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青到青乌坞的头一夜,就被师父葛老梁罚跪在料场。不是因为偷懒,
是因为他多看了两眼。戌时刚过,江面起薄雾,滩涂上新排的龙骨才画好线,
木料堆得像小山。沈渡青提着风灯巡场,灯影扫过泥滩,忽然定住。
泥滩上多出一艘船的影子。完整、狭长,肋条一根根清清楚楚,连帆桁的斜角都对着月亮。
可抬头看,天上没云遮月,滩上更没立起半根桅杆。只有影子,
像有人把一艘看不见的船压进了泥里。沈渡青喉咙发紧,往前走了三步。影子跟着他的灯晃,
边缘却不动,像墨浸在湿泥里,渗进去了。“别看。”葛老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
声音哑得像泡过水的麻绳。老头一把拧过他耳朵,力道大得发烫。“师父,那是什么?
”“影。”“谁的影?”葛老梁没答,只把他拖到工棚,按在条凳上,竹板子抽手心,十下,
一下不少。“青乌坞四条规矩,背。”沈渡青疼得吸气,还是一字不错背出来:“昼钉活木,
夜不校样。梁不过三借,影船不经水。问影者罚,私改样者逐。”“再加一条。
”葛老梁把竹板往桌上一拍,“今夜看见的,烂在肚里。敢说出去,我不打你,江会收你。
”沈渡青点头。可他躺下后,闭眼仍是那道影子,肋骨似的纹路一下下往他心里刻。
他今年十八,乡下穷,来坞里学徒图一口饱饭。他以为船是木头、钉、桐油、力气堆出来的。
那一夜他头一回知道,船还可能先以别的样子存在。二青乌坞在蛟尾渡下游,临江吃水,
专造漕船、渡船,偶尔接官船翻修。坞主姓葛,人称葛老梁,六十出头,背微驼,
手掌厚得像船板,左眉一道旧疤,说是年轻时翻船让龙骨棱划的。葛老梁话少,规矩多。
坞里二十来号人,白天锯刨凿钉,热火朝天;日头一落,除了守夜的,不许单人留在滩上。
“为啥?”沈渡青手心肿着,还忍不住问。同屋学徒赵小满翻白眼:“你傻啊,夜里江怪多。
”“啥江怪?”“影船呗。”赵小满压低嗓,“你没听见老人讲?先有影船,后有活船。
影不对,活船下水就翻。”沈渡青心里一跳:“影船到底是啥?
”赵小满却缩了脖子:“别问。我叔说,问多了,影会跟你回家。”沈渡青不信邪,
可他夜里起夜,从窗缝往外瞅,滩上黑漆漆的,总觉得那道影子还在,只是灯不照,看不见。
三冲突来得很快。五日后,大船东顾满堂带着管家登门,袍子一撩,笑里带刀:“葛师傅,
端午龙舟赛,县里要面子,命我出三条快舟。半月下水,银子双倍。接不接?
”葛老梁蹲在门槛上抽烟,半晌才说:“不接。”顾满堂脸一沉:“整个蛟尾渡,
就你坞里能赶这工。”“能赶也不接。”葛老梁敲了敲烟锅,“半月,只够上油晾干,
不够‘校样’。”“校什么样?”顾满堂嗤笑,“船是划的,不是供的。”葛老梁抬眼,
目光冷:“顾爷不懂行,就别乱开口。青乌坞的船,先夜校样,后昼钉木。样不准,
龙骨歪一线,下水就是人命。”顾满堂身后管家上前一步,袖里滑出一锭银子,
在桌上轻轻一磕。“葛师傅,县太爷的脸,也是人命。”葛老梁盯着那锭银,很久,
把烟锅在鞋底磕灭。“接可以。有三条。”“说。”“一,加钱不是双倍,是三倍,
拿来买‘公梁’。二,夜校样我亲自盯,旁人不得近滩。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要我借梁,
借谁的、还谁的,字据写清,押县衙备案。”顾满堂哈哈大笑:“借根木头还要备案?
葛师傅越活越胆小。”葛老梁不笑:“梁不是木头。梁是债。”顾满堂摆手:“行行行,
都依你。明日银到,后日开工。”人走后,沈渡青忍不住凑上去:“师父,啥叫借梁?
”葛老梁看他一眼,那眼神像看一块将要被锯开的板。“到时候你就懂了。
”四沈渡青很快就懂了,且宁愿不懂。第三夜,葛老梁把他叫醒,
扔给他一件油衣、一捆麻绳、一盏防风灯。“跟我走。”两人摸黑下到滩涂。潮退得低,
泥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远处江心黑沉沉,只有几点渔火像漂着的豆。一条小舢板藏在芦苇里。
葛老梁撑篙,沈渡青蹲在船头,心提到嗓子眼。“师父,咱去哪?”“借梁。”“向谁借?
”葛老梁篙尖一点水面:“向欠着的借。”舢板破开夜浪,往江心一道浅漩流靠。
那里传说三年前沉过一条运木船,满船杉梁,人货两失。后来每逢大潮,
有人说看见断梁黑影在水下竖着,像一排肋骨。葛老梁熄火,
从舱底摸出三炷香、一碗米、一把短斧。“跪下。”沈渡青跪下。葛老梁把香插在米碗里,
对着漩流喃喃念词,词听不清,像水声裹着水声。念完,他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,
另一头交给沈渡青。“我下去一炷香。绳三紧一松,是拉我。绳乱颤,你别管,
只把绳头拴死船鼻。”“师父!”“闭嘴。”葛老梁已经翻进水里。沈渡青攥着绳,
指节发白。江黑得像墨,灯照下去,什么都看不见。一炷香烧到一半,绳忽然重重一坠。
沈渡青咬牙往上拉。葛老梁冒出头来,脸色青紫,怀里抱着一根黑梁,梁身湿淋淋,
沉得不像杉木,像铁。两人把梁拖上舢板。梁一离水,船身猛地一沉,舢板吱呀乱叫,
像随时要散。沈渡青喘着气去摸那梁。指尖碰到一处凹凸,他低头照灯,胃里瞬间翻江倒海。
梁上刻着字。不是款识,是名字。五个名字,深深浅浅,像不同时期刻上去的,
最后一个笔画新,墨线还渗着潮气。“师父,这是……”葛老梁一把捂住梁身,用破布裹紧,
声音发抖:“别看。记住,梁借来了,就要还。”“还给谁?”“还给该还的人。
”回坞路上,沈渡青总觉得舢板旁多出一道水痕,细细长长,像有东西在江面下跟着走,
不露头,只跟着。五第一重升级,从这根梁上梁开始。按坞里旧法,龙骨大框立起来之前,
要先“夜校样”。样不是真船,是芦苇、竹篾、薄板扎成的骨架,比真船小一圈,糊薄纸,
外涂墨鱼汁混桐油,黑得吸光。样船不碰水,只在滩上对照星位、水纹图校正比例。
可这一回,葛老梁把黑梁横在样船底下当枕木。沈渡青打下手,亲眼见老头夜里一个人调样,
不许旁人近。样船扎完那晚,无风,滩上却响起钉钉声,细密、整齐,像有几十只手同时敲。
赵小满缩在被子里发抖:“听见没?影在钉船……”沈渡青披衣出去。滩上空无一人。
样船静静躺着,黑梁枕在下面,像一条趴着的东西。钉钉声却还在。他循声找,
声源竟像从泥里冒出来,贴着脚底震。第二天,葛老梁眼窝深陷,却催着上昼工:“钉龙骨。
快。”活人船开工后,怪事没断。刨子会自己挪位,墨斗线一夜变歪,
有工匠晨起发现鞋边一圈湿泥,像夜里站过滩。
最骇人的是有人看见江雾里漂着一艘无灯无人的船影,轮廓和坞里正在造的那条一模一样。
“影船出来了!”消息半日传遍渡头。顾满堂反而高兴,请道士来洒符水,说是“江神护舟,
影显吉兆”。看客多了,打赏多了,他脸上的笑纹深得像船缝。
只有沈渡青注意到:每出一次“影船显灵”,葛老梁就老一寸,夜里咳嗽带血沫。
六沈渡青去翻坞里旧账。账房钱先生是个老花眼,起初不肯给外人看。
沈渡青塞了两块省下的炊饼,钱先生叹口气,抽出一册泛黄的簿子。“你看可以,别外传。
外传了,葛师傅能把我扔江里喂鱼。”簿子里记着三十年往来,其中一页被墨涂黑,
旁边小字备注:“壬戌年沉船赔账,以梁抵。”沈渡青指着涂黑:“啥意思?
”钱先生压低声音:“壬戌年,邻坞来借人手,葛师傅带了五个徒弟去帮工,回程遇风,
船沉了。五个人只捞上来三具,两具失踪。官司打到最后,说是天灾,可家属不依,
要葛师傅偿命债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……有人出面调停,说青乌坞愿‘借梁还魂’,
保家属三代坐坞里饭碗,另赔一笔。葛师傅签了契。那契不是钱契,是梁契。
”沈渡青后背发凉:“梁契?”“老辈传,沉船的梁若被人捞起再钉进新船,
沉船里的‘空位’就会补满。补满之前,新船得先走一趟‘影路’。”钱先生敲敲账簿,
“我懂账,不懂邪。你问葛师傅去。”沈渡青没敢问葛老梁。他转去问渡头卖酒的孙瘸子。
孙瘸子年轻时跑过船,醉话多。“影路?”孙瘸子嘿嘿笑,“就是水面上你看不见的那条路。
船走影路,人不坐船,魂坐船。影船先走一趟,活船才稳。稳个屁!都是拿人命填缝!
”沈渡青心口像压了块石头。七第一重反转,发生在一个雾夜。沈渡青盯顾满堂盯了三天,
终于看见管家鬼鬼祟祟进了一家小押铺,出来时袖里鼓鼓。他跟到后巷,
听见管家低声说:“……沉了就好,契书在县丞老爷那备了双份,水鬼也认账。
”沈渡青脑子嗡的一声。不是江神,不是纯邪祟,是局。他连夜把听到的告诉葛老梁。
葛老梁蹲在样船边抽烟,烟火星在雾里一明一灭。“你听见了?”“听见了。
顾满堂要沉船骗赔!”葛老梁沉默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笑比哭还难看。“我知道。
”沈渡青愣住:“你知道还接?”葛老梁手指摩挲黑梁上的布:“我不接,梁契到期,
青乌坞三十年的招牌先沉。我接了,至少……梁还在我手里。”“啥梁契到期?
”葛老梁终于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壬戌年那条契,写的是‘借梁三根,影船三艘,
债清梁还’。我这些年只敢用公梁造大船,影船能拖就拖。顾满堂这条,是第三艘。
”沈渡青浑身发冷:“第三艘?”“第一艘,十五年前县衙快舟,下水三月触礁,死二人,
赔银了事,梁我偷偷换出来。第二艘,八年前粮帮改装船,雾中相撞,死一人,梁又换出来。
”葛老梁声音发颤,“每一回,梁上都多一个名字。你那晚看见的五个,
三个是当年沉船死者,两个……是后来填进去的。”“谁填的?”“梁自己长。
”葛老梁说这话时,牙齿在打战,“或者说,契在收数。
”沈渡青几乎站不稳:“那顾满堂沉船骗保……”“他骗他的银子,契收契的人命。
”葛老梁捂住脸,“我原想,赶在端午前把样校完,用公梁偷换黑梁,影船走空,
活人船走实,也许能断。可顾满堂催工,夜场加人,黑梁已经吃住龙骨气了。
”沈渡青咬牙:“那就停工!”“停不了。”葛老梁惨笑,“契在县衙押着副本,
顾满堂背后有人。停工,他告我违约,坞查封,梁契转押,下一根梁就不知道从哪条沉船借,
填谁的名字。”八第二重升级紧接着砸下来。顾满堂以“赶工”为名,强行派来四名外工,
说是帮忙,实为盯梢。其中有个麻脸汉子,手粗得像铁钩,眼睛总往黑梁上瞟。第五夜,
麻脸带人逼近样船,说要“拍影留吉”。葛老梁挡在前面,双方推搡,灯笼掉地,火舌一卷,
样船一角烧起来。火不大,葛老梁扑得快,可黑梁上的破布散开一瞬,
所有人都看见梁上那些名字在火光里像活了,笔画扭动。麻脸汉子当场跪了,
嘴里念叨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葛老梁一脚踹翻他:“滚!”人散后,
葛老梁吐了一大口血,溅在泥里,黑红一团。沈渡青扶住他:“师父,去医院……不,
去医馆!”“没用。”葛老梁抓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,“渡青,听着。影船要经水了。
顾满堂要在下水前夜把样船拖下浅滩‘祭江’,那是要逼影船认路,活人船跟着走影路,
沉了正好合他骗契。”“咋拦?”葛老梁从怀里摸出一把锈钥匙:“钱先生账柜第三层,
有梁契正本和当年县衙押条。你明日趁乱取出来,送到……送到监察司驻渡巡检那里。
别走县丞门路。”“师父你呢?”“我守梁。”葛老梁看向黑梁,眼神像看自己的棺,
“我欠的命,该我背。”九第二重反转,在沈渡青取契时发生。他按钥匙打开账柜第三层,
里面不止契纸,还有一封旧信,火漆碎了一半。信是顾满堂父亲写的,笔迹工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