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洞下的微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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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李哲就带着陈远穿过桥洞底下的泥地,翻过一道生锈的铁栅栏。

前面是一片待拆的棚户区。垃圾堆成小山。

“跟着我,别乱跑。”李哲压低声音。

他眼睛盯着前面一个佝偻的背影。那个老头儿,手快,看见瓶子就冲。

“别跟他抢,抢不过。”

陈远点头,紧紧跟在李哲身后。

垃圾堆散发着酸腐的臭味。混着尿骚,混着霉烂的味道。熏得陈远眼睛发涩。

但他不敢捂鼻子——李哲没捂。

李哲正用一根捡来的铁钩翻着垃圾。动作又快又准。塑料瓶扔左边,废纸壳扔右边。翻出半块面包,看一眼,没发霉,就塞进蛇皮袋里。

“这个能要吗?”陈远捡起一个易拉罐。

“铝的,值钱。”李哲接过来掂了掂,扔进袋子,“比塑料贵。”

陈远眼睛亮了。他开始专找易拉罐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。垃圾堆被照得发亮。陈远额头渗出细汗,但他没停。李哲也没停。蛇皮袋越来越鼓,李哲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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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两人蹲在一条小巷的墙根底下。

面前摆着今天的收获。李哲把塑料瓶踩扁,数了数,又翻了翻纸壳。最后从袋子里掏出那半块没发霉的面包,掰成两半。

大的那块递给陈远。

陈远摇头:“哥,你吃。”

“让你吃就吃。”李哲把面包塞他手里。自己咬了一小口小的,慢慢嚼。

陈远捧着面包,没动。

他看着李哲。李哲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,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。他忽然觉得,这面包比昨晚的馒头还香。

“吃啊。”李哲催他。

陈远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面包有点硬,有点酸。但他嚼得很慢,舍不得咽。

旁边巷口有个自来水管。李哲走过去,拧开,直接把嘴凑上去喝。喝完,用手掌接了一捧水,回来递给陈远。

陈远就着他的手心喝水。水从指缝漏出来,淌到袖子上,凉丝丝的。

“下午去废品站卖了,换钱。”李哲甩甩手上的水,“能买两个包子。”

“两个?”陈远问,“够吗?”

李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陈远忽然明白了:两个包子,李哲还是只让他吃,自己喝水。他想说“我少吃点,咱俩一人一个”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他怕李哲不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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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卖了废品,果然只有三块二。

李哲在包子铺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菜包子。递给陈远一个,自己揣着一个。

“留着晚上吃。”

陈远看看手里的包子,又看看李哲的裤兜。那里鼓起来一小块。他知道,那个包子李哲也不会吃。会留着明天给他。

他没吭声,跟着李哲往回走。

黄昏的桥洞,比白天冷。太阳一落山,风就起来了。从桥洞两头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
李哲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编织袋。里面是他捡来的“家当”:一张旧棉絮,几块硬纸板,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,还有几根蜡烛头。

他把旧棉絮摊开,铺在硬纸板上。又把那件破棉袄盖在上面。

“你睡这儿。”他指了指,自己往旁边一蹲,靠着桥洞的墙。

陈远站在那儿,没动。

“怎么?”

“哥,你呢?”

李哲没回答。他从编织袋里翻出几张旧报纸,垫在身下。又把那个空蛇皮袋展开,盖在身上。那蛇皮袋薄得透光,根本挡不住风。

陈远走过去,抱起那床旧棉絮,往李哲那边拖。

“你干嘛?”李哲皱眉。

“一起盖。”陈远把棉絮铺在李哲旁边。自己躺下去,把棉袄拉上来盖住两人。

李哲愣了一瞬。棉絮不大,两个人盖勉强。但陈远瘦小的身体紧挨着他,带着一点微弱的热气。
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挨着人睡了。上一次,还是母亲走之前。

他没说话,躺下来,背对着陈远。

风还在桥洞口呼啸。但两个人挨在一起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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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陈远小声问:“哥,你讲个故事呗。”

“不会讲。”

“你不是说,你听过流浪的人讲故事吗?”

李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远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有个小孩儿,十岁那年,他爸死了。”

陈远没动,认真听着。

“他妈……走了。就剩他一个。他睡过车站,睡过桥洞,睡过垃圾堆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他差点冻死。是一个捡垃圾的老头儿把自己的棉袄给了他。老头儿说,孩子,活着,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陈远问。

“然后那个老头儿也死了。”李哲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那件棉袄,他留到现在。”

陈远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侧过脸,看着黑暗里李哲模糊的轮廓。又想起昨晚身上那件破棉袄。

“哥,那个老头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不是也给你讲过故事?”

李哲没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。讲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个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。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。讲的还是从前有座山。

陈远听着听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

“……后来呢?”他迷糊地问。

“后来小和尚长大了。”李哲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也变成了老和尚,也给别的小和尚讲故事。”

陈远嗯了一声,呼吸渐渐均匀。

李哲停下来。听了一会儿陈远的呼吸声。又看了看那张在黑暗里缩成一团的小脸。

他把棉絮又往陈远那边拽了拽。自己只盖住半边身子。

外头的风还在刮,呜呜的,像野狗在叫。但桥洞里,两个人挤在一起,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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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着下了三天雨。

桥洞里到处漏水。陈远蜷在最干燥的那个角落,还是被滴下来的雨水打湿了半条腿。

他手脚上的冻疮又红又肿。痒得钻心,一挠就破,流黄水。

李哲白天出去捡垃圾。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里面装着两个热包子——他跑了好远,去一家包子铺后门等人家卖剩的,还热着。

陈远接过包子,没吃。他先看李哲的脸。李哲的脸冻得发白,嘴唇青紫,还在往下滴水。

“哥,你先吃一口。”

“不饿。”李哲往桥洞里走。蹲下来,从编织袋里翻出那件破棉袄,扔给陈远,“披上。”

陈远披上棉袄,咬了一口包子。嚼着嚼着,眼泪差点下来。

包子是白菜馅的,有点咸。但热乎乎的,咽下去,胃里舒服了一点。

他偷偷看李哲。李哲正背对着他,蹲在那儿,从搪瓷缸里舀凉水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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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陈远被热醒了。不是暖和,是浑身发烫,脑袋像要炸开。

他想喊哥,但喉咙像被堵住。只能发出细小的哼哼声。

李哲还是听见了。他摸过来,手一碰到陈远的额头,就缩了一下。

“发烧了。”他声音发紧。

他翻遍编织袋,找到半瓶不知哪来的矿泉水。拧开,把唯一一块干净布沾湿,敷在陈远额头上。

陈远烧得迷迷糊糊。嘴里说着胡话,一会儿喊妈,一会儿喊哥。

李哲蹲在旁边。一遍遍换布,一遍遍沾水。他手上沾着陈远额头的滚烫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
天亮的时候,陈远烧退了一点。睁开眼,看见李哲还蹲在那儿。

眼眶发青,嘴唇干裂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
“哥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喊。

李哲没说话,伸手又摸了摸他额头。没那么烫了。

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。

“躺着,别动。”他往外走。

“哥,你去哪儿?”

“找药。”李哲头也不回。

陈远想喊住他。但李哲已经钻进雨里,不见了。

他躺回棉絮上。盯着桥洞顶上的裂缝发呆。雨水顺着裂缝滴下来,滴在他手边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他忽然想起昨晚迷糊中听到的。李哲一遍遍喊他:“小远,小远,别睡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混进雨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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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李哲回来了。浑身泥泞,手里攥着两片退烧药。

他把药塞进陈远嘴里,又喂他喝水。然后一**坐在旁边,大口喘气。

陈远含着药片,苦得皱眉。但他没吐,咽下去了。

“哥,你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李哲说。

但陈远看见他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嘴角还有干涸的白沫。

他知道李哲没吃,也没喝。

他又想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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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退之后,陈远开始在桥洞里“收拾家”。

他把李哲捡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摆好。纸板摞成一堆,塑料瓶装进袋子,铁皮罐子踩扁码齐。他还把那些没用的破布条捡出来,趁着晴天拿到桥洞口晒。

李哲回来的时候,站在桥洞口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弄的?”

陈远点头,有点紧张:“行吗?”

李哲没说话。他走进来,蹲下。摸了摸晒得干爽的纸板,又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废品。

他忽然伸手,在陈远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
“行。”

就一个字,陈远高兴了一整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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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陈远负责“管家”。

他每天把桥洞收拾得尽量干净。把废品分类整理。把李哲捡回来的还能穿的衣服洗干净,晾在桥洞里的绳子上。

他还捡来一些干净的石头,在角落里摆成一小堆。说是“咱们的宝贝”。

李哲每次回来,都会看看那些石头。

有一回,他捡了一片好看的枫叶。红彤彤的,完整没破。回来塞给陈远。

陈远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小心地夹进捡来的一本书里。那本书是他从垃圾堆翻出来的,缺了好多页,但他舍不得扔。

“哥,等我学会了认字,我给你念书。”

李哲嗯了一声,蹲在旁边喝水。

陈远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跑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

李哲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哥,咱们一直住在这儿,好不好?”陈远把脸埋在他背上,闷闷地说。

李哲没动,也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好。”李哲的声音轻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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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哲又讲故事。

还是那个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。但这次他加了新的情节:小和尚后来收了另一个小和尚。两个小和尚一起住在庙里,冬天一起挨冻,夏天一起乘凉。有一口吃的就分着吃。

陈远听着听着,忽然问:“哥,那咱们是什么和尚?”

李哲沉默了一下:“破庙里的和尚。”

陈远笑了:“那咱们的庙,就是这座桥洞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咱们的菩萨呢?”

李哲想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“菩萨在心里。”他说。

陈远不懂。但他没再问。

他往李哲身边又挤了挤,闭上眼睛。

外头的风还在刮。但桥洞里,两个人挨在一起,暖得像有一团小火苗。

那团火苗,看不见。

但能感觉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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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