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心无渡,我骨成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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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重天的风,是活的刀。

诛仙台万年沉寂,今日却被仙光染得刺眼。台边云海翻涌,雷光暗滚,不是渡劫,不是镇魔,是天道授意、仙门联手,要斩一个从未作恶的生灵。

沈烬微跪伏在玉台中央,双臂被锁仙链洞穿肩胛骨,银链深嵌血肉,每一次呼吸都刮得断骨锐痛。她天生仙骨残缺,灵脉不全,是三界最卑贱的残次品,可偏偏,她体内藏着令诸天畏惧的东西——混沌灵根。

一念生三界,一念灭苍生。

只这一条,她便罪该万死。

“妖孽,混沌灵根祸乱三界,天道不容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
上清掌门玄真子立在云端,道袍凌风,正气凛然,可那双眼,冷得没有半分人味。他身后,各仙门修士剑拔弩张,金光剑气如林,齐齐对准她心口。

沈烬微咳着血,唇角不断溢出血沫。

她自小在荒山长大,饮露食果,不偷不抢,不杀不害,连草木都不忍折损。

“我……没有害过谁……”

她声音轻得像风,碎在九天罡风里。

“生而为祸,便是原罪!”

“留你在世,必成浩劫!”

“速速自裁,免得再受筋骨剥离之苦!”

群仙叱喝,字字如钉,钉入她已碎不堪的骨缝里。

锁仙链被金光催动,狠狠往骨髓里钻。

沈烬微浑身剧烈抽搐,痛得眼前发黑,指甲深深抠进诛仙台的玉纹中,指腹磨破,血珠滚落,在洁白如玉的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。

断骨重裂,灵脉灼烧。
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生命力正被一丝丝抽离、碾碎、蒸发。

可无人怜悯。

在这群口口声声守护苍生的仙人眼中,她不是活物,是必须被清除的病灶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痛呼冲破喉咙,凄厉得惊飞云端万鸟。

她疼得几乎昏死,意识却偏偏清醒得残忍,每一分痛楚都刻进魂魄深处。

玄真子拂尘一振,语气淡漠如铁:“自行了断,留你一丝残魂。”

沈烬微缓缓抬头。

苍白的小脸沾满血污,长发凌乱贴在颈间,唯有一双眼,亮得绝望,亮得不甘。

她望着眼前这群高高在上的“正道”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笑得眼泪汹涌而出。

“苍生……何曾要我死……”

“是你们……要我死啊……”

她不再挣扎,不再哀求。

既然天地不容,仙门不容,连活下去都成奢望,那便……一死了之。

沈烬微猛地闭上眼,引动体内狂暴的混沌之力,欲自爆灵根,魂飞魄散。

可就在灵力即将崩碎的刹那——

一道声音,冷过九重天冰,淡过万古云,穿透漫天金光,一字一顿,砸落下来:

“住手。”

一瞬之间。

风停。

剑静。

连诛仙台翻涌的煞气,都骤然俯首。

云层之巅,缓步走来一道身影。

玄色镶银长袍,广袖凌风,墨发仅用一支寒玉簪束起,面容清冷绝尘,眉眼疏离如冰,周身无半分张扬仙气,却自带一股俯瞰三界、漠视众生的威压。

他一现,诸天寂静。

“参见守道君上!”

众仙齐齐跪倒,连头都不敢抬。

谢无渡。

三界唯一守道君上,无亲无故,无情无垢,执掌秩序,裁定仙魔。

他是规则,是法度,是比天道更冷漠的神。

玄真子慌忙上前,恭敬中带着急切:“君上!此女乃混沌灵根,上古浩劫之祸种,臣等奉天道之意斩除祸根——”

“天道旨意。”谢无渡淡淡开口,目光未看他分毫,只落在沈烬微身上,冷得无半分温度,“文书何在?”

玄真子顿时语塞,脸色惨白。

所谓天意,不过是仙门推演,何来真正的天道法旨。

“无旨而斩,是为私刑。”

谢无渡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铁律,“守道之下,众生不得妄断生死。”

他抬眸,淡淡扫过群仙。

只一眼,便让所有人如坠冰窟,灵力凝滞,不敢再言。

谢无渡终于将目光落回沈烬微身上。

女子瘫倒在诛仙台上,锁仙链穿肩,衣衫尽染血色,断残的仙骨微微颤抖,像一只被生生折断翅膀、弃于死地的鸟。

脆弱到一触即碎,眼底却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
他指尖微抬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两道穿骨锁仙链,瞬间崩碎。

沈烬微失去支撑,身体一歪,直直朝着台下坠去。

那下面,是混沌浊浪,是万劫不复,是连金仙坠落都会神魂俱灭的深渊。

她闭上眼,认命。

可下一刻,一只微凉、干净、力道稳定的手,扣住她后颈,将她轻轻一带,带入一个清冷怀抱。

檀香冷冽,不近人情,却奇异地压住了她浑身撕裂般的痛。

沈烬微虚弱地睁眼,撞进一双深如寒潭、无波无澜的眼眸。

那双眼,看过仙魔覆灭,看过岁月枯荣,看过亿万年生生死死,却不会为她泛起半分涟漪。

他救她,不是心软。

不是心动。

不是怜悯。

只是……守规矩。

玄真子急声:“君上!此女留不得——”

“本座带回守道宫。”谢无渡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喙,“有罪,本座亲自行刑。无罪,今日尔等之过,加倍偿之。”

他抱着她,转身踏云而去。

沈烬微靠在他怀中,轻微一动,穿肩伤口便剧痛钻心,她忍不住低低抽气,声音细弱发颤:

“疼……”

谢无渡垂眸,目光落在她不断渗血的伤口上。

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指尖极轻一点,一丝冷冽仙力涌入,只镇痛,不疗伤。

他连半分多余的仁慈,都吝于给予。

沈烬微心口一涩,比身上的伤更痛。

她哑着嗓子,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奢侈的话:

“你……为何要救我……”

谢无渡低头,薄唇轻启,一句话,凉透她五脏六腑:

“不是救你。”

“只是你,该死在本座的规矩下,而非他们手中。”

不是救你。

只是由我来定你的生死。

沈烬微瞬间僵住,浑身血液像是冻住。

原来她以为的绝境逢生,不过是从一场杀戮,跌入另一个囚笼。

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守道君上,无心,无爱,无慈悲。

待他查清她混沌灵根的那一日,第一个亲手斩了她的,只会是他。

泪水混着血水滑落,她却不敢再哭,不敢再问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
她怕自己稍一动情,便引来更深的痛;

更怕自己稍有不慎,便彻底触怒这位冷漠的神。

云海翻涌,九重天在脚下飞速掠过。

谢无渡怀中安稳,却冷如冰窟。

沈烬微靠在他心口,听着他平稳无波的心跳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
从他接住她的这一刻起,

她的命,便拴在了这位守道君上的手上。

她动情,便断骨焚心;

他动情,便仙基尽碎。

靠近是凌迟,相爱是死罪。

君心无渡,我骨成烬。

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以血泪收场的宿命劫,

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