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一号,我跟许衍说,我得了肺癌。他头也没抬,
翻着手机说:“你愚人节的段子越来越没新意了。”我把诊断书放到桌上。他瞟了一眼,
笑了:“你的P图的技术倒是进步了。”我说我想吃顿他做的饭。他说外卖不比他做得好吃?
我说我想让他陪我去趟医院。他说别闹了,林苒约了他打球。林苒是他公司新来的女同事。
我点点头,转身进厨房,握着水杯的手都在发抖。晚上,他带着林苒的香水味回来,
看到我蜷在沙发上,皱了皱眉。“你怎么又没收拾屋子?”我说我今天化疗,有点累。
他终于笑出了声:“行了行了,愚人节都过了,你还演呢?”1“肺癌中期,乐观估计,
还有一年。”医生指着CT片上那块刺眼的阴影,宣判了我的死期。
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,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,风吹得我手脚冰凉。我和许衍结婚五年。
从大学毕业到步入婚姻,我追的他,我提的结婚。他不算坏,只是越来越敷衍。
家是我的旅馆,公司和酒桌才是他的人生。我选在四月一号告诉他。也许是我潜意识里,
也希望这一切,只是个恶劣的玩笑。“许衍,我得了肺癌。”他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,闻言,
头也没抬。“你愚人节的段子,能不能有点新意?”我把诊断书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,
声音有些颤抖。“你看一下。”他终于分给我一个眼神,目光在诊断书上停留了三秒,
然后笑了。“沈梦,P图技术进步了啊,回头教教我。”我说:“我想吃你做的饭。
”我们刚结婚那年,他也曾为我洗手作羹汤,只是后来,厨房就成了我一个人的战场。
他不耐烦地划着手机屏幕。“点外卖吧,哪家不比我做得好吃?”我沉默了,
又开口:“那你陪我去趟医院,好吗?”“别闹了。”他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,皱着眉看我,
“林苒约了我打球,都说好了。”林苒。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,年轻,漂亮,
笑起来有两个梨涡。我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倒了杯温水,水杯差点脱手。
晚上他回来时,带了一身陌生的香水味。我因为药物反应,蜷在沙发上动弹不得,
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看到一地狼藉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“你怎么又没收拾屋子?
说了多少次,外卖盒子要及时扔。”“我今天去化疗了,有点累。”我虚弱地解释。
许衍终于笑出了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和不耐。“行了行了,愚人节都过了,你还演上瘾了?
”他甚至懒得再多看我一眼,径直走进卧室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我撑着身体想去卫生间,刚站起来,腿一软,又重重摔回沙发上。
我听见许衍在房间里给他妈妈打电话,他开了免提。“妈,你猜沈梦今天跟我说什么?
她说她得肺癌了,还演了一天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我婆婆的笑声。“她有病吧?没事咒自己,
晦气!你别理她,让她自己作!”我闭上眼,把头埋进膝盖。片刻后,我拿起手机,
面无表情地拍下诊断书,发进了家庭群。群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婆婆的头像跳了出来,
发了一个笑得流眼泪的表情包。下面跟着一行字:【梦梦真幽默,哈哈哈。】那天夜里,
我咳得撕心裂肺,咳出的血染红了纸巾。身边的许衍睡得很沉,甚至还翻了个身,
把被子全卷走了。只剩下我一个人,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寒冷。2第一次化疗,
是我一个人去的。预约、挂号、缴费、穿刺,漫长的流程我一个人走完。
护士看着我的家属栏空着,问了一句:“您家属没来吗?”我扯了扯嘴角:“他忙。
”化疗的副作用比我想象中猛烈得多。呕吐到脱水,胃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。我扶着墙,
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吐得天旋地转的,连胆汁都吐了出来。我蹲在地上,手抖得拿不稳手机,
给许衍发消息。【我好难受。】信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半小时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以为是他的关心,颤抖着点开。【又加班?多喝热水。】我盯着那七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甚至没有点开看我发了什么,只是凭着肌肉记忆,回了一句最敷衍的客套话。
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打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,冷锅冷灶。我瘫在沙发上,
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。直到午夜,许衍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。他打开灯,看到我苍白的脸,
皱了皱眉。“你怎么不开灯?吓我一跳。”他走近,
大概是闻到了我身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味,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什么味儿?”我哑着嗓子说:“我吐了。”“赶紧去洗洗,闻着恶心。”他挥挥手,
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,“顺便把地拖了,别留着味儿。”我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
他被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:“你笑什么?”我没说话,撑着墙壁站起来,一步步挪进卫生间。
打开花洒,热水冲刷着冰凉的身体,我却感觉不到一点儿暖意。镜子里的人,面色蜡黄,
嘴唇干裂,形容枯槁。这还是那个曾经为了他,能连画三天设计图不睡觉的沈梦吗?
我关了水,走出去。许衍已经脱了衣服,准备去洗澡。他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。
一张电影票根从他口袋里滑了出来。是今天下午的场次,一部爱情片。两张票。
我弯腰捡起来,手指冰凉。他洗完澡出来,看到我手里的票根,愣了一下。“同事给的,
我陪客户去看的。”他解释道,眼神有些闪躲。我没戳穿他。客户会去看爱情片吗?
还是在工作日的下午?我只是平静地问:“好看吗?”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,
松了口气:“还行吧,就那样。”我点点头,把票根扔进垃圾桶。那天晚上,他睡在我身边,
呼吸均匀。我却一夜无眠。肺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我不敢翻身,怕吵醒他。只能睁着眼睛,
看着天花板,一点点等着天亮。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时,他已经走了。
床头柜上留了一百块钱。旁边有张便签:【自己买点早饭,晚上我不回来吃了。】字迹潦草,
像是急着去赴什么约会。我看着那一百块钱,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。结婚五年,
他居然开始,用钱来打发我了。3第二次化疗后,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。枕头上,
浴室地漏里,梳子上,到处都是我的头发。我曾经有一头许衍最喜欢的长发,乌黑,浓密。
他说,像绸缎一样。现在,这匹绸缎正在一片片地脱落。我对着镜子,
看着自己头顶日渐稀疏的头发和露出的头皮。慢慢地拿起剪刀,一点点剪短。最后,
索性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。老板娘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同情:“姑娘,这么好的头发,
可惜了。”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然后,我去假发店,挑了一顶和原来发型最像的假发。
戴上假发,镜子里的人,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沈梦。只是脸色更差了些。我回到家,
许衍正坐在客厅里打电话。语气是我许久没有听过的温柔。“别急,慢慢来,新人都会犯错。
”“没事,我帮你兜着。”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带给你。”电话那头,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,
带着几分娇嗔:“谢谢许哥,你真好。”是林苒。他挂了电话,一抬头看到我,
脸上的笑意快速收敛。“你回来了?”我点点头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毫无停留。
三天。整整三天,他没有发现我换了发型。或者说,他根本没有认真看过我。
直到第四天早上,他出门前,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随口说了一句。“你换发型了?
”我正在玄关换鞋,听他这么问,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“嗯。”“挺好看的。
”他敷衍地夸了一句,便急匆匆地出了门。我看着镜子里戴着假发的自己,忽然感觉很滑稽。
他夸的,到底是我的新发型,还是这顶逼真的假发?又或者,
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丈夫应尽的、程式化的义务?我去医院做检查,医生看着我的血常规报告,
皱起了眉。“白细胞太低了,这样下去不行,身体会扛不住的。”“家属呢?让他来一趟,
我需要跟他谈谈后续的治疗方案,还有营养问题。”我沉默了片刻,说:“他出差了。
”医生叹了口气:“那你自己多注意,一定要加强营养。”从医院出来,我路过一家珠宝店。
橱窗里,有一对设计简约的铂金戒指。我想起我们结婚时,许衍说公司刚起步,手里没钱,
委屈我了,以后一定给我补个大的。我信了。这一等,就是五年。我们的婚戒,
还是当年在地摊上买的,三十块钱一对的银戒指,早就氧化发黑了。我走进店里,
把那对铂金戒指买了下来。不是给他,是给我爸妈。今年是他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。
回到家,我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。保险的受益人,从许衍的名字,改成了我妈。
这些年攒下的存款,我取了出来,分成两份,一份给我爸妈,一份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那些他送的为数不多的首饰,我一个个擦干净,打包好,准备寄回娘家。许衍回来时,
看到我放在桌上的快递盒子,问了一句:“寄什么呢?”“一些不用的东西,寄回我妈那。
”他哦了一声,没再多问,径直走向了卧室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“许衍。
”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“我们是不是很久……没有好好聊过天了?”他愣了一下,
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:“你又想说什么?我很累,沈梦。”我闭上嘴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是啊,他很累。累到没时间听我说一句话,却有时间陪林苒加班,陪她吃饭,
温柔地安抚她所有的小情绪。4第三次化疗,我瘦了十五斤。裤腰大了一圈,
以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许衍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变化。
那天早上,我换衣服时,他看着我凸出的锁骨和细得过分的脚踝,吹了声口哨。
“可以啊沈梦,最近减肥挺有效果。”我扣上扣子,遮住嶙峋的骨骼,没说话。他不知道,
这不是减肥,是癌细胞在吞噬我的生命。林苒的存在感越来越强。许衍的手机屏保,
从我们的结婚照,换成了一张部门的合照。几十个人里,林苒站在他身边,靠得很近,
笑得灿烂又明媚。他开始频繁地晚归,周末也总是加班。饭桌上,他会时不时提起那个名字。
“林苒说,城南新开了一家日料,味道特别正宗。”“林苒推荐的电影,果然不错。
”“林苒这小姑娘,做事真是有冲劲,像我刚毕业那会儿。”我安静地听着,
一口口地把饭咽下去,食同嚼蜡。我没有吵,也没有闹。我只是更频繁地往娘家寄东西。
我的衣服,我的书,我攒下的所有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。这个曾经被我一点点填满的家,
又被我一点点地清空。我妈打电话过来,问我怎么回事。“梦梦,你怎么老是寄东西回来?
跟许衍吵架了?”**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孩子,声音很轻。“没有,妈。
就是有些东西用不上了,放着占地方。”“你声音怎么这么沙哑?是不是感冒了?”“嗯,
有点。”“让许衍给你煮点姜汤,多喝热水,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。”我挂了电话,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原来,生了病,还是只有妈妈会心疼。
那个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人,他只会嫌我晦气,嫌我演戏。一天晚上,
许衍破天荒地没有加班,准时回了家。他心情看起来很好,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盒子。
“今天公司项目提前完成,林苒提议大家一起庆祝了一下。”他把蛋糕放在桌上,打开。
是一个很漂亮的慕斯蛋糕,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庆祝的字样。他切了一块递给我。“尝尝,
她挑的,味道不错。”我看着那块蛋糕,胃里一阵翻涌。化疗让我失去了大部分味觉,
并且对甜食恶心得厉害。“我不想吃。”许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。“沈梦,你别不识好歹。
我好不容才带回来给你。”“我没有不识好歹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只是,吃不下。
”“你又怎么了?”他把叉子重重地拍在桌上。“从四月开始,你就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,
有意思吗?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想干什么?我想告诉你我快死了。
我想让你像从前那样抱抱我。我想让你别再用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我。我看了看他,
什么都没说。我只是站起来,默默地把那块蛋糕倒进了垃圾桶。许衍的脸色变得阴沉。
“沈梦,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脾气了?”那天晚上,我们分房睡了。我躺在客房冰冷的床上,
听着隔壁卧室隐约传来的,他跟林苒打电话的轻笑声,一夜无眠。我开始写遗嘱。写了删,
删了又写。我发现,除了我爸妈,我竟然没有什么可交代的。至于许衍,
我一个字都不想留给他。5我在医院碰见了林苒。那天我刚做完检查,准备去缴费,一转身,
就看到了她。她穿着一条漂亮的长裙子,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,正从产科门诊走出来。
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。她也看到了我,愣了一下。大概是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我。
一阵风吹来,我的假发被吹得歪到了一边,
露出了下面光秃秃的头皮和新长出的一层稀疏的绒毛。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林苒的视线在我光秃秃的头顶上停留了几秒,随即,她捂着嘴笑了。那笑声里,
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种幸灾乐祸。“嫂子?你这造型,挺前卫的啊。
”她旁边挽着的那个女人,应该是她的家人,也跟着笑起来,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打量我。
我默默地扶正了假发,没有说话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许衍为什么换了屏保。
许衍为什么总是晚归。许衍为什么一提到林苒,就眉飞色舞。原来,林苒怀孕了。原来,
他不是不回家,他是要去另一个家。一个有他的孩子,有另一个女人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