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夜海棠花未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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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丫鬟慌慌张张撞进门:“夫人,不好了,少爷中毒了,大夫正在施针救治。”

“不是只是发烧吗,怎会中毒!”

大夫把她拉到门边,压低声音,目光往走廊两端看了看,才开口:“夫人,公子昨日下午本已退烧,我亲眼看着他喝了药,精神也好多了。”

谢云鸢抬起头。

大夫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:“傍晚,梦迢姨娘说要来探视,把下人都支开了,说是单独陪公子坐一会儿。”

“一刻钟之后,公子开始抽搐。”

“我在他的枕边发现了一株寒根草的残梗。”

寒根草。

极寒之物,大人吃了不过腹泻,可对脏器未全的稚童而言,足以让他三日之内器官衰竭。

谢云鸢站在走廊里,有那么片刻,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,从指尖一路抖到手腕。

她转身,大夫还在说什么,她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
西苑护院守在廊下,见她来了,连忙把腰间的短棍递上来。

谢云鸢接过来,一句话没说,抬脚往东苑去。

东苑的大门厚重,她走到门前,手腕一用力,短棍直接撬进了门缝,哐的一声,门板轰然洞开。

满院子的丫鬟吓得齐齐噤声。

谢云鸢踏进去。

盛衍臻坐在软榻旁边,手里捏着一小截纱布,正往梦迢右手腕上一块擦破的红痕上仔细地涂药。

梦迢缩在他身边,发鬓散乱,那副可怜楚楚的样子,像是碰了什么磕了什么,正委屈地等人心疼。

谢云鸢将手里的短棍拍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梦迢。”

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
“你给孩子喂了什么。”

梦迢被她盯着,往盛衍臻身后缩了一缩,眼眶倏地红了,摇着头,声音带了哭腔:“姐姐,那是我的骨肉,我怎么会害他,我去探视也是一片好心,我......”

谢云鸢没再听她说下去。

她抬起短棍,指着她的脸,一字一字地开口:“大夫从枕边找到了寒根草的梗子。”

话音落地,满院寂静。

梦迢的眼泪滚下来,哭得肩膀颤抖,偏过头去拽盛衍臻的袖子,声音哑成一团:“将军,我真的没有,我怎么可能......姐姐她这是要害我......”

可她心里清楚,那本该是她的孩子,偏生下来就只认谢云鸢,看都不看她,这种孩子还留着做什么。

盛衍臻放下手里的纱布,抬起头,看向谢云鸢。

“够了。”

就这两个字,冷得像院里的石砖。

谢云鸢看着他。

他的眉头皱着,眼神里是她见惯了的那种漠然,连审视都懒得多给一分,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。

“雪梢是梦迢的,”他开口,“大夫自己说不定放错了东西,污了名声的事,你别乱咬人。”

谢云鸢的手颤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我说,”盛衍臻放平声音,“她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,你说她害孩子,你有几分证据?就凭你一个偷了药方的大夫的话?”

那股气窜上来,快得谢云鸢来不及压住。

她抬手,短棍直直向梦迢的头顶砸下去。

盛衍臻伸手,把那棍子攥住了。

不是拨开,是死死攥住,任由棍头上的铁箍割进他的虎口,鲜血顺着棍身往下淌,他的手没有松。

他把谢云鸢的手腕连棍子一起推开,侧身挡在梦迢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眼神里有厌恶。

是真的厌恶,毫不掩饰。

谢云鸢的声音冲出喉咙:“盛......盛衍臻!他还这么小,他还这么小,他随时会死,你知不知道!”

她说着,眼泪掉下来。

她没去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地上。

盛衍臻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他说:“孩子,再生就好了,反正他也不认我们。”

谢云鸢整个人僵住。

她站在原地,什么都没说。

外面的天压得很低,风从院墙外头刮进来,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来回晃。

她把短棍放在地上,听见它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

“来人。”盛衍臻对身后吩咐,“把夫人送回西苑,没有我的令,不准踏出院门。”

两个管事婆子上来,一左一右夹住谢云鸢的手臂。

谢云鸢没有挣扎。

她被架着走到西苑门口,推进去,门从外面关上,插上了门梢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
她跌坐在廊阶上,背靠着门,抬头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。

树上有两片叶子,在夜风里抖了一下,落下去了。

她在地上坐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嘶哑,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
“盛衍臻,咱们,公堂上见吧。”

门那头的脚步声停了一下,“盛家百年名誉,主母因家事报官是奇耻大辱,你若是不想待,就烂在这院子里。”

谢云鸢惨笑,“之前你究竟为何要娶我。”

“谢家破产,她无处可去,好拿捏,且当时祖父病重,他不得不娶一个人安老爷子的心,谢云鸢,恰好在。”

恰好在。

谢云鸢低下头,手指抠进青石缝里。

她想起几年前那个救了她的人,那封秘密的诊治报告,那三根断掉的肋骨。

她以为那是他对她的情。

原来只是她用命去够,却压根没人在看。

她爬起来,拢好衣襟,把眼泪擦干净。

她要去见京兆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