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面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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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我是为皇帝驾车的“鬼面女”。因为我大半张脸上,都是狰狞的红痕胎记。

皇帝喜欢看美人们被我这张脸吓得哭哭啼啼,梨花带雨的样子。后宫美人无数,他仍不满足。

他命人做出一辆缀满金铃的羊车,令我驾车,巡游后宫。羊在哪座宫殿停下,

他便进去临幸美人。大雪天,皇帝抱着新看中的美人进暖阁享受。

我却只能与羊一起等在廊下,啃着怀里的硬馒头,连冷茶都没一杯。讨好我没用,

大家都知道,皇帝不许我控制羊车,一定要顺着羊们的心意落脚,他才觉得有趣。所以,

虽为皇帝驾车,我却仍是宫中最下等的杂役。皇帝年轻好玩,他最怕无聊,诏令前朝后宫,

要大家献策,让他觉得有趣的人事,重赏。若不有趣,献策者人头落地。

无人敢用脑袋与皇帝玩赌。这天,皇上坐着羊车,向跟车的总管太监抱怨日子无趣。我回头,

「陛下,我能让您觉得有趣,您愿赐奴婢打赌的机会吗?」「怎么说?」「赌我能把陛下,

卖出一万两。」2、总管太监急得直看皇帝眼色,只要一下命令,

他会叫身后远远跟着的侍卫们把我这胆大包天的奴婢拖下去砍了。但皇帝笑了,

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,「就凭你?怎么卖?卖几天?」「只凭奴婢一个人,

绝不对外吆喝一个字,到您生辰宴那天为止。」我就这样与皇帝定下了赌约。

不为皇帝驾车时,我住在漏风的排房。有时太冷,我就去羊圈和羊们一起睡,

它们有炭盆取暖,我没有。一到冬夜,我手上的冻疮,脸上的红痕都会隐隐作痛,

像是一条毒蛇在皮肉下扭动。可我无钱买冻疮膏。其实我每个月有五吊例钱,

偶尔还有因羊车停留被幸的妃嫔高兴,赐我的打赏。这些钱,全被养姐谢娇娘抢走了。

她是皇帝妃嫔中最低等的采女,从未侍寝。我不得不把钱给她,若不给,

她会叫她情郎陆言挖了我父母的坟,糟蹋我父母的骨灰。3、我和谢娇娘都是京城人,

两家是紧邻,住在青石巷。我爹是教书先生,脾气学问都好,学生很多。我娘是孤女,

干净又勤快。我家那座两进的小院,推窗就能看见满院绿油油的菜蔬,日子过得红火。

我是独女,虽然生下来半张脸上都是胎记,但爹娘并不在意,为我起名沈月,对我百般疼爱。

「阿月有福,这叫天赐朱砂半遮面。」爹常这样安慰被邻居小孩嘲笑哭的我。

谢娇娘的父亲叫谢三郎,是我爹当年的同窗。他不爱上进,也懒得出门坐馆。

家里日子过得紧巴,常来我家借柴借米,却从未还过。谢妻是跟谢三郎私奔的青楼女子,

整日只会嗑瓜子买糖。她常自傲谢娇娘漂亮可爱,每次见到我,都厌恶地撇开头。

我十岁那年,京城突发时疫,谢家贪便宜,买了瘟猪做的卤猪耳,全家吃完上吐下泻。

谢三郎哀叫着爬到墙头,请我爹娘救命。我爹抓药,我娘伺候,几天后,谢家人都好了。

我爹娘却突然感染疫病暴毙。谢三郎夫妻把我爹娘匆匆叫人拉去烧化了。

他们说我爹娘走的急,临终之前将我和家宅委托给他。可仅仅过了半个月,

我家就挂上了谢宅的牌匾。谢家搬出破旧阴暗的租房,以照顾我这个孤女为借口,

硬搬进明亮宽敞的我家。有邻居看不过去为我说话,被谢三郎和里正骂走。

谢三郎顶替了我爹的教书职位,谢妻占了我娘的衣饰和箱笼,谢娇娘占了我的房间,

夺走了我的裙子和玩偶。住进我家的第二天,谢三郎把我家养了许多年的一头老羊宰了吃肉。

我大哭着阻止,被谢娇娘揪着头发,一路踢到了后院柴房。她比我大两岁,我挣脱不开,

只能听着老羊哀嚎被宰。对街坊邻居,他们说:「死丫头,长得丑,心也坏,爹娘病重,

她光忙着玩,伺候都不肯,还是我们送的终。」对我,他们说:「我们家对你有大恩,

你一个毁容的丑丫头,爹妈没了,三天就得被人欺负死,还不去干活?」

我成了谢家名义上的养女,实际上的奴婢。4、我在谢家熬了五年。谢家夫妻一直想卖掉我,

但明里暗里来看过我的人贩子,都被我脸上的胎记吓跑了。谢娇娘出落得亭亭玉立,

谢家夫妻急着为她寻摸有钱的夫主。谢娇娘却说她想进宫。当今皇帝年轻好色爱玩,

反正他治国有为,朝臣们默许他不断选拔天下美人。美人多,皇帝幸不过来。但他有点善心,

宫女或低阶妃嫔,若长久无宠,数年后可自请出宫嫁人。宫廷出来,不但可以上嫁,

皇帝还会送笔嫁妆。谢家夫妻喜上眉梢,「娇娘真是会打算,不但赚了笔嫁妆,

要是再生了皇子,咱们全家都飞升啦!」只有我知道谢娇娘为什么要进宫。

她和巷子里的陆家少爷陆言私会许久。陆言父亲早逝,他承袭父亲职位,

现在皇宫神武军做事。陆家家风严正,绝不会允许谢娇娘这种小户女儿进门,

陆母讨厌谢三郎夫妻好吃懒做。但若谢娇娘进宫镀金,这门亲事也许有的谈。

谢娇娘进宫前夜,下了大雨。柴房的草铺受了潮气,我咳了半晚,受不住,

只好去厨房找点热水。我刚走进厨房,突然有人把我拖进阴影,掐住我的脖子,

将我抵在冰冷的墙上。是陆言。5、他又偷偷翻墙来找谢娇娘私会了吗?

他的手和呼吸怎么这么热?「你在这儿。」他的声音像冰渣一样。

「娇娘这丫头挑起了我的火儿,只好将就用一用你,反正你这张丑脸,

一辈子也不会有男人碰你,还不谢我?」他狞笑着撕开我的衣襟,在暴雨掩盖的雷声中,

狠狠践踏我。事后,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,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我。

「杂役入宫不需验身。我跟娇娘商议好了,明日你也进宫,我已经挖了你爹娘的坟,

若是入宫后,你不好好服侍娇娘,我就把他们的骨灰扔到粪坑喂狗。」他厌恶地踢了我一脚。

「三年后你跟着娇娘出宫,看在给你破身的面上,我让你在陆家后院当个烧火婆子。」

他转身走了,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。我躺在草堆里,痛得爬都爬不起来。

谢娇娘不知何时来到厨房,她拿起烧火棍,熟练地痛打我,骂道:「丑丫头,

要不是我进宫要验身,真便宜你了!还不赶紧去擦擦!」我擦了一把肩头被咬出的血,

艰难地爬起来。为了爹娘,我得进宫,三年,只要熬三年。6、谢娇娘貌美,

进宫就封了采女,住在偏远的微羽宫。因为面上有胎记,我被分到了最下等的杂役处,

每日扫地擦洗,清刷马桶。双手长时间浸泡在热碱水里,裂开了好多道血口,又结了痂。

虽说是杂役,但仍要学习宫规礼法,免得我们冲撞贵人。我趁机学了许多,

心里逐渐透亮起来。谢三郎夫妻得知谢娇娘成了采女,欣喜若狂。我却知道她日子难捱。

宫中美人数不过来,光妃嫔就有数百,采女只是最低等的妃嫔,吃穿用度平常。

谢娇娘从小被谢三郎夫妻娇养,脾气大,常与她宫内的其他采女争吵。

她从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家世比她强,心计比她好,容貌比她美,读书比她多的对手,

被收拾得气急败坏。无人与她交好,她只能不停来找我,对我咒骂这些采女宫人。

我身为最下等杂役,每隔五日,可以见到入宫当值的陆言。他们两人通过我私下频繁传信,

但我却知道,谢娇娘已经变了心。天家富贵,皇帝好游乐,经常带妃嫔们一起出游赏枫。

下等妃嫔也可随侍,只是挤不到他面前。谢娇娘眼睁睁看着宫女太监殷勤服侍上位得宠妃嫔。

胡姬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歌舞,那葡萄美酒夜光杯,一杯可顶谢家三年花销。

只是远远沾到一点龙脑香,一个月了衣服香味还不散。天上人间,哪儿还有宫廷这样的享受?

这是京城小户千金这辈子都见不到的热闹。更何况,皇帝年轻,长得也不差。

谢娇娘向我炫耀她见到的繁华,嫉妒向往得脸都扭曲了。7、说好的在宫里安静等待三年,

谢娇娘两个月都等不住。她想要最好的衣料,最时兴的胭脂水粉妆容花样,又不敢去找陆言,

怕被他发现心思,只能去打点各路太监,她那点月钱,自然不够花用,

更别提谢三郎夫妻还以孝顺为借口,常来信逼她送钱回家。每月发俸这天,

谢娇娘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我拿走所有钱。我想留点钱买冻疮膏,

她当头给了我几巴掌:「丑丫头,拿灶下灰敷一敷算了!我家养你这么多年,

如今你在宫里吃皇粮,不该报恩吗?别忘了你爹娘的骨灰还在陆哥哥手里?」宫规森严,

她是我养姐,又是妃子,我无法反抗她。除非,我能借势。这宫里谁最大?皇帝。最近,

因为嫌弃斗鸡嗓音难听,斗力士肥胖粗苯,斗蛐蛐受时节所限,斗牛易疯。皇帝迷上了斗羊。

楚王好细腰,宫人多饿死,皇帝的喜好便是潮流。妃嫔们立刻凑趣,

争相喂养打扮自己认下的羊。因为家中养过羊,我自请去斗羊场干活,每日需要为羊洗澡,

把羊装饰好后,送去斗场,挑逗羊们相斗。赢家可以为它的主人赢取彩头——侍寝。

8、这天午后,皇帝来看斗羊。今日这两头公羊年轻气盛,一时分不出胜负,突然发狂,

一起冲去皇帝的看台。公羊的弯角锋利,转眼间便挑开两个来拦的太监大腿,血流满地。

妃嫔宫女们尖叫着跑开,皇帝无聊的笑意凝在嘴边。侍卫们抽出刀上前,但羊发了疯,

捅不准心脏,反而把他们戳得浑身是血。我正在场边伺候,见状拿着扫帚猛冲上去,

在公羊撞上御座的那一瞬,用扫帚死死敲打公羊耳后的软骨。

原本暴怒的两头畜生猛地卸了力,前蹄一软,顺从地跪在我脚边。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
皇帝慢慢起身,推开护住他的太监和侍卫。他走到看台边,没看那两头羊,

只是盯着我这张脸看。「你懂畜生?」皇帝的声音很凉。「回陛下,奴婢小时候家中养过羊。

」我低头如实回答。我家那头羊,是学生送给我爹的束脩,我哭嚷着不让我爹娘杀。

他们没办法,就为我养了起来,从小羊养成了老羊。谢家占了我家的第一晚,

我被谢娇娘抢了房间,冻得无处安身。老羊咬着我的衣角,把我护在它身下,

暖暖和和睡了一晚。第二天,它就被谢家三口宰掉炖了羊汤。我被关在柴房里大哭,

听着谢娇娘在外面欢跳大喊:「吃羊肉了!搬新家,吃肉肉!」皇帝沉默了片刻,

突然笑起来。他指着场边那辆奢华的金铃宫车,对总管太监说。「斗羊看腻了,朕有新玩法,

以后,让这丫头用羊来驾车,你看她这张鬼面,正好能压住这些畜生。」我跪在泥血里叩头。

从那天起,我从大通铺搬到了独居的杂役小房。9、我成了驾金铃羊车的鬼面女。

每日皇帝下了朝,便坐上我的羊车巡游后宫。他坐在车内,

饶有兴致地看我从手忙脚乱到从容有余。偶尔还与我搭几句话。

杂役一年允许出宫一次回家探亲。谢娇娘逼我回家向谢家夫妻要钱。她在宫中无聊,

被同宫采女骗赌,欠下高额赌债。再不还钱,她恐怕要被迫跟老太监对食还债了。

她不是没想过卖我,但我的胎记狰狞,宫内人人都觉晦气,没人肯买我对食。

谢家夫妻看完谢娇娘要钱的信,气得半死,先打骂了我一顿。夫妻两人拌嘴到深夜,

我借口早睡,守在窗口下偷听。谢妻说:「五年了,沈家一直没人找来,

这一家子肯定死绝了,明天就把沈家的房契地契拿去衙门换了咱家名吧,

否则怎么凑出娇娘要的钱?」谢三郎支吾着不肯赞同,谢妻起了疑。她翻找了一通,

随后嚷嚷:「好啊,原来你早就把房契地契改了!地呢?你拿去赌了?」

谢三郎顶嘴:「没赌,我把地卖了!送了衙门的王捕头和里正打点,要不,

两碗药送了沈家夫妻的命,你以为他们没发现不对吗?」我的手死死扣住窗棂,

指甲断在木头里,鲜血淋漓,却感觉不到疼。果然,我不是没怀疑过。

本以为谢家夫妻只是趁人之危,占了我家的财产,奴役我五年。原来是故意杀人,

联合里正捕头,夺财害命!怪不得他们从不许我去祭拜父母!看我如防贼一般!

因为我父母的坟早就不在了!谢三郎夫妻无钱可给,我提前被送回宫。

谢娇娘找借口来我的杂役小房,与入宫当值的陆言偷偷私会。他们以为我还未归,

亲热后说话十分放心。陆言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,「娇儿,这一年辛苦你了,

那丑鬼还算听话吧?」谢娇娘银铃般的笑声传来,「言哥哥,你不知道她有多傻,她还问我,

能不能找你说情,趁着出宫,带她去给她死鬼爹娘扫墓。」「赏钱?」陆言沉吟一下,

笑道:「她家那块地早被你爹卖了,她爹娘的坟早就刨了,我随意找个孤坟给她拜拜就是,

算我做善事了。」「还是言哥哥周全。」谢娇娘又撒娇要陆言给她银钱,

陆言又诉苦说他在为两人婚事攒钱,谢娇娘只好作罢。我心如刀割,爹娘,

你们一生为人善良,竟落得如此下场。没事,我会替你们报仇的。10、谢家夫妻回信,

直接说无钱,叫谢娇娘自己想办法,还大骂她不节俭。谢娇娘崩溃了。她直直瞪着眼,

用指甲死死掐我手臂内侧的软肉。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,看我皱眉呼痛,她便开心大笑。

「这要怎么办,没有可卖的东西了,王采女说了,再不还钱,

就让她做掌事的姑姑给我报病撵去冷宫……」我忍不住痛了,「娇娘,你放开我,

我得回去喂羊了,不多喂一次盐水,羊不会乖乖拉车。」「对!陆言哥哥说了,你赶羊车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