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飒站在聚光灯下，手里的奖杯沉甸甸的。

水晶材质，掌心大小，正面刻着“年度优秀员工”，背面刻着“2023年1月”。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，自己还在心里吐槽这个奖杯的设计太土——谁家好人把年份刻在背面啊？拿出去拍照都找不着角度。

现在她捧着这个土里土气的奖杯，对着台下三百多号同事，笑得像个真正的成功人士。

“感谢公司，感谢领导，感谢团队的小伙伴们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第二排左侧那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，“当然，也要感谢我的竞争对手们——没有你们的‘衬托’，我也拿不到这个奖。”

台下响起礼貌的笑声。穿黑色套装的女人——苏南，运营二部总监，本届优秀员工提名者之一——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，眼神却像两把飞刀，隔着八排座位精准命中林飒的脑门。

林飒笑容不变，内心疯狂吐槽：苏南啊苏南，你那个眼神，建议去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，项目名称叫“用目光杀人”。

“最后，”她举起奖杯，“这个奖属于我们运营一部的每一个人！谢谢大家！”

掌声雷动。林飒鞠躬下台，路过苏南身边时，听见对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：“恭喜啊，林总。明年争取再来一次。”

林飒脚步不停，微笑回眸：“借你吉言。明年你继续提名，我继续拿奖。”

两人擦肩而过，空气中仿佛有火星迸溅。

坐回座位后，林飒掏出手机给助理发微信：“刚才那段发挥得怎么样？”

助理秒回：“飒姐，您那个‘衬托’的‘衬’字，咬字特别清晰，我坐第十排都听出重音了。”

林飒满意地收起手机。

年会继续进行，歌舞、抽奖、领导致辞。林飒心不在焉地鼓掌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工作安排：上午九点开周会，十点半审预算，下午两点对接客户，四点面试新人，六点……

手机震了。

HR总监林美嘉发来一条微信：“林飒，年会结束后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？有事聊聊。”

林飒看着这条消息，脑子里闪过三秒钟的空白。

林美嘉。HR总监。年会结束后。聊聊。

这四个词排列组合，通常指向一个结果。

她盯着手机屏幕，试图从字缝里抠出更多信息。可惜汉字不是摩斯密码，抠不出花来。她想了三秒，回复：“好的，林姐。几点？”

“八点半左右吧，等你那边结束。”

林飒放下手机，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
她告诉自己：别瞎想，可能就是例行谈话。毕竟刚拿了优秀员工，也许是谈晋升？对，很有可能。苏南那个眼神，不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升职了吗？一定是这样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。

台上的行政部在表演小品《加班一家人》，男主角顶着黑眼圈说台词：“我爱加班，加班使我快乐！”台下笑成一片。林飒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，突然发现自己笑的声音有点大，有点用力。

旁边的人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立刻收住。

年会八点二十结束。林飒随着人流往外走，在电梯口拐了个弯，走向HR办公室所在的B区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：哒，哒，哒。

像倒计时。

林美嘉的办公室门开着，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。林飒敲了敲门框，探进半个脑袋：“林姐，我来了。”

“进来进来，快坐。”林美嘉从电脑后面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标准的HR式微笑——亲切、温和、毫无攻击性，但林飒总觉得这种微笑背后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她坐在林美嘉对面的椅子上，把奖杯放在脚边。

林美嘉看了眼那个奖杯，笑意加深：“恭喜啊，今年又是你。”

“谢谢林姐。”林飒保持微笑，“您找我什么事？”

林美嘉没急着回答，而是起身去倒了杯水，放在林飒面前。这个动作让林飒的心往下沉了一寸——如果是要谈晋升，应该是由林美嘉的助理倒水，而不是林美嘉亲自倒。

“林飒啊，”林美嘉重新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“你在公司几年了？”

“十年。”林飒脱口而出，然后补充，“今年十月份满十年。”

“十年。”林美嘉点点头，“时间过得真快。我记得你当初是校招进来的，那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，现在都是咱们运营部的顶梁柱了。”

林飒谦虚地笑：“林姐过奖了，都是公司培养得好。”

林美嘉的笑容顿了顿。

这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，但林飒捕捉到了。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。

“林飒，”林美嘉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，“我接下来要说的事，可能有点突然。但我希望你能理解，这是公司的决定，不是我个人的意思。”

林飒没有说话。她盯着林美嘉的嘴唇，等着那个词从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里吐出来。

“公司最近在做业务优化。”林美嘉说，“经过评估，运营一部的架构需要调整。你的岗位，可能要撤销。”

林飒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很平静：“所以我要被优化了？”

林美嘉没说话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林飒点点头，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。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奖杯，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，刺得眼睛有点疼。

“我能问一下原因吗？”她抬起头，“昨天刚拿了优秀员工，今天就被优化。这个时间点，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。但意思到了。

林美嘉叹了口气：“林飒，我知道这很突然。但正因为你是优秀员工，公司才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跟你谈——这样你的离职补偿会按照最高标准算，对你来说是好事。”

林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这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，连林美嘉都愣住了。

“林姐，”林飒说，“我第一次听说，被裁员是因为公司对我太好了。”

林美嘉的表情有点尴尬，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如常：“林飒，你是个聪明人，应该明白公司也有难处。经济环境不好，业务收缩，这是没办法的事。咱们好聚好散，以后有机会再合作。”

林飒没说话。她看着林美嘉，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“我也没办法”的无辜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，也是这间办公室，也是林美嘉，笑眯眯地告诉她“恭喜晋升”。那时候林美嘉脸上的笑容，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原来HR的表情管理，可以做到无论送人上去还是送人下去，都能保持同样的弧度。

“补偿怎么算？”林飒问。

林美嘉眼睛一亮，显然对林飒的“懂事”很满意：“N+3，十三个月工资，年终奖按全年折算。这个条件，在整个行业里都算顶配了。”

林飒点点头。确实顶配。顶配到让她怀疑，公司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，需要用钱来买心安。

“什么时候办手续？”

“如果你没意见，明天就可以。”林美嘉递过来一份文件，“这是协议，你可以拿回去看看，不着急签。”

林飒接过文件，随手翻了两页。密密麻麻的字，她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
“还有别的事吗？”她问。

林美嘉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林飒，虽然这个时候说可能不太合适，但我还是想告诉你——这件事跟你的能力无关，真的。你是公司最好的运营之一，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林美嘉没说下去。

林飒站起来，弯腰拿起脚边的奖杯。直起身时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：“苏南知道吗？”

林美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：“这是公司层面的决定，不涉及个人。”

林飒笑了：“懂了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说：“林姐，谢谢你这杯水。还有，替我谢谢公司——让我在拿奖的第二天被裁，这个时间点选得真好。以后我面试的时候，别人问为什么离职，我可以说‘因为太优秀了，公司觉得留不住我，干脆先送走’。”

林美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林飒走出办公室，走进走廊，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十年。

从23岁到32岁。从职场新人到运营总监。从月薪四千到年薪六十万。她在这栋楼里熬过无数个深夜，写过无数份周报，撕过无数场需求，带过无数个新人。

然后，在拿到优秀员工奖杯的第二天，被一锅端了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，大厅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同事，看到她都热情地打招呼：“飒姐！恭喜啊！今天拿了奖要请客！”

林飒笑着点头：“请请请，改天改天。”

她走出大楼，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，冷得人一哆嗦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门口那个巨大的公司logo，发了会儿呆。

保安大叔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伞：“林总，还没走啊？要下雨了，带着伞吧。”

林飒低头，看见伞面上印着熟悉的图案——那是公司竞争对手的logo。

她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：“叔，这伞哪来的？”

保安大叔嘿嘿一笑：“上次他们的人来拜访，落下的。我看挺好的，就没扔，留着下雨借给咱们同事用。”

林飒接过伞，撑开。头顶上，竞争对手的logo在路灯下格外醒目。

她掏出手机，拍了张照片，发了条朋友圈：

“失业第一秒，竞品就递来了橄榄枝——虽然是伞。”

发完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撑着这把伞，走进十一月的夜色里。

身后，公司大楼的灯光一扇接一扇地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