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她终于确定——他不会回来了。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
林小雅正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。她已经这样盯着看了很久,
久到那线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身边的妞妞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她胳膊上,温热的,软软的。
她把女儿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拿起手机。“小雅,你爸查出来了,胃癌。
”消息是她弟林远发来的。没有前因后果,没有铺垫,就这么一行字,像一记闷棍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,她又点亮,再看一遍。胃癌。她爸。
那个每年给她寄老家腊肉、在电话里永远只说“家里都好”的老头。
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那半边床。周海波的枕头还是早上那个形状,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——他没回来。或者说,他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张床上了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——那是上个月从银行打印的流水,她一直随身带着,
像揣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林小雅没有立刻打电话回去。她躺了一会儿,
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
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。她嫁给周海波十年了。从湖南嫁到浙江,一千三百公里。
当初她妈不同意,说太远了,受了委屈都没人给你撑腰。她说不会的,海波对我好。是啊,
对她好。好的时候确实好。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她打开通讯录,翻到周海波的号码,
拨出去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“喂?”他的声音含糊,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,
还有……另一个人的笑声?不,可能是电视里的。“你在哪?”“加班。怎么了?
”“我爸病了,胃癌。”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周海波说:“严重吗?”“我不知道。
我要回去。”“现在?凌晨三点?”“天亮就走。”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他说:“行,
你安排吧。我明天还有个会,不一定能送你去车站。”林小雅没说话。“小雅?”“嗯,
听到了。你忙你的。”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摸到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,
指腹摩挲着那行数字——三十六万。她没把它拿出来,只是按了按,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---二林小雅是早上七点的火车。她没等周海波回来,给妞妞穿好衣服,
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婆婆周玉珍在厨房里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:“这么早去哪?
”“我爸病了,我回去一趟。”“什么病?”“胃癌。”周玉珍愣了一下,
然后说:“那你快去快回,妞妞我带着。”“我带妞妞一起。”“带她干什么?
你照顾病人还顾得上孩子?”“妞妞想外公了。”林小雅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,
拉着女儿出了门。身后传来周玉珍的声音:“这孩子,怎么不听人说话呢——”高铁上,
妞妞靠着窗户睡着了。林小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
想起十年前她坐这趟车去浙江的时候,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。
那时候她觉得远嫁不是什么大事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远嫁意味着你爸妈生病的时候,
你永远在千里之外;意味着你受委屈的时候,
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;意味着你的生活里只剩下婆家那一亩三分地,而那个家里,
你永远是个外人。火车到站的时候,林远在出口等她。两年没见,弟弟瘦了很多,
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看见她,接过行李箱,说:“爸昨天刚做完检查,医生说能手术,
但是要等床位。”“妈呢?”“在医院陪着。姐,你别急,爸身体底子好,能扛过去。
”林小雅点点头,没说话。到了医院,她妈在走廊里坐着,看见她就哭了。林小雅抱着她妈,
拍她的背,说没事的,会好的。但她自己也想哭。病房里,她爸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相。
看见她,挤出一个笑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不让你来吗?”“我不来谁管你?
”“有你弟呢。”“你女儿就不是人了?”她爸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妞妞呢?
”“在外面,我让她奶奶带着。”“嗯,别让孩子在医院待太久。”林小雅坐在床边,
握着她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干瘦,指节突出。她小时候这双手牵着她走过田埂,
举着她看过戏台子上的花鼓戏,给她扎过辫子,给她缝过书包。现在这双手上扎着留置针,
青紫一片。她爸说:“小雅,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?”“好。”“你别骗我。”“没骗你。
”她爸看着她,没再问。但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看得见。---三林小雅在老家待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周海波打了三个电话。第一个问她爸怎么样了,第二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
第三个——是她婆婆打的。“小雅,你什么时候回来?妞妞想你了。”“过两天。
”“你是不是把家里的存折带走了?”林小雅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存折?
”“就那个定期存折,我找不着了。你走之前动过没有?”“我没动过。你再找找。
”“行吧。你早点回来啊,妞妞老哭。”挂了电话,林小雅打开手机银行。
那个和丈夫联名的账户——余额:32,748元。她婚前自己存的三十六万,
在婚后第三年“被建议”拿出来换了现在这套房子的首付。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。
她又打开相册,翻到一张截图。那是三个月前她无意中看到的——周海波的微信聊天记录,
和他妈的。她当时只是随手截了图,没有深想。但现在,她重新翻出来,一条一条地看。
周海波:妈,小雅说她爸身体不好,想寄点钱回去。周玉珍:寄什么寄?
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她爸有儿子,轮得到她?周海波:她弟条件也不好。
周玉珍:那是他们家的事。你管好自己家就行了。对了,那个房子的事你跟她说了没有?
周海波:还没。周玉珍:快点说。趁她爸生病,她心软,好说话。你就说咱们想换个大房子,
让她把陪嫁那套卖了。钱拿过来,写你名字。周海波:写她名字也行吧?
周玉珍:你是不是傻?写她名字那就是她的。写你名字才是咱们家的。你要是搞不定,
我来跟她说。林小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来了——那套陪嫁房,
她爸妈倾尽积蓄给她在县城买的一套小两居。结婚的时候,她妈说:“这是你的退路,
不管什么时候,你都有个地方去。”后来周海波跟她商量,说想在浙江换个大房子,
首付不够,让她把那套卖了。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卖了。钱打到了联名账户里,
然后——就没有然后了。大房子没换,那笔钱像水一样流走了,变成了什么?
变成了周海波他妈名下的一套商铺。她当时问过,周海波说:“我妈说用那个钱投资,
回报率很高。你放心,都是咱们家的。”都是咱们家的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个“咱们家”,
不包括她。林小雅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地看完了。然后她打开备忘录,
开始列一个清单。第一,那套陪嫁房的卖房款,一共三十六万。转账记录她有。第二,
周海波和他妈的聊天记录,她已经截屏。第三,联名账户的流水,她回去之后要去银行打印。
第四——她停下来,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。第四,搞清楚那笔钱到底买了什么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病房。她爸刚做完化疗,脸色蜡黄,但精神还好。她妈在旁边剥橘子。
“爸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我想离婚。”病房里安静了两秒。
她爸手里的橘子掉在了被子上。她妈先反应过来:“你说什么?”“我想离婚。
”林小雅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是一时冲动,我想了很久了。”她爸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他们家……”她停了停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说她婆婆让她卖房子?说她丈夫半夜不回家?
说她在这个家里十年,连个说话的份都没有?她只说了一句:“我在那边,过得不好。
”她爸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但很暖。“不好就回来。”他说,“爸养你。
”林小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---四林小雅是第十天回浙江的。不是她不想多待,
是她婆婆打了六个电话,说妞妞发烧了。她急得不行,买了最早的票赶回去。到家的时候,
妞妞躺在床上,额头上贴着退热贴,看见她就哭了:“妈妈——”她抱起女儿,
发现孩子身上烫得吓人。温度计一量,三十九度八。“怎么不去医院?”周玉珍站在门口,
说:“去了,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,让吃药。”“什么时候量的体温?”“早上。
”“现在都下午了!烧到三十九度八你们就让她在家躺着?”“小孩子发烧正常,
你急什么——”林小雅没理她,抱着妞妞出了门。打车去医院,急诊,排队,抽血,挂水。
妞妞哭累了,靠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她坐在输液室里,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地往下走。手机响了,
是周海波。“你回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妞妞怎么样?”“在挂水。”“严重吗?
”“你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我这边走不开。
”林小雅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周海波,你妈是不是拿了我的钱买了那个商铺?
”“什么?”“我陪嫁房卖的那个三十六万。你妈是不是拿去买了那个商铺,
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?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林小雅闭上眼睛。
“那个商铺,你妈名下的,对吧?”“……小雅,那个是投资。我妈说了,以后都是咱们的。
”“以后是多久?你妈死了以后?”“你怎么说话的?”“我说的是实话。
”林小雅的声音很冷,“周海波,我问你,那个商铺的租金,你见过一分钱吗?
”他不说话了。“你妈每个月收七八千的租金,你见过吗?她给你花过吗?
她给妞妞买过一件衣服吗?”“小雅,那是我妈——”“那是你妈,不是我妈。”林小雅说,
“但你拿我的钱去孝敬**时候,有没有问过我?”她挂了电话。妞妞在她怀里动了动,
小声说:“妈妈,疼。”“妈妈知道。”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“乖,一会儿就不疼了。
”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,又看了一眼妞妞烧红的小脸。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,
像一根针,扎得她坐直了身子——那个叫“丽丽”的女人,有没有孩子?
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。也许是凌晨三点那个电话里背景的笑声,
也许是周海波衣柜里那件她从没见过的衬衫,也许是婆婆最近总说“海波忙,别老打电话”。
所有的碎片堆在一起,拼出一个她不敢看的形状。她把妞妞抱紧了一点。“妈妈?”“嗯?
”“你是不是不开心?”“没有。”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
“妈妈在想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在想怎么保护你。”---五从那天起,林小雅变了。
表面上她还是那个样子——每天上班、接孩子、做饭、收拾家务。但周海波不知道的是,
她开始做一件事。她开始收集证据。白天上班的时候,
她利用午休时间去银行打印了联名账户三年的流水。一笔一笔地看,把可疑的转账都标出来。
除了那三十六万的卖房款,还有十几笔小额转账,加起来也有七八万,
都转到了一个她不知道的账户。她去房管局查了那个商铺的信息。果然,
在她卖房后的第三个月,周玉珍名下多了一套商铺,购入价四十二万。也就是说,
除了她的三十六万,周玉珍自己还添了六万。
她把所有的转账记录、房产信息、微信截图都整理好,存到了一个新建的邮箱里,
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还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找了律师。是大学同学介绍的,
一个姓方的女律师,看起来很干练。方律师看了她整理的材料,说:“证据很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