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,苏棠没回头。
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栋楼。三楼的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鼓一下,又落下去。她在那扇窗户后面躲了三天。
三天前她还在那间出租屋里翻她哥的东西。翻遍了每个抽屉,每本书,每件衣服的口袋。最后在床垫底下找到了那本日记。
日记最后一页写着:棠棠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别找我。离那家公司越远越好。
她当时没明白“那家公司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查了才知道,是天穹生物。
她哥在那儿上班。上了两年。三个月前失踪。
她报了警。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等48小时。48小时后又说再等等。等了半个月,什么都没等到。
她开始自己查。
查到她哥的项目组,查到组里其他人的名字。其中一个叫陆沉。
她找到陆沉的工位照片,记住那张脸。然后末世来了。
她躲在出租屋里,听见外面有人尖叫,有东西在吼,有东西在撞门。她握着棒球棍,坐在墙角,等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她下楼了。
走到地下停车场,看见一辆SUV,车门没锁,钥匙在车上。她坐进去,没发动,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多久不知道。然后听见窨井盖响。
有人从地下爬出来。
那个人转过身的瞬间,她认出了那张脸。
陆沉。
她哥日记里那个名字。
她举起棒球棍。
---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苏棠转过头,看着陆沉。
车停了,不知道停在哪条巷子里。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。
比她看的照片老一点。眼睛下面发青,胡子茬冒出来一截。照片上那个人在笑,这个人没笑。
“在想我哥。”她说。
陆沉没说话。
苏棠看着窗外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藤蔓枯了,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“你认识他吗?”她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但你和他一个项目组。”
“嗯。”
苏棠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不记得?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记得。”
苏棠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很黑,看不出什么。但里面有一点东西,她说不上来。不是撒谎,也不是躲闪,是另一种——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来。
她收回视线。
“行吧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去。
巷子里有股霉味,混着远处飘来的焦糊味。她走了几步,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一株野草。草叶上沾着灰,灰下面还是绿的。
陆沉也下来了,靠在车门上,没过来。
苏棠蹲在那儿,看着那株草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刚才在地下停车场,为什么提醒我怎么握棍子?”
陆沉没回答。
苏棠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我打你?”
“怕。”陆沉说,“但你打不过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沉没回答。
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。不是那种“我比你强”的炫耀,也不是“我就是知道”的笃定。就是——陈述。好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
“你很奇怪。”她说。
陆沉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棠走回车边,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。
两个人隔着车顶,看着对方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尖叫。
苏棠忽然问:“你饿吗?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饿。我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。”
陆沉看了她一眼,转身回车里,从后座拿出一个包。
包里有一包薯片,两瓶水,还有几块巧克力。
他把薯片扔给她。
苏棠接住,看了看包装袋。
原味。她最不喜欢的一种。
但她撕开,吃了一口。
咸的。
她嚼着薯片,看着陆沉。
“你提前准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今天会出事?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猜的。”
苏棠没信。但她没再问。
她把薯片吃完,把袋子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不是留着,是养成习惯了——小时候她哥教她的,垃圾不能乱扔,要带回去扔。
她想起她哥。
“我哥比我大六岁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陆沉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“小时候爸妈忙,是他带我。接送上学,开家长会,做饭,陪写作业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做的饭很难吃,但我从来没说过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上初中,开始打棒球。他不放心,每天放学骑车到学校门口等我,看我练完球再一起回家。我问他‘你不累吗’,他说‘不累’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水瓶。
“其实他累。他那时候刚工作,天天加班。但他从来不说。”
陆沉听着,没说话。
苏棠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失踪之后,我去他出租屋收拾东西。床垫底下有一本日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最后一页写的,是‘棠棠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别找我。离那家公司越远越好。’”
她看着陆沉的眼睛。
“他写那篇日记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?”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棠看着他。
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她信了。
不是因为他诚恳,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“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来”的东西,这一刻淡了一点。
她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。先找地方活下来。”
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陆沉也上车。
车子发动,继续往前开。
---
他们找了很久。
陆沉开着车,在街道上七拐八绕,避开了几群游荡的东西,也避开了几伙在街上跑的人。苏棠看着窗外,记着走过的路。
“你来过这边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住这儿?”
“不是。”陆沉说,“以前来过。”
苏棠没再问。
车子开进一个小区。老式的楼房,六层,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。楼前有一棵大树,枝叶茂密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陆沉把车停在一栋楼前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苏棠下车,打量着四周。
很安静。没看见人,没看见尸体,没看见游荡的东西。那棵大树底下有几个石凳,石凳上落满了灰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陆沉没回答。他走到楼门口,按了一串密码。门锁咔哒一声弹开,他推开门,回头看她。
苏棠跟上去。
楼道里很暗,但有光从窗户照进来。楼梯扶手是木头的,漆成绿色,有的地方掉了漆。一楼两家都关着门,门口放着鞋架和废纸箱。
他们爬到三楼,陆沉在左边那户门口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
苏棠看着他。
“你提前准备好的?”
陆沉没回答。他打开门,进去。
苏棠跟进去。
里面不大,两室一厅。家具很简单,沙发,茶几,电视柜,一台旧电视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水面上飘着一层灰。
苏棠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谁的房子?”
“一个朋友的。”陆沉说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阳光照进来,照出空气中缓慢飘浮的灰尘。
苏棠看着他。
“你朋友呢?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在了。”
苏棠没再问。
她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有点硬,弹簧坏了,坐下去硌得慌。
陆沉进了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看,又关上。打开上面的柜子,翻出两包泡面和几个罐头。
“泡面,吃吗?”
“吃。”
陆沉烧上水,把泡面拆开,调料包撕好。苏棠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次。
水开了。他泡好面,端过来,递给她一碗。
苏棠接过来,低头吃了一口。
热的面,咸的汤,软的面条。
她嚼着嚼着,动作慢下来。
陆沉没看她,低头吃自己的。
苏棠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她把碗放下,往后一靠。
“活过来了。”
陆沉把碗收了,去厨房洗。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,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。但每一句,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。
不是那种“不想聊天”的冷,也不是那种“我在装酷”的假。就是——他在那儿,话就在那儿,不多不少。
她想起她哥。
她哥话多。从小话多。接她放学的时候能从学校门口说到家,吃饭的时候能从第一口说到最后一口。她嫌他烦,叫他“话痨”。
现在她想听他说点什么,没人说了。
陆沉洗完碗出来,在对面坐下。
苏棠看着他。
“接下来干什么?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来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“等人来?什么人?”
陆沉没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。
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。
窗外那棵大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哗哗响。远处有几缕黑烟,飘着,散了。
她收回视线,看着陆沉。
那张脸在逆光里,看不清表情。
她忽然想起她哥日记里的那句话。
离那家公司越远越好。
她没听她哥的。
她来找陆沉了。
她现在坐在他面前,刚吃完他煮的面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但她知道,她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。
---
碎碎念
写这一章的时候,窗外下雨了。不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台上,噼啪响。
苏棠蹲在巷子里看那株野草的时候,我在想她为什么蹲下来。不是累,是她需要缓一下。从举起棒球棍到坐进车里,她一直绷着。蹲下来那几秒,是她第一次放松。
那株草叶子上有灰,但灰下面还是绿的。我没想好她有没有注意到这个。也许注意到了,也许没有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蹲在那儿,什么都没想,就蹲着。
她哥那段话,我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。要不要说这么多?她刚认识陆沉,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?
后来想明白了。不是因为她信陆沉,是因为她太久没人说了。从她哥失踪到现在,三个月,她一个人。那些话在心里憋了三个月,需要一个出口。谁坐在对面,她就对谁说。
陆沉那句“我不知道”,我写的时候反复改了好几次。第一版他说的太多,像在解释。第二版他说的太少,像在敷衍。第三版就这三个字,“我不知道”。
苏棠信了。不是因为他诚恳,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“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来”的东西,那一刻淡了一点。
这个“淡了一点”,是这一章我最满意的地方。不是他做了什么,是她感觉到了什么。人和人之间最微妙的东西,就是这种“感觉到了”。
---
每章一问
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,忽然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,但翻遍通讯录,不知道该打给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