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娇哭完闹完,被陈秀英搀回了东厢房,说是去歇着,其实是怕她待在堂屋再生事端。
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
林爷的旱烟点了两回都没点着,铜烟锅子和火石碰出几颗火星子,落在膝盖上烫出小黑点他也没感觉。
周氏还坐在板凳上抹眼睛。
三婶刘翠识趣地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堂屋里就剩三个人。
林爷,周氏,还有站在原地一步没动的林婉。
林爷终于把烟点着了,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事情就这么定了,海岛你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嗯。”
林爷以为这事就算了结了,正要端茶碗。
就听见林婉又开了口。
“爷,我有个条件。”
林爷端茶碗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什么条件?”
林婉的声音不急不慢的,跟在灶上颠勺一样稳当。
“我远嫁海岛,那地方什么样您也听娇姐说了,风大水少,路不通车,去了就等于是刀口上舔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林家是我娘家,我替姐姐远嫁吃苦,您总不能让我两手空空上路。”
周氏的抹泪手停了。
林爷的旱烟杆子又磕了一下扶手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四百块钱,加上票证。”
周氏腾地站了起来,嗓子尖得能戳破屋顶。
“四百块?你怎么不去抢!你爷你奶攒了一辈子才……”
林婉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平平的。
“奶,您柜子里有多少钱我清楚,我从十岁开始给家里干活洗衣做饭喂鸡劈柴……这几年里,旧社会的长工都没我苦,四百块不多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而且我这一去海岛,家里也相当没了我这个人了,里外里您省出来的可不止四百。”
周氏张了张嘴,愣是没找着话反驳。
从来不敢跟她顶半个字的丫头,今天一句一句地把话往她心窝子上怼。
林爷把旱烟杆子搁下了,浑浊的老眼在林婉脸上转了两圈。
这丫头今天不对劲。
不是那个闷声干活闷声受气的林婉了。
她眼睛里有东西,亮亮的,沉沉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让他明白,这丫头片子不太好拿捏了。
林爷磨了半天牙,吐出两个字。
“三百。”
“四百。”
“三百五。”
“四百。”
林婉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爷,我不是跟您买菜,这钱没得商量,难道您的心头宝娇姐还不值这点钱?”
林爷的手攥着烟杆捏得咯吱响,青筋从手背上一根根鼓起来。
周氏的眼珠子在林爷和林婉之间来回地转,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话,被林爷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老鼠爬过去的窸窣声。
半晌,林爷整个人往竹椅上一瘫,旱烟杆子在扶手上狠狠拍了一下。
“四百,加票证,全给你,拿了就走,从今往后林家没你这号人。”
“好。”
林婉点了下头,蹲下身,走到灶膛旁边的矮柜子跟前。
周氏的脸白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林婉利索地拉开矮柜中间那层隔板,从夹缝里抽出一个铁皮盒子,搁在膝盖上打开。
“奶,就您那点小心思,每天晚上恨不得数上八百遍。”
盒子里是一沓卷着边的钞票和一个纸封。
纸封里面装着粮票肉票布票,大大小小十几张,她一张一张抽出来数了个清楚。
周氏看得眼眶发红,腿刚迈出去半步。
林爷咳嗽了一声。
她的腿如被钉子钉住了,硬生生顿在原地。
林婉用手指头把钞票一张张捋平了。
手指沾了沾唾沫,数出四百块。
票证拢在一起,塞到牛皮纸信封里。
一起塞进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。
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的时候顺手把门边挂着的二十多串干辣椒全取了下来,一串串火红的,码在臂弯里跟抱孩子一样稳。
这是她去年秋天一根根串的,晒了两个月。
带走,全带走。
周氏看着她抱辣椒出门,气得在后面指着她的背影骂。
“你个白眼狼,把家底都掏了,你……”
林婉没回头,脚步稳稳地跨过门槛。
天井里三婶刘翠还靠在墙根没走,看见林婉怀里抱着一大抱辣椒串,愣了一下。
“都拿上了?”
“都拿上了,三婶。”
刘翠摇了摇头,但唇角忍不住撇了一下。
“你这丫头。”
东厢房的窗户纸后面映着一个人影,是林娇。
她双手抱在胸前,隔着窗户纸看林婉从堂屋方向走出来。
陈秀英在旁边给她递了碗红糖水。
“娇娇,喝口水压压。”
林娇接过来抿了一口,放下碗,唇角翘了翘。
“妈,婉婉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,你爷点的头。”
“那沈清舟那边呢?”
陈秀英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放心吧,你爷会去跟人家说的,名字改了就行了,娶到你,他都得祖坟冒烟,还能有意见?”
林娇把碗搁在窗台上,红糖水的甜味还留在嘴唇上。
她看着林婉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,心里头涌上来的得意压都压不住。
蠢丫头。
抱着几百块钱几串辣椒以为自己赚了。
上辈子沈清舟是首富,这辈子也一样会是首富。
等她嫁过去,以后可不就是首富夫人了,到时满屋子的大团结堆都堆不下。
至于林婉?
去那个破岛上吃苦受罪去吧。
七里地外,知青点的屋子里还弥着昨晚没灭的煤油灯味。
老马推门进来的时候裹着一身冷风,把正翻旧杂志的沈清舟吓了一跳。
“清舟,听说了没,林家闹了个换亲。”
沈清舟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反了一下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马搓着手凑过来,压低了嗓子。
“就是林家大孙女林娇,原本定的是嫁海岛那个军官,结果她死活不肯去,菜刀都架脖子上了,最后她爷给换了,让她堂妹林婉去海岛,林娇留下来嫁你。”
沈清舟的手搁在杂志封面上,好半天没动。
老马又凑近了些。
“不过你也别在意啊,林娇可是林家最受宠的孙女呢,和林婉一个天一个地,你娶过来也不亏。”
沈清舟没接这话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转。
嫁过来的人从林婉换成了林娇。
秘方呢?
林家那套方子,到底是在谁手里?
他垂下眼想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。
林娇是大孙女,从小就是林家的掌上明珠,吃穿用度全紧着她来。
如果林家真有什么传家的手艺,按照这种偏心法,十有八九传的是林娇。
沈清舟把眼镜扶正了,唇角慢慢挑了挑。
“行,换就换吧。”
老马看他神色好了,嘿嘿笑着出去了。
沈清舟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映着一小团火苗。
他拿起笔,在杂志空白处写了几个字。
腊月二十六,接亲。
柴房里,林婉把辣椒串一条条挂在墙上的钉子上。
二十多串鲜红的干辣椒排成一排,整面土墙都被映得暖洋洋的。
她坐回稻草堆上,解开棉袄暗兜把钱和票证掏出来,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
四百块钱,粮票肉票布票一张不少。
她把钱整整齐齐叠好,手指捻着那些大团结,指腹摩挲过纸币的纹路。
用一块碎布裹了两层,塞回暗兜里。
针线拿出来,一针一针把兜口缝死了。
做完这些她才靠在稻草上,两只胳膊枕在脑后,看着昏暗的房梁。
唇角弯了弯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霍铮。
她见过那个男人的照片,穿着军装站得笔直,胸口别着军功章,眼神又正又亮,满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那么板正的人。
三天以后,他就该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