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青春之我就是个看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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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南城一中的第一个周末,沈栀和江澄带我去逛老街。

南城的老街在县城东边,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,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,墙面斑驳,屋檐上长着瓦松。沿街开着各种小店——裁缝铺、钟表行、理发店、糖水铺、杂货店。店门口摆着竹椅,老人们坐在上面摇蒲扇,眯着眼睛打瞌睡。

空气中飘着糖水的甜香和中药铺的苦涩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竟意外地好闻。

“就是这家!”江澄指着街边一家糖水铺,“他们家的双皮奶是全南城最好吃的!”

糖水铺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一个胖胖的女人在柜台后面忙碌,看见我们进来,笑着招呼:“小澄来了?老样子?”

“嗯!三份双皮奶!”江澄竖起三根手指,“今天我请客!”

“你发财了?”沈栀看了她一眼。

“没有,就是开心。”江澄咧嘴笑,“知夏第一次来,当然要请客。”

双皮奶端上来,白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奶冻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,撒了几颗枸杞做点缀。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奶香浓郁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
“好吃!”我眼睛亮了。

“是吧!”江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推荐的东西不会错的。”

沈栀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。她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我只能看到她的睫毛——很长,微微翘着,像两把小扇子。

“沈栀,”我忽然开口,“你小时候也在南城长大的吗?”

“嗯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、江澄,还有……还有一个男生,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
“还有一个男生?”

“叫陈屿舟。”江澄抢着说,“我们三个是邻居,住同一条巷子。他家在巷子中间,沈栀家在巷口,我家在巷尾。从小一起玩到大。”

“陈屿舟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哪个屿?哪个舟?”

“岛屿的屿,舟船的舟。”沈栀说,声音很轻。

“他名字好好听。”

“人也长得好看。”江澄补充道,“就是太闷了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”

“江澄。”沈栀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!”江澄摊手,“他从小学就这样,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上课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,老师叫他起来他也是闷半天才憋出一句话。但是成绩特别好,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。”

“他现在也在我们班?”我问。

“嗯。”沈栀点头,“坐在第一排靠门那边。”

我回想了一下,好像确实有一个男生坐在那个位置——高高的,瘦瘦的,总是穿一件灰色卫衣,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,从不回头张望。

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“安静”。

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
“他平时都不跟你们一起吗?”我问。

“一起的。”沈栀说,“只是他周末要去他外婆家帮忙,所以今天没来。”

“下次带你去认识他!”江澄拍了拍桌子,“我跟你说,他虽然闷,但是人很好。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河里摸鱼,我踩到青苔滑倒了,是他一把拽住我的。沈栀有一次发烧,也是他背着她去卫生所的。”

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。”沈栀低头搅着碗里的双皮奶,声音淡淡的。

但我注意到,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
很浅的红,像被晚霞蹭了一下。

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但这次我注意到了。

那个瞬间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,直到整个湖面都不再平静。

但我没有说什么。

我只是低头吃了一口双皮奶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
我第一次见到陈屿舟,是转学来的第二个周一。

早自习的时候,我正在背英语单词,教室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男生走了进来。他走路的步子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,像一只猫。

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没有戴,露出一头黑色的短发,发质很硬,支棱着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。他个子很高,目测有一米七八,但很瘦,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
他低着头往第一排走,没有看任何人。
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也不是洗衣液,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,像刚晒过的被子,或者雨后初晴的空气。

他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课本,翻开,开始默读。

从头到尾,他没有往旁边看过一眼。

这就是陈屿舟。

安静得像一棵树。

“那就是陈屿舟。”江澄从后面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,“怎么样,是不是很闷?”

“江澄,早自习别说话。”沈栀头也没抬。

“我就说一句……”

“一句也不行。”

江澄撇了撇嘴,缩回去了。

我偷偷看了一眼沈栀。她低着头背单词,表情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我注意到,她翻书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
又过了几天,我终于和陈屿舟有了第一次对话。

起因是数学课。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,让我们当堂做。我做到一半卡住了,怎么都算不出答案。我左边是沈栀,她在专注地做题,我不想打扰她。后面是江澄,她比我卡得还早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转头看向第一排。

陈屿舟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,步骤写得很详细,字迹工整。他已经算到第三步了。

我鼓起勇气,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条,写道:“陈屿舟同学,第二道函数题怎么做?打扰了。——温知夏”

我把纸条折好,递给前面的同学,让他帮忙传过去。

纸条经过几只手,终于传到了陈屿舟桌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笔,在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,然后让前面的同学传回来。

我打开一看,他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——瘦硬,有力,像竹子。

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,每一步都有注释,最后还加了一句:“不打扰。有问题随时问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这个男生其实没有江澄说的那么闷。

他只是不擅长主动开口而已。

但如果有人问他,他会很认真地回答。

下课之后,我拿着纸条走到他桌前。

“陈屿舟,谢谢你。”我把纸条递给他,“你的字好好看。”
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
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像秋天里的橡果,沉静、温和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。他的五官很端正——剑眉,高鼻,薄唇,下颌线条利落。但所有这些好看的零件组合在一起,并没有形成一张让人惊艳的脸,而是形成了一种……氛围。

一种安静的、温吞的、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氛围。
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大提琴的低声部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

就这样?

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这个人真的是……惜字如金。

但我注意到,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
和沈栀一样的红法。

很浅,很快,一闪而过。

如果不是我站得近,根本看不到。

我回到座位上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像拼图的时候,发现两块看起来完全不同的碎片,边缘的弧度却惊人地吻合。

但我没有多想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渐渐融入了这个新集体。

我的成绩不算拔尖,但也不差,中等偏上。英语是我的强项,语文也还可以,数学勉强及格,理综一塌糊涂。方老师说我偏科太严重,让我多向沈栀和陈屿舟请教。

沈栀的成绩很均衡,每一科都在八十分以上,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陈屿舟则是典型的理科男——数学和物理接近满分,化学和生物也不差,但英语和语文拖后腿。

江澄呢?江澄是那种让老师又爱又恨的学生——聪明是真聪明,贪玩也是真贪玩。她的数学和物理能考到年级前十,但英语经常不及格。方老师说她“偏科偏到太平洋去了”。

我们四个人的座位离得不远——陈屿舟在第一排靠门,沈栀在第三排靠窗,我在沈栀右边,江澄在沈栀左边。这个布局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,对角线交错,每一条线上都有故事。

课间的时候,江澄经常转过头来跟我聊天,沈栀有时候会加入,有时候会低头做题。陈屿舟几乎从不参与我们的聊天——他总是坐在第一排,背对着我们,像一座沉默的岛。

但他会听。

有一次江澄在讲一个笑话,讲到最好笑的地方,我无意中看了陈屿舟一眼,发现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——他在笑。

无声地笑。

这个人,连笑都是安静的。

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。

我发现他有很多小习惯。

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,是用湿纸巾擦一遍桌面和椅子——很仔细,边边角角都不放过。他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,但偶尔会走神,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梧桐树上,一盯就是好几分钟。他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杆子——和沈栀一样。他喝水只喝白开水,从来不去小卖部买饮料。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拉链坏了一截,用别针别着。

这些小细节,像一粒粒珠子,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。我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,串在一起,慢慢地拼出了陈屿舟的样子。

一个家境普通的男孩。

和沈栀一样。

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微微一震。

不是因为他们穷,而是因为——他们太像了。

同样的安静,同样的克制,同样的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,不让人看出窘迫。同样的成绩好,同样的不爱说话,同样的会在被人注意到的时候耳朵尖泛红。

他们像两面镜子,互相映照着对方。

而我站在镜子中间,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感情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,不是山盟海誓的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缓慢的、像植物生长一样的感情。

它不需要言语,不需要承诺,甚至不需要确认。

它只是存在着。

像空气,像阳光,像窗外那两排梧桐树。

你不去看它,它也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