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指尖按住家访记录本，钢笔尖狠狠戳在“苏念”的评分栏上。家庭环境9.8，

家长配合度10，综合评分全年级第一——这是她五年家访生涯里，给出的最高分数。

“林老师，作业我交了。”清脆的声音刚落，林砚抬头就看见苏念站在门口，

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下滑，小臂上一块青紫色淤青，像块脏污的墨，死死贴在白皙皮肤上。

林砚猛地起身，伸手就去拉苏念的手腕：“把袖子卷起来。”苏念浑身一缩，往后退了半步，

双手死死拽住袖子，指尖攥得指节发白：“老、老师，不用，我不小心撞到的。”“撞到？

”林砚上前一步，强行按住她的胳膊，指尖触到淤青处，苏念疼得嘶嘶吸气，“上次是膝盖，

上上次是手腕，每次都是‘不小心’？”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上来，脑袋垂得快碰到胸口，
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真的是撞到的，我妈妈说，不能麻烦老师……”“你妈妈说？

”林砚松开手，把家访记录本拍在桌上，“你自己看！我去你家家访，你妈妈笑着端水果，

说把你宠上天，说你从不调皮，这评分，全年级最高！”苏念的目光扫过纸页，

眼泪“啪嗒”砸在“家长配合度10分”的字样上，晕开一小片墨迹。她咬着嘴唇，

牙齿深深嵌进肉里，只敢拼命摇头，一个字也不肯说。“说话！”林砚的声音提高半分，

又立刻放缓，伸手想去碰她的头，“苏念，老师不是要怪你，是想帮你——是不是有人打你？

”苏念猛地往后躲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眼泪掉得更凶：“没有！没人打我！老师，我先走了！

”她转身就跑，书包带子甩得左右晃，袖子再次滑落，小臂上又一块浅一些的淤青，

在阳光下格外扎眼。林砚站在原地，指尖攥着家访记录本，纸页被捏得发皱。

她在星光中学当班主任五年，每年固定家访30个学生，记录本上的每一项评分，

都凭亲眼所见填写。苏念是今年家访的第一个学生。那天她按响门铃，陈曼笑着开门，

一身得体的连衣裙，妆容精致，手上还戴着珍珠手链。“林老师快请进！”陈曼侧身让她，

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，指尖温柔，“劳烦你跑一趟，念念这孩子，在学校多亏你照顾。

”家里是复式洋房，客厅铺着羊毛地毯，红木茶几擦得能映出人影，

苏念的书桌摆得整整齐齐，作业本上字迹工整，错题旁都有详细的批注。

“我每天都陪着念念写作业，”陈曼端来切好的水果，笑容温和，“她从小就懂事，

从不惹事，就是有点内向，麻烦老师多费心。”林砚当时看得欣慰，拿起钢笔就填了满分，

还在备注栏写：家庭氛围优良，家长重视教育，学生表现突出。

可第一次发现苏念身上有淤青，是在半个月前。体育课自由活动，苏念蹲在角落捡石子，

林砚走过去，看见她膝盖上一块青黑，伸手想扶她：“怎么摔的？”苏念吓得一哆嗦，

连忙把膝盖往校服裤里缩：“没、没摔，就是不小心撞到花坛了。”林砚当时没多想，

只叮嘱她小心，可后来，淤青越来越频繁。手腕上的红印，胳膊上的淤青，

甚至脖颈处偶尔露出的细小划痕，每次问起，苏念的说辞都一模一样，眼神里的恐惧，

却越来越重。“林砚，发什么呆呢？”隔壁班的张老师端着水杯走进来，

看见她盯着记录本出神，伸手敲了敲桌子。林砚抬手指了指苏念的名字：“张姐，

你去年带过苏念，她身上总出淤青，你知道怎么回事吗？”张老师愣了一下，放下水杯，

压低声音：“苏念？我记得她！去年我就发现她身上有淤青，问她，她说自己好动，总撞到。

”“好动？”林砚皱起眉，“她在我班安静得很，连体育课都不敢跑跳，怎么会总撞到？

”张老师叹了口气，拉过椅子坐下：“我也觉得奇怪，找陈曼谈过一次。”“她怎么说？

”林砚往前倾了倾身。“还能怎么说，”张老师摆了摆手，“哭着道歉，说自己没看好孩子，

还拿出一堆营养品，说以后一定注意。我看她态度好，家里条件也不错，就没再多问。

”“可苏念的样子，根本不是不小心弄的，”林砚攥紧记录本，“她怕得很，像是被人打过。

”张老师脸色一变，连忙拉住她：“你可别乱猜！咱们当班主任，关心学生是应该的，

但家暴是人家家事，管多了就是越界，搞不好还会被家长投诉。”林砚沉默了。

她知道张老师的意思。家访是职责，可一旦触及家庭内部的隐秘，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家暴，

就踩在了伦理的边界上。管，可能越界，可能激怒施暴者，伤害苏念；不管，

看着孩子身上的淤青，她良心不安。当天下午，林砚提前下班，没给陈曼发消息，

直接去了苏念家所在的高档小区。电梯直达顶层，她按下门铃，开门的不是陈曼，

是个陌生男人。男人穿着黑色西装，领口松开两颗扣子，眼神锐利地扫过她：“你是谁？

”“我是苏念的班主任林砚，家访。”林砚亮出工作证，“陈曼女士在家吗？

”男人脸色缓和了些，侧身让她进来：“她在厨房做饭，你坐。”林砚走进客厅，

和上次一样精致，却没了上次的温馨，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酒气。“林老师？你怎么来了？

”陈曼从厨房走出来，手上沾着面粉，笑容僵硬，眼底藏着一丝慌乱，连忙擦了擦手，

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，我也好准备准备。”“刚好路过，就过来看看苏念。

”林砚目光扫过客厅，“她在哪？”“在房间写作业呢！”陈曼朝着卧室喊，“念念，

林老师来看你了！”卧室门轻轻推开，苏念走了出来，看见林砚，身体瞬间僵住，

双手下意识背到身后，嘴唇紧紧抿着。林砚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——新添了一块淤青，

青中带紫，形状规整，像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。“苏念，过来。”林砚朝她伸手，语气温和。

苏念没动，眼神怯怯地看向陈曼，像是在等指示。陈曼快步走过去，拉住苏念的手，

指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，笑着说：“念念，快跟老师打招呼，别害羞。

”苏念小声喊了句“林老师好”，头垂得更低了。林砚看得清楚，陈曼的手指攥得太紧，

苏念的手腕上，已经勒出了一圈红印。“陈女士，”林砚收回目光，语气平静，“我今天来，

是想问苏念，她身上的淤青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陈曼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眼神慌乱了一瞬，

又立刻镇定下来：“林老师，您多虑了，念念好动，总不小心撞到，我也经常说她。

”“好动？”林砚看向苏念，“苏念在学校从不跑跳，甚至连举手发言都不敢，

怎么会总撞到？”一旁的男人突然开口，语气冰冷：“林老师，这是我们家的家事，

苏念是我们的孩子，我们会照顾好她，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林砚转头看他：“先生，

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，是我的职责。苏念身上的淤青，不是意外造成的，

我有理由怀疑她受到了不当对待。”“不当对待？”男人冷笑一声，上前一步，

伸手就要推林砚，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怀疑我们虐待孩子？”林砚侧身躲开，

拿出手机：“我没有怀疑，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如果你们不肯配合，

我只能联系妇联和社区了。”“你敢！”陈曼突然尖叫起来，眼泪瞬间掉下来，“林老师，

求你别这样！我们没有虐待念念，真的没有！”苏念被陈曼的样子吓到，也哭了起来，

拉着她的衣角：“妈妈，你别生气，老师，我是不小心弄的，你别找妇联好不好？

”男人脸色更沉，指着门口：“林老师，请你出去！否则，我就报警告你骚扰！

”林砚看着苏念恐惧的眼神，知道今天再问下去，只会让她更害怕。她走到苏念面前，

轻轻摸了摸她的头：“苏念，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事，都可以找老师，

偷偷发消息、打电话都行，老师一定会帮你。”苏念用力点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林砚转身走向门口，临出门前，回头看向陈曼和男人：“我会再来的，

如果苏念身上再出现新的淤青，我不会再坐视不管。”门“砰”地一声被关上，

林砚站在电梯口，指尖冰凉。她敢肯定，苏念被打了，而且陈曼知道，甚至可能，

陈曼也在被这个男人欺负。回到家，林砚拿出家访记录本，翻到苏念那一页，看着那行满分，

心里堵得慌。她拿起钢笔，在备注栏又添了一行：学生身上有多处不明淤青，家长态度反常，

需二次家访核实。第二天一早，林砚刚走进教室，就看见苏念趴在桌子上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她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苏念的后背：“跟我来办公室。”苏念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

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小臂上的淤青，又多了两处。办公室门关上，林砚拉过一把椅子，

让苏念坐下，伸手握住她的小臂，动作轻柔：“告诉老师，是谁打的你？

”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上来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“别怕，”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，

“老师不会告诉别人，也不会让他再打你，好不好？”苏念憋了很久，

终于哭出声：“是、是那个叔叔，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，叫张浩。

”林砚的心猛地一沉：“他为什么打你？”“他喝酒以后就打我，”苏念哽咽着，

“只要我写作业慢了，只要我妈妈敢拦着，他就打我们两个。”“你妈妈也被他打？

”林砚追问。苏念点点头，眼泪砸在林砚的手背上：“他打我妈妈的时候，我就去拉他，

他就打得更凶，还说，如果我敢告诉别人，就打死我和妈妈。”林砚握紧苏念的手，

指尖微微发抖。她终于明白，那些精致的家具、温柔的笑容，全是陈曼装出来的。

陈曼之所以对她那么热情，之所以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，之所以重视苏念的学习，

不过是想掩饰家暴的真相，想让她给出高分，想让所有人都以为，她们过得很幸福。

而苏念的沉默和恐惧，不过是被张浩的威胁吓住了，更是害怕妈妈受到更严重的伤害。

“苏念，老师帮你，”林砚拿出手机，“我现在就联系妇联，让她们来帮我们，好不好？

”苏念眼睛一亮，又立刻摇头，抓住林砚的手：“老师，别！张浩说，要是我们找妇联，

他就把我妈妈的照片发到网上，还会去我姥姥家闹事。”“照片？什么照片？”林砚追问。

“我不知道，”苏念摇摇头，“我只听见妈妈求他，说别把照片发出去，求他别伤害姥姥。

”林砚心里一紧，看来，张浩手里还有陈曼的把柄，这也是陈曼一直隐忍的原因。

她按下妇联的电话，压低声音，把苏念被家暴的情况一一说明，请求工作人员尽快介入，

同时反复叮嘱，不要打草惊蛇，以免张浩报复。挂了电话，林砚看着苏念：“放心，

妇联的阿姨会小心的，我们很快就能摆脱他了。”苏念用力点头，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