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家族塞进宫里凑数的倒霉庶女。进宫三年,连老皇帝那满脸褶子长啥样都没见过。
但现在,我要给他陪葬了。1丧钟敲响的时候,我正蹲在翠微宫偏殿的冷灶坑前,
拿火钳子扒拉我那三个刚烤熟的地瓜。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二十七声,不多不少,
是帝崩的丧钟。我手一抖,滚烫的地瓜掉在灰堆里,我的心也跟着吧嗒一下,掉进了冰窟窿。
大渊朝的规矩,皇帝驾崩,无所出的低阶妃嫔,一律赐白绫殉葬。我,姜小满,正七品才人,
年方十六,膝下别说皇子,连个会下蛋的母鸡都没有。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
隐隐能听见别的院子里传来妃嫔们凄厉的哭嚎。我没哭,
我只是麻木地捡起那个沾了灰的地瓜,连皮带瓤狠狠咬了一大口。烫得我直吸溜气,
眼泪生理性地往外狂飙。我不想死,我才十六岁,我连外头东街的糖炒栗子都还没吃够。
可是我没有开挂的母族,也没有能救命的皇子,我连个交好的宫女都没有。我唯一能做的,
就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冬夜里,把这三个地瓜吃完。黄泉路冷,被白绫勒死本就喘不上气,
总不能再做个饿死鬼。2回想我这三年,真是一部浸泡在苦水里的窝囊废发家史。不,
连发家都没有,只有窝囊。我是个不受宠的庶女,当年老皇帝选秀,
嫡姐死活不肯嫁给一个能当自己爷爷的糟老头子,主母便一碗**把我塞进了选秀的马车。
因为出身低微又生得一张尚未长开的圆脸,
我毫无悬念地被分到了整个后宫最偏僻、最破败的翠微宫偏殿。
这里连个伺候的宫女都不给配,内务府那帮势利眼更是十天半个月不给我送一回炭。
为了不饿死、冻死,我硬生生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,开垦出一分菜地,夏天种大白菜,
秋天种红薯。我本以为,只要我够苟,够透明,就能在这四方天地里混吃等死熬到老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我连当个透明人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这后宫里,
有一个全天下最不讲理的女霸王——万贵妃。3万贵妃,老皇帝的心头肉,宠冠六宫,
嚣张跋扈,看谁不顺眼就赏谁一丈红。按理说,她住在金碧辉煌的储秀宫,
我住在鸟不拉屎的冷宫边上,我们俩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。
但不知道这妖妃是不是脑子有大病,她每天傍晚遛弯,非要绕大半个皇宫,路过我这破院子。
尤其是我烤地瓜的时候。我还记得那是去年冬天,我好不容易攒了点干柴,
刚把地瓜烤得滋滋冒油、香气四溢。院门“砰”地一声被太监踹开。
万贵妃披着极其奢华的赤狐大氅,捂着鼻子,满脸嫌弃地站在风口里看着我。“姜小满,
你这院子里烧的什么泔水?熏着本宫的眼了。”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
抖得像个鹌鹑:“回……回娘娘,嫔妾在烤地瓜。”“粗鄙!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!
”她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,凤眼一斜,“把这腌臜东西给本宫没收了,看着就倒胃口!
”然后,她身边的大太监就如狼似虎地冲过来,连锅端走了我仅有的两个大地瓜。
我跪在冷风中,眼睁睁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去,连个地瓜皮都没给我留。
我在心里把万贵妃的祖宗十八代骂了八百遍。你倒胃口你别拿走啊!你拿去喂狗,
难道就不能喂我这只双脚狗吗?!从那以后,只要我一烤地瓜,她必定带着人来“查抄”。
我甚至怀疑,她在我的灶台里安了眼线。4不仅抢我吃的,她还变着法子折磨我。
有一次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一双长满冻疮的手肿得像发面馒头,又红又烂。万贵妃又来了,
丢给我一筐上好的云锦。“听说你会绣花?给本宫绣十条帕子,三天后交差。绣得不好,
仔细你的皮!”我欲哭无泪地举起我的猪蹄:“娘娘,
嫔妾这手……恐怕会弄脏了娘娘的料子……”“废物!”万贵妃柳眉倒竖,
嫌恶地扔下一个白瓷药瓶,砸在我怀里,“把这臭烘烘的膏药抹上!
若是敢把血水沾到本宫的云锦上,本宫把你发配去辛者库刷恭桶!”那是极品御赐的金疮药,
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但我当时只觉得屈辱,极度的屈辱。我一边抹药一边掉眼泪,
在昏暗的烛火下熬了三个通宵,眼睛都快熬瞎了,才绣完了十条帕子。交差那天,
她拿着我绣的帕子,满脸嘲讽:“姜小满,你这绣的什么丑东西?肥鸭子吗?”我咬着嘴唇,
卑微到了尘埃里:“回娘娘,是鸳鸯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把帕子扔给宫女:“罢了,
拿去垫桌脚吧。以后每个月给本宫绣十条,少一条,仔细你的脑袋!”5我就是这样,
在万贵妃的**下,战战兢兢地活了三年。被她抢了三年地瓜,替她当了三年免费的绣娘。
此刻,听着外头越来越杂乱的脚步声,我嚼着嘴里发干的地瓜,悲从中来。我要死了。
我就算是死,也是个没骨气的窝囊废。我甚至连遗书都不知道写给谁,
我那个把我卖进宫的渣爹吗?他不配。“轰隆——”就在这时,
外头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,紧接着是兵器相接的厮杀声和尖锐的惨叫声。
我嘴里的地瓜瞬间不香了。不对劲。殉葬不该是太监端着毒酒白绫来敲门吗?
怎么听着……像是有人造反了?!我连滚带爬地躲进墙角的酸菜缸后面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
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。老天爷啊,我是个连地瓜都保不住的废物才人,造反这种高端局,
为什么要让我遇上?就在我祈祷各路神仙保佑的时候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
我那本就不结实的院门,被一脚重重地踹开了。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冬夜的寒风,
猛地灌进了院子。6“砰!”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,终于还是寿终正寝了,
木屑和着雪星子炸了我一身。我缩在酸菜缸后面,死死捂住嘴巴,连气都不敢喘。
透过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榆树,我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。火光冲天中,
几十个手持钢刀的甲士如铁塔般堵在了院外,把这鸟不拉屎的翠微宫偏殿围得水泄不通。
而在他们正前方,站着两个男人。左边那个,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已经被血浸得发黑,
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。借着火把的光,
我认出了那张常年阴郁冷漠、仿佛全天下都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脸——当朝太子,
老皇帝那个最不受宠、被传有疯病的三儿子,萧祈。而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男人,
更是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飞鱼服,绣春刀,腰间挂着代表皇城司最高权力的玄铁令牌。
锦衣卫指挥使,霍云铮。大渊朝名副其实的活阎王,传说他杀人连眼睛都不眨,
诏狱里剥下的人皮能绕皇宫两圈。7完了。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太子造反了,
还带着活阎王来血洗后宫!我这破院子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来,
他们带着这么多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干什么?难道是我在这偏僻角落种白菜,
碍了新帝登基的龙脉?还是我刚才烤地瓜的烟,熏着了哪位反贼大人的眼?
我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惨死的画面:是被乱刀砍死,
还是被锦衣卫拖去剥皮抽筋?萧祈提着剑,跨过门槛,
那一身浓烈的血腥味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
像鹰隼一样在狭小的院子里飞速扫视。霍云铮则紧握着绣春刀的刀柄,下颌线绷得死紧,
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同样在四处搜寻,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将这冰冷的冬夜冻结。
他们在找什么?这破院子里,除了我,就只有我刚种下不久的一地过冬白菜,
还有……我惊恐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,落在了那堆还冒着余温的灶灰上。那里,
还静静地躺着我没来得及吃完的,最后三个烤地瓜。8“吧嗒。”安静的院子里,
我因为恐惧,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一个缺口破碗。这微弱的声响,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。
瞬间,两道极度骇人的目光同时锁定了我藏身的酸菜缸。霍云铮猛地跨前一步,手腕一翻,
那把饮饱了血的绣春刀发出刺耳的铮鸣声,刀锋直指我的方向。“出来!”他低喝一声,
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暴戾。我腿一软,再也撑不住,
连滚带爬地从缸后面滚了出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雪地里。我不敢抬头,
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,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殿……殿下饶命……指挥使大人饶命……”我抖着手,
从灰堆里摸出那三个沾满了草木灰、还在隐隐发烫的地瓜,像献祭一样举过头顶。
别……别杀我……这院子里真没别人了……我只有这三个地瓜……”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
声音都在劈叉:“都给你们吃!刚烤熟的,还热乎着……求求你们,别把我发配去辛者库,
也别剥我的皮……”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诚意了。这三个地瓜,
是我这三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命根子啊!如果这都不能换我一条小命,
那我真的只能引颈就戮了。9我举得胳膊都酸了,却迟迟没有等来落下的屠刀。头顶上方,
死一般的寂静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,还有雪花落地的轻响。过了许久,
久到我以为自己的手都要冻僵了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,
仿佛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的叹息。紧接着,一双骨节分明、指腹带着薄茧的大手,
猛地抓住了我举在半空的手腕。是霍云铮。他力气大得惊人,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我吓得闭紧了双眼,绝望地想:完了,他这是嫌地瓜太脏,要先砍了我的手!“姜才人。
”霍云铮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,“抬起头来。”我不敢不听,
哆哆嗦嗦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。奇怪。
他眼底没有我想象中的嗜血和暴戾,反而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……狂热?甚至是,庆幸?
就像是,一个在荒漠里渴了十天的旅人,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
视线从我冻得发紫的鼻尖,一路扫到我沾满灰烬的脸颊,最后落在我那双长满冻疮的手上。
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,微微松了松,但依旧没有放开。10“你没死。”站在他身后的萧祈,
突然出声了。他那张阴郁的脸,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却不是质问,
更不是下令诛杀。这句没头没脑的话,彻底把**懵了。我当然没死啊!我要是死了,
现在跪在这里给你们递地瓜的是鬼吗?!但我只敢在心里咆哮,
面上还是抖得像个鹌鹑:“回……回殿下,嫔妾还没来得及死……”萧祈握着剑的手,
似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走上前,看了看我举着的烤地瓜,
又看了看我那狼狈不堪的模样。随后,他做了一个让我惊掉下巴的举动。他竟然收剑入鞘,
从我手里拿走了一个最大的烤地瓜。“既然还没死,”萧祈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,
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之气,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他转过身,
对门外的甲士沉声下令:“留一队人,把翠微宫围了,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。”“是!
”甲士们齐刷刷地应声,震耳欲聋。我呆若木鸡。这是什么情况?不仅没杀我,
还派重兵把守我的破院子?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,打算把我软禁起来,等造反彻底成功了,
再慢慢折磨我?!我绝望地看着霍云铮,他还握着我的手腕,目光深沉地看着我。
“指挥使大人……”我欲哭无泪,“这剩下的两个地瓜,您也拿走吧,
求您放我一条生路……”霍云铮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,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终于松开了手。
他一言不发,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,只留给我一个杀气腾腾的背影。完了,我心如死灰。
连活阎王都不屑吃我的地瓜,看来,我这颗脑袋,是真的保不住了。11那一晚,
大渊朝的天塌了,又被新帝萧祈重新撑了起来。老皇帝暴毙,
几位成年皇子在逼宫中死得干干净净。踩着一地血肉登基的萧祈,成了天下最可怖的主宰,
而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霍云铮,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。至于我,
在翠微宫那棵枯死的老榆树下,抱着剩下的两个冷地瓜,瑟瑟发抖地等死。我想,
他们一定是在忙着清理朝堂,等腾出手来,就会立刻赐我白绫,或者把我拖进诏狱。
但等来的,却是一道让我魂飞魄散的圣旨。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先帝才人姜氏,
温良敦厚,淑慎性成,特尊为昭仪太妃,赐居未央宫。
钦此——”传旨的太监笑成了一朵老菊花,捧着明晃晃的圣旨,
身后跟着十几个捧着金银绸缎的宫女。我跪在地上,整个人都傻了。昭仪太妃?未央宫?!
未央宫可是历代皇太后的居所啊!我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,连老皇帝的手都没摸过,
凭什么住那么奢华的地方?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瞬间明白了:捧杀!这绝对是捧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