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职之日,破产之时一雨夜辞别林昭觉走出宏达集团总部大楼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,雨水顺着幕墙淌下来,像是整栋楼在流泪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,端详了两秒,然后松手。工牌落在水洼里,
溅起一小片水花。“林总——”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助理小周追了出来,撑着伞,
气喘吁吁。“林总,您落东西了。”小周递过来一个信封。林昭觉接过来,
是那封已经交上去的辞职信。人事部退回来的,说是流程还没走完,让他先拿着。“谢谢。
”他说。小周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了头。她跟了林昭觉两年,
比跟任何一任领导都久。她知道这个人做事从不回头,说什么都没用。林昭觉转身走进雨里。
没有撑伞,也没有打车。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,沿着宏达路,一直走到地铁站口。
他不是买不起车。年薪两百三十万,加上过去几年的项目奖金和期权,
他的存款已经过了八百万。他只是觉得,从今天开始,每一分钱都该花在自己的事情上,
而不是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消耗里。地铁里人很多。晚高峰,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。
林昭觉靠在门边,看着车厢里那些疲惫的脸,忽然觉得如释重负。
他想起三年前刚进宏达的时候。那时候宏达还是一家意气风发的公司,
从一个做建筑材料的乡镇企业起家,用了十五年时间做到行业前三。
老板陈宏达是个有魄力的人,白手起家,敢想敢干。林昭觉就是被陈宏达亲自挖来的,
给的职位是集团副总裁,分管战略投资和新业务拓展。“昭觉,你是从麦肯锡出来的,
又在阿里待过,我需要你来帮我梳理梳理。”陈宏达在饭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,
“宏达要做百年企业,不能光靠卖水泥。”那时候林昭觉三十四岁,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。
他从清华经管学院毕业后,先在麦肯锡干了四年,又在阿里战投部干了三年,
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和人脉,正需要一个能够大展拳脚的平台。宏达给了他这个平台。
副总裁的title,两百多万的年薪,还有百分之零点五的期权。陈宏达说话算话,
确实给了他很大的空间。头一年,林昭觉带着团队把集团的业务条线全部梳理了一遍,
砍掉了七个亏损的子公司,整合了采购和供应链体系,
光这一项就为集团节省了将近两个亿的成本。第二年,他开始推动数字化转型。
这是他的强项。在阿里的时候,他就参与过好几个传统企业的数字化改造项目。
他给宏达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方案,从生产端的智能制造到销售端的数字化营销,
再到管理端的数据中台。方案做得很漂亮。陈宏达看了也很兴奋,在董事会上拍板通过了。
但问题出在执行上。宏达虽然号称集团,本质上还是一个家族企业。
陈宏达是董事长兼CEO,他的弟弟陈宏利管着最赚钱的地产业务,他的小舅子管着采购,
他的大儿子管着营销。这些人对数字化的理解,基本上就是“买几台电脑装几个软件”。
林昭觉试图跟他们解释,数字化转型不是买软件,而是整个组织架构和业务流程的重构。
这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奶酪。采购流程透明化,
意味着他小舅子的权力会被削弱;营销数据化,意味着他大儿子的很多操作会暴露在阳光下。
阻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陈宏达夹在中间,态度也开始摇摆。
他一方面知道林昭觉的方案是对的,另一方面又不想得罪家里人。每次开会,
他都说“支持林总的方案”,但一到具体执行,他又开始和稀泥。“昭觉啊,再缓缓,
让大家都适应适应。”这是他最常说的话。林昭觉理解他的难处,但他也清楚,
市场不会等你。宏达的主营业务是建材,这个行业正在经历剧烈洗牌。
地产下行、原材料上涨、环保政策收紧,利润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薄。如果不尽快转型,
不出五年,宏达就会被市场淘汰。他把这些分析做成报告,一次又一次地在董事会上讲。
数据详实,逻辑严密,无可辩驳。但每次讲完,会议室里都是一片沉默。
然后陈宏达笑着说:“讲得好,我们再研究研究。
”“再研究研究”——这是林昭觉在宏达三年里听过最多的话。真正让他决定离开的,
是去年年底的那个项目。那是一个智能建造产业园的项目,林昭觉谈了整整八个月。
合作方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建筑科技公司,对方看中了宏达在建材领域的供应链能力,
想联合打造一个从建材生产到建筑施工的数字化平台。这个项目如果谈成,
宏达就能从传统的建材制造商转型为建筑科技服务商,估值至少翻三倍。
林昭觉带着团队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,方案改了十几版,终于把合作意向定了下来。
签约仪式定在十二月十八号,地点在宏达集团的大会议室。签约前一天晚上,
林昭觉正在做最后的准备,陈宏达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“昭觉,这个项目,
我想让宏利来负责签约。”陈宏达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林昭觉愣了一下。“陈总,这个项目从始至终都是我这边在对接,对方也只认我。临场换将,
不合适吧?”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陈宏达摆摆手,“但是宏利毕竟是集团的二把手,
这种级别的合作,他来出面更合适一些。你放心,项目还是你来操盘,
只是签约的时候让他站个台。”林昭觉沉默了。他明白这背后的意思。
陈宏利一直在集团内部争权,这两年更是盯上了他手里的新业务板块。这次让他来签约,
就是要在外界面前确立他对这个项目的主导权。“陈总,如果这是您的决定,我尊重。
”林昭觉说,“但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。对方公司的王总跟我沟通多次,他明确表示过,
他们选择合作是因为我的方案和执行团队。如果签约的人突然变了,他们会怎么想?
”陈宏达的脸色变了变。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项目离了你就转不了了?”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
”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陈宏达挥了挥手,示意他出去。第二天,签约仪式照常举行。
陈宏利西装革履地坐在主位上,笑容满面地和对方握手。林昭觉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,
心里出奇地平静。他知道,是时候离开了。二度挽留辞职信交上去之后,
陈宏达找他谈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当天下午。陈宏达把他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
叹了口气说:“昭觉,是不是因为签约的事?我承认,那天我考虑不周。
但你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辞职吧?”林昭觉摇了摇头。“陈总,不是因为那一件事。
是三年来的积累。我提出的每一个方案,都卡在半路上。数字化转型推到一半,
供应链改革推到一半,人才梯队建设推到一半。所有的事情都做了一半,没有一件能做完。
这样下去,对集团、对我,都是浪费。”陈宏达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再想想,别急着做决定。
”第二次是一周后。陈宏达让秘书约他吃午饭,席间又说:“昭觉,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。
这样吧,你的职级不变,年薪加到三百万,期权再给你加一个点。你再干两年,
两年之后如果还是想走,我不拦你。”林昭觉笑了。“陈总,不是钱的问题。我在宏达三年,
能做的事情都尝试过了。继续待下去,只是在重复失败。”陈宏达的脸色不太好看了。
“那你觉得,你走了之后,宏达会怎么样?”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昭觉诚实地说,
“但我希望宏达好。”第三次是在他办完离职手续的那天。陈宏达在走廊上拦住他,
表情复杂地说:“林昭觉,我最后问你一次,你确定要走?”“确定。”“好。
”陈宏达点了点头,没有再挽留,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你走了之后,
很多事情可能会不一样。”林昭觉没有细想这句话的意思。他当时以为陈宏达只是不甘心,
随口说了一句场面话。他不知道的是,
这句话后面藏着一个巨大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连锁反应。离职后的第一个月,
林昭觉哪里也没去。他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公寓里,每天睡到自然醒,然后看书、做饭、跑步。
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清空自己,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。他有几个选择。
一是去另外一家大公司,以他的履历,找一个同等甚至更高职位的offer并不难。
猎头们在他离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就开始疯狂地打电话。
有家地产集团开出了五百万的年薪加股权,邀请他去做CEO。二是自己创业。
他在传统企业数字化转型这个领域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和资源,
如果做一家咨询公司或者技术公司,专门服务传统企业的数字化改造,应该不愁客户。
三是什么都不做,先休息一段时间。他的存款加上理财收益,足够他不工作生活好几年。
他倾向于第二个选择。创业是他一直想做的事,在麦肯锡和阿里的时候就想,
在宏达的时候更想。在宏达的三年让他深刻地认识到,
传统企业的数字化转型不仅仅是技术问题,更是组织问题和战略问题。
市面上大多数咨询公司只会给方案,不会落地;大多数技术公司只会卖软件,不懂业务。
他可以把这两者结合起来,做一家真正能帮传统企业完成转型的公司。
就在他筹备创业的时候,宏达那边传来了消息。第一个消息是,智能建造产业园的项目黄了。
合作方在签约后的第二个月突然宣布终止合作,理由是“双方的战略方向发生了变化”。
但林昭觉从朋友那里打听到的真实原因是,陈宏利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完全不按之前的方案来,
他把自己的人安**项目组,把原本清晰的业务架构改得面目全非,
还试图在合作条款上做手脚,为自己谋取私利。对方公司的王总勃然大怒,
直接打电话给陈宏达,说“如果你们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和专业能力都没有,
那这个合作就没有任何意义”。陈宏达试图挽回,但对方已经失去了信任。项目就此流产。
第二个消息是,集团的数字化转型项目也停了。林昭觉走后,没有人能接替他推动这个项目。
他搭建的技术团队在三个月内走了大半,剩下的几个人被陈宏利调去做了别的事情。
前期投入的八千多万打了水漂,采购系统、生产系统、营销系统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。
第三个消息最致命。宏达的一笔过桥贷款出了问题。这件事林昭觉在职的时候就知情。
宏达在前年为了拿一块地,借了一笔三个亿的过桥贷款,期限一年,
用集团的应收账款做抵押。按照计划,这笔钱应该在土地拿到之后,用开发贷来置换。
但地产行业突然收紧,银行收紧了开发贷的审批,这笔置换贷款一直没有批下来。
林昭觉在职的时候,一直在跟几家银行沟通,
试图通过展示集团的数字化转型成果和智能建造产业园的前景,来争取银行的信任,
把贷款批下来。他的方案得到了其中一家股份制银行分行行长的认可,
双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。但他一走,这件事就没有人跟进了。陈宏利接手之后,
连跟银行约好的会议都没有去开。那家分行的行长等了两个星期,打电话到宏达,
被告知“林总已经离职了,这件事现在由陈总负责”。他又等了几天,
始终没有接到陈宏利的电话,便放弃了。过桥贷款到期,宏达还不上。
债权方申请冻结了宏达的应收账款账户。宏达的现金流一夜之间断裂。
三大厦倾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林昭觉正在咖啡馆里写创业计划书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
是一条新闻推送:《宏达集团资金链断裂,多家供应商上门讨债》。他点开看了看,
新闻写得不算详细,
但关键信息都有了:过桥贷款逾期、账户被冻结、股价跌停、供应商围堵总部大楼。
林昭觉放下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。
虽然他在宏达的最后一年过得并不愉快,但那毕竟是他投入了三年心血的地方。
那些他一手搭建的团队、精心设计的方案、费尽心力谈下来的合作,
都在他离开之后轰然倒塌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你精心搭建了一座积木城堡,
然后转身离开,回头再看的时候,它已经被风吹散了。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
宏达的危机像雪崩一样加速。供应商的欠款总共将近两个亿。这些供应商大多是中小型企业,
有的甚至就是个体户,指望着宏达的货款来发工资、付房租。
他们听到宏达资金链断裂的消息,蜂拥而至,堵在宏达集团的大门口,拉着横幅,喊着还钱。
陈宏达试图通过出售资产来缓解危机。他把自己名下的一些房产和几块土地拿出来变卖,
但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,资产很难在短时间内变现。即使卖出去,也必然要被压价。
银行那边更不乐观。过桥贷款逾期之后,宏达的信用评级被下调,
其他几家银行也开始收紧授信。有的银行甚至提前抽贷,要求宏达提前偿还尚未到期的贷款。
陈宏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他给林昭觉打过电话,但林昭觉没有接。不是不想接,
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已经在心里跟宏达做了切割,再回头去指手画脚,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
但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。一个月后,宏达集团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重组。
消息一出,整个行业都震动了。宏达是建材行业的龙头企业之一,
它的倒下意味着整个行业的洗牌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,
分析文章一篇接一篇,大多把原因归结为地产下行、银行抽贷、家族企业的治理缺陷等等。
很少有人提到林昭觉的离职。
偶尔有几篇深度分析提到了“分管战略投资的副总裁在危机爆发前离职”,
但也只是作为一个小细节一笔带过。但业内的人知道内情。林昭觉开始接到各种电话。
有猎头的,有投资人的,有媒体的,还有宏达的老同事。
老同事们在电话里七嘴八舌地告诉他,他走后这几个月宏达发生了什么。“林总,
您走得太及时了。您要是再晚走几个月,现在就跟我们一起被困在这里了。
”“那个智能建造产业园的项目,陈宏利根本就是在搞鬼。他跟对方公司的人私下接触,
想从中间吃回扣。人家不干,他就故意在合作条款上做文章,把项目搅黄了。
”“数字化转型的技术团队,您走之后第三天就有人开始挖人了。陈宏利根本不管,
他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。”“过桥贷款那件事最可惜。
其实那家分行的行长后来主动联系过我们,说如果您还在,这笔贷款肯定能批下来。
但陈宏利连人家的电话都不回。”林昭觉听着这些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些后果。在宏达的三年里,他太清楚这家公司的问题在哪里了。
优柔寡断、陈宏利的争权夺利、管理层对数字化转型的抗拒——这些问题像一颗颗定时炸弹,
埋在这家公司的每一个角落。他曾经试图拆除这些炸弹。
他做过方案、开过会、谈过话、吵过架、拍过桌子。但他最终没有成功,因为他知道,
在一个家族企业里,一个外姓人,无论能力多强、贡献多大,终究只是一个过客。
四创业维艰宏达破产重组的消息持续发酵了一个多月,然后渐渐从新闻热点中淡出。
林昭觉的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。他注册了一家公司,名字叫“昭觉咨询”,注册资本五百万,
主营业务是为传统企业提供数字化转型的咨询和实施服务。创业初期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虽然他履历光鲜,但真正掏钱的时候,客户们都变得谨慎起来。
他通过以前的人脉联系了几家企业的老板,对方都很客气,说“林总,
您的履历我们当然认可,但您刚创业,我们还是要再看看”。有的直接说“您一个人的公司,
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保障?
”他的存款在付了房租、注册公司、买了一些必要的设备和软件之后,已经花掉了一百多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