风卷着他的声音,飘向远方,飘向大明的两京,飘向那座金銮殿的龙椅,飘向那些心怀鬼胎的人,飘向那些未竟的遗憾。

永乐帝的十年,被他给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