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有些晃眼,正是一年里最火毒的时候。江亦哲低着头,沿墙根慢慢走,尽量把身子藏在阴影里,少挨些日晒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篮球背心,胸前的“9”字早已褪色,军绿色旧裤脚卷到膝盖。刚换上的解放鞋干干净净,只沾着几点新鲜泥土。
王婶家是村里少有的富裕家庭。老旧的土砖屋已经推倒,改建成了红砖大瓦房。门前的摇井,宽敞的水泥坪,水泥台阶,水泥立柱,粉刷得雪白的墙壁,还有宽大的木制玻璃门窗,都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体现。
低矮的土围墙还保留着,院门换成了铁栅栏。几只母鸡在院里啄食,看家的大黄狗闻出是他的气味,低低呜咽一声便跑开了。江亦哲朝屋里扬声叫道:“王婶,王婶在家吗?”
王婶笑着从屋里走出来。“站在外头干啥?门又没锁,就是防着鸡跑出去下蛋,你拉开自己进来就是。”她像是在屋里忙着什么,出来摇了摇井水,把手冲干净。
江亦哲进了院子,随手把栅栏拉好。大黄狗这时又扑了过来,王婶低喝一声,它立刻又摇头摆尾,亲热得不行。
“王婶,我想去城里淘点旧电器,修东西缺元件,想买些拆件用,能不能借您家二八大杠用一用?”
王婶摔了摔手上的水滴,爽快应道:“嗨,多大点事!车在院里,钥匙给你,路上慢点,早去早回。”
江亦哲道了谢,推起自行车出门,他没有往城里去,而是调转车头,朝着记忆深处最牵挂的方向骑去。
那是叶知枫的家,是他前世耗尽半生,也没能守好的根。
二八大杠的链条发出轻响,路过熟悉的田埂、石桥,一幕幕童年记忆扑面而来。放学追逐的身影,村口母亲的呼唤,父亲下班后骑车归来背影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半个多小时后,那座熟悉的土砖黑瓦房出现在视野里。院墙爬着几根丝瓜藤,门口立着竹竿用铁丝牵着,上面晾着衣裤,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却又隔着一道无法触碰的鸿沟。江亦哲不远处老樟树下停车,站在树后,远远看着。
母亲正在收衣服,她黑发如瀑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父亲光着膀子打藕煤,身强力壮。年少的自己坐在矮凳上,给妹妹叶知霜讲题,小姑娘扎着羊角辫,口里含着铅笔头,笑得眉眼弯弯,故意在惹人生气。
那是他穷尽一生,都想回去的时光。可如今,他只是一个陌生人,不能随意靠近。
江亦哲喉咙发紧,酸涩涌上眼眶。他不敢上前,不敢出声,怕惊扰这份平静,更怕打破原本拥有的幸福。
他悄悄后退,推车慢慢前行,熟悉的道路变得陌生,“回家”的路只是属于另一个世界,不是时光排斥,是他拥有了不同的时光。
江亦哲推车沿着河岸慢慢走。命运如同河水一般,流动向前,无从后退,既然融入,那就上善如水,以平常心待之。
就在这时,河边传来慌乱的呼救:“救命!救命啊!”
江亦哲猛地回神,望向河中,只见一个黑影在水里拼命挣扎,不断下沉。
他把自行车随意往树干旁一靠,边跑边脱去背心,甩掉解放鞋,径直冲向河水。入水后,甩开膀子快速朝黑影游去。
岸边的水被晒得温热,河中却涌来一股暗流。那是上游下来的山水,温差极大,是游泳者大忌,遇上极易抽筋。
落水者已经停止呼救,身影在水面忽隐忽现,多半是呛水昏迷,如不搭手,随时都会被水流冲走,沉没淹死,情况万分危急。
江亦哲已察觉到暗流的存在,他迅速改变了姿势,从自由泳换成了仰泳,慢慢朝落水者靠近。
落水者现在已经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,大口喝水,双眼紧闭,双手无规律的乱击乱拍。江亦哲瞅紧一个机会,从后面,右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,用胳膊肘控制溺水者的头保持仰起,左手划水回游。
到达浅水区时,感觉到脚已碰到河床底部的石头,他赶紧站起身,把落水者拖上岸。
前后时间不过几分钟,江亦哲已经精疲力尽,他大口喘着粗气,拨开落水者头发一看,快被吓死,落水者竟然是王婶独生子李斌。
江亦哲试探摸了摸他颈部脉搏,还有微弱跳动,他赶紧检查李斌的口腔,确认没有异物后,捏住他的鼻子渡气急救。
几分钟后,李斌咳嗽了几声从口鼻中冲出几股清水后,才恢复神志,认清江亦哲后,抱住他嚎啕大哭。
江亦哲此时已经力竭,他拍了拍李斌的后背:“晚两分钟你小命就丢河里了,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来。”
李斌脸色惨白,满是后怕,浑身筛糠一样的发抖,江亦哲想起身都没有力气,两人就坐在岸边干坐着。
河堤上传来暴雷般的吼声:“小斌,你这兔崽子,又偷偷下河游泳,不怕落水鬼把你拉走吗?”
江亦哲扭头一看,正是李斌的父亲李伟国从羊城回来了,见儿子光着膀子坐在河边,还以为他又要私自下河,这几年这一段河区,年年有游泳溺水者,他是又惊又恐的冲了下来。
李斌见到李伟国,再次哭喊了出来:“爸,爸,我差点在见不到你了”
李伟国见识多广,见到儿子发抖的哭喊,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,他连忙手忙脚乱的脱下衬衣披到李斌身上,双手浑身上下慌乱地摸着:“儿子,儿子,没事吧,没事吧?”
李伟国扶着李斌站起,李斌才对他说道:“爸,我掉河里了,是亦哲哥哥救了我!”
李伟国后怕得浑身发紧,他伸手就要从裤兜里掏钱,被江亦哲拦住。“李叔,举手之劳,赶巧罢了,不用这样。”
李伟国眼睛已经发红,声音都在颤抖:“亦哲兄弟,大恩不言谢!你救了我儿子的命,这份情,我李伟国记一辈子!”
李伟国伸手把江亦哲拉起:“走,一起回家,换身干衣服,我让你婶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江亦哲跟着两人往回走,走到老樟树下时,整个人一僵。靠在树上的二八大杠,不见了。
江亦哲急着打转,普通人一个月才百十来块钱工资,这可是三四百块钱的东西啊。
李伟国问清楚事由后,脸色一沉:“肯定被人偷了!我倒想看看谁这样缺德,你下河救人,他背后偷车。”
两人围着村子找了一圈,一无所获,只能先回家。王婶听说经过后,是后怕又是心疼,对着李斌又是一顿数落。
接下来两天时间里,李伟国发动村民四处打听,江亦哲也借着修电器的机会,向村民打探消息。直到第三天,村东头赵大叔说,他打听到邻村有人骑一辆一模一样的二八大杠,车主像是李娭毑的前女婿——张建军。
江亦哲与李伟国立刻赶了过去,果然在一个小饭馆门口,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。
张建军喝得醉醺醺,看见他们,眼神一躲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李伟国上前拦住他,“你活腻了,我的车,你也敢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