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陆沉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报错代码,已经整整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。
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,吹得他后脖颈一片冰凉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,一行行代码滚过屏幕,那行红色依然顽固地亮着。
“操。”
他低低地骂了一声,摘下眼镜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这是星辉通讯明年最重要的新品——X7旗舰手机的核心算法模块。三天后就要给最大的渠道商做封闭演示,如果这个漏洞不修复,整个项目都要延期。技术部十几个工程师轮番上阵,查了两天两夜,愣是没找到问题出在哪儿。
陆沉是下午两点被叫回来的。当时他刚下班回到筒子楼,还没来得及躺下,技术部主管的电话就打过来了:“小陆,赶紧回公司,出大事了。”
他没问什么事,穿上鞋就往外跑。
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。做技术的,哪有准点下班的时候。
回来之后他就没离开过这台电脑。晚饭是同事带的盒饭,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,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。凌晨一点的时候,其他人都被主管赶回去休息了,只剩下他还在。
不是他不想走。
是他不甘心。
这行代码他写了三个月,每一个字符都像自己的孩子。现在孩子病了,他怎么能走?
陆沉又敲了几行测试指令,屏幕上闪过一串数据,最后依然落在那行红色上。
他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实验室很安静,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嗡嗡声。窗户外面是江城的夜景,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,和他一样,有人在加班。
陆沉盯着那行红色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排查了一遍,还是没找到问题。或许真的不是算法的问题,是硬件层面?可硬件测试报告一切正常。
或许是底层驱动的兼容性?可驱动版本是经过验证的。
或许是……
他揉了揉太阳穴,感觉自己快魔怔了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陆沉下意识地回头,然后整个人愣住了。
沈清澜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,衣摆垂到膝盖以下,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,脚上是一双黑色细高跟。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两杯咖啡。
凌晨两点五十分,星辉通讯的副总裁,出现在技术部的实验室里。
陆沉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沈清澜反手把门关上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。
“还没走?”她问。
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大概是因为夜深了,不用再端着那副冷硬的架子。
陆沉回过神来,站起身:“沈总,您怎么……”
“听说这边出了状况。”沈清澜走到他旁边,把咖啡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红色报错上,“就是这个?”
陆沉点点头:“X7的核心算法,有个漏洞找不出来。”
沈清澜没说话,拉开旁边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她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剪裁合身的白衬衫。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手腕很细,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手表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鼠标,开始翻看陆沉刚才的调试记录。
陆沉站在旁边,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来星辉通讯两年了,见过沈清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公司大会上远远看过几眼,电梯里偶遇过一次,那次他紧张得连招呼都忘了打。这位副总裁在公司里的名声,比她的职位更响亮——冷、硬、狠,做事雷厉风行,对下属要求苛刻,据说连市场部总监赵德柱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。
可现在,凌晨三点,她坐在他旁边,看代码。
陆沉悄悄打量了她一眼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侧脸的线条很柔和,不像平时那么凌厉。睫毛很长,低垂着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抿着,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,而是专注时自然的表情。
她看得很认真,偶尔滚动鼠标,偶尔停下,盯着某段代码看几秒。
陆沉忽然有点紧张。
那行代码是他写的。她会怎么看?会觉得写得烂吗?会骂他吗?
沈清澜忽然开口:“这里,你为什么要用这个算法?”
她的手指点在屏幕某处。
陆沉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她问的那行。他解释了自己的思路,为什么选择这种算法,考虑了哪些因素,预期达到什么效果。
沈清澜听完,点了点头,没评价好坏,只是继续往下看。
又过了几分钟,她指着另一处:“这里有个冗余,可以优化掉,不过不影响功能。”
陆沉一愣。
她说的那个冗余,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接下来,沈清澜一处处地点过去,指出了几处可以优化的地方,最后停留在报错的那行代码上。
“这个报错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?”
陆沉赶紧把测试环境和触发条件说了一遍。
沈清澜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把参数调回去,我看看原始数据流。”
陆沉照做。
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,沈清澜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停。”
陆沉按下暂停键。
沈清澜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:“你看这里,这个值超出了预期范围。”
陆沉仔细一看,心里一惊。
那个值确实超了,但只有一点点,而且是在系统允许的浮动范围内。他之前检查过,没当回事。
“可能是硬件反馈延迟造成的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摇摇头:“不是延迟,是算法对边界条件的处理有漏洞。你看,当这个值超过阈值时,后面的逻辑会进入死循环。正常情况下这个值不会超,但如果有极端情况,比如硬件偶发异常——”
她一边说,一边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测试指令。
屏幕上开始运行新的测试序列。
十秒后,那行红色报错再次出现。
但这一次,陆沉看清楚了——在报错之前,数据流里确实出现了那个小小的异常值,然后算法就卡在了某个循环里出不来。
“是这里。”沈清澜指着屏幕上的一小段代码,“这个循环的条件判断不够严谨,当输入值超出设计范围时,会陷入无限递归。”
陆沉盯着那几行代码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他写的。他当初想当然地认为输入值不会超范围,就随手写了个简单的判断。谁能想到硬件偶发异常会导致这个?
沈清澜没看他,继续说:“把这里改成带超时保护的循环,再加一层异常捕获。改完再测。”
陆沉点点头,坐下来开始改代码。
沈清澜没走,就坐在旁边,拿着咖啡慢慢喝。
凌晨三点多的实验室,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陆沉改完,重新编译,运行测试。
屏幕上,数据流平稳地跑过,那行红色没有再出现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十秒,三十秒。
一切正常。
“成了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转过头看沈清澜,“沈总,成了!”
沈清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陆沉看到了——那是一个笑,虽然转瞬即逝。
“嗯。”她站起身,拿起风衣披上,“后面再跑一晚上压力测试,明天早上出报告。”
陆沉跟着站起来:“沈总,您……您怎么会来?”
沈清澜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是说:“咖啡给你留一杯,趁热喝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实验室的门关上,又恢复了安静。
陆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,然后低头看桌上的咖啡——两杯,她一杯没动,都留给他了。
他拿起一杯,还是温的。
喝了一口,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。
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压力测试跑完了,一切正常。
陆沉把报告导出来,发到技术部的群里,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在忙碌。陆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,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十七分。
温知夏的消息在五点二十的时候发来过:“听说你在公司通宵?我给你带了早餐,放在你工位上了,记得吃。”
陆沉心头一暖,回复:“刚下班,看到了,谢谢。”
那边很快回了个笑脸。
陆沉把手机揣进口袋,往公交站走去。
回到筒子楼,已经快七点了。楼道里有人在洗漱,水声哗哗的。陆沉爬上四楼,掏出钥匙开门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沈清澜坐在他旁边,侧脸映着屏幕的光,专注地看着代码。
凌晨三点,副总裁亲自来实验室帮一个普通工程师找bug。
这事儿说出去,谁信?
陆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想了,睡觉。
睡到下午两点,陆沉被手机吵醒了。
是老猫。
“兄弟,听说你们公司出大事了?X7项目出问题了?”
陆沉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,声音沙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们公司和你们有业务往来啊,今天早上听说的。怎么样,解决了吗?”
“解决了。”陆沉揉着眼睛坐起来,“我昨晚通宵弄的。”
“牛逼啊兄弟!那你是不是要升职加薪了?”
陆沉苦笑:“想多了,我就是个干活的。”
老猫嘿嘿笑:“行吧,晚上出来喝酒?好久没见了。”
“再说吧,我先看看公司什么情况。”
挂了电话,陆沉打开微信,技术部的群消息已经99+了。他往上翻了翻,有人在恭喜漏洞修复,有人在问是谁搞定的,主管@了他,说“小陆辛苦了,下午不用来,明天正常上班就行”。
陆沉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然后他看到一条私聊,是温知夏发来的:“醒了没?下午有空吗?想请你喝杯咖啡。”
陆沉看了看时间,三点半。他想了想,回复:“好,哪里见?”
温知夏发了个定位,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陆沉起床洗漱,换了件干净的T恤,出门坐公交。
到咖啡馆的时候,温知夏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低头看手机。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比在公司穿工装的样子柔和许多。
陆沉走过去坐下:“等很久了?”
温知夏抬头,冲他笑了一下:“刚到。”
服务员过来点单,陆沉要了杯美式,温知夏点了杯拿铁。
“昨晚通宵了?”温知夏问。
陆沉点点头:“嗯,X7的项目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温知夏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陆沉读不懂的东西,“听说沈总也去了?”
陆沉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公司群里有人说的。”温知夏低下头,用小勺搅着咖啡,“说凌晨三点多看见沈总进实验室,今天早上才出来。”
陆沉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解释。
“她来帮忙看代码。”他说,“漏洞是她找到的。”
温知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沉默了几秒,她轻声说:“陆沉,你……你是不是挺欣赏沈总的?”
陆沉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温知夏笑了笑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陆沉看着她,忽然觉得今天的温知夏有点不一样。平时她总是笑着的,说话软软的,让人心里舒服。但今天,她的笑里好像藏着点什么。
“知夏,”他开口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温知夏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好久没跟你单独说话了。”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抬头看他:“陆沉,你在技术部干得开心吗?”
“还行吧。”陆沉说,“就是干活,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以后?”温知夏问得很轻,像是在试探。
陆沉想了想:“以后?以后的事谁知道,先把眼前的工作干好吧。”
温知夏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两个人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,陆沉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接起来,对方说:“陆沉吗?我是沈清澜。”
陆沉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沈、沈总?”
温知夏听到这个称呼,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微微一凝。
电话那头,沈清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:“晚上七点,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关于昨晚的事,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陆沉愣了两秒,连忙说:“好的,沈总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发现温知夏正看着他。
“沈总?”温知夏问。
陆沉点点头:“让我晚上去她办公室。”
温知夏垂下眼睫,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冲他笑了一下:“那你快去吧,别迟到。”
她站起身,拿起包:“我先回去了,下午还要上班。”
陆沉也站起来:“我送你?”
“不用。”温知夏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陆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好好干。”
她笑了一下,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陆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晚上六点五十,陆沉站在星辉通讯大厦楼下,仰头看着三十一层的玻璃幕墙。
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橘红色,顶层那几个窗户反射着金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电梯一路上升,在三十一层停下。
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那扇深色木门前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陆沉推门进去。
沈清澜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白色真丝衬衫配黑色西裤,头发还是挽着的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合上文件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坐。”
陆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笔直。
沈清澜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“昨晚的事,”她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陆沉想了想,说:“谢谢沈总帮忙,不然那个漏洞我可能还要找很久。”
沈清澜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要你谢我。我是问你,经过昨晚,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想法?”
陆沉愣了一下,不太明白她的意思。
沈清澜继续说:“你技术底子不错,思路清晰,肯吃苦。但你在技术部待了两年,还是一个普通工程师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陆沉沉默了。
他知道。
因为他不会来事。技术部聚餐他不去,领导面前他不会表现,有功劳他也从不主动争。他就知道闷头干活,干完活就回家。
“因为你太闷了。”沈清澜说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技术部的人说起你,都说‘小陆啊,人挺好的,就是不爱说话’。你知不知道,在这个公司里,光会干活是不够的?”
陆沉低下头。
沈清澜看了他几秒,忽然说:“昨晚我去实验室,不是因为X7的项目有多重要。”
陆沉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是因为有人告诉我,有一个工程师从下午两点干到凌晨,所有人都走了,他还在。”沈清澜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陆沉心里一震。
“我这几年见过太多人,说漂亮话的,会来事的,站队的,钻营的。”沈清澜看着他,“但像你这样,只会干活,不会说话的人,越来越少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陆沉,我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窗外的夜色已经暗下来,办公室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长。
陆沉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传说中的“魔女”,好像没那么可怕。
“以后X7的项目,你跟着我。”沈清澜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翻了几页,“技术部那边我会打招呼,你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陆沉愣住了。
直接向副总裁汇报?
他一个普通工程师,何德何能?
“沈总,我……”
“不愿意?”沈清澜挑眉。
“不是,我是怕**不好。”
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是陆沉第二次看到她笑。
“干不好再说。”她说,“先干着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江城的夜景,万家灯火,车流如织。
陆沉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,身影很纤细,却莫名让人觉得孤独。
“沈总,”他鬼使神差地开口,“您……昨晚为什么亲自来?”
沈清澜没回头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
“因为我也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通宵。”
陆沉怔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身上,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。
夜色渐深。
三十一层的灯光,一直亮到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