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妃,再来一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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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沈月华抬起眼,院门口站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,身穿酱色缠枝纹褙子,手拄紫檀木拐杖,正是沈家老祖宗——沈老夫人。

身后还跟着两个搀扶的丫鬟,以及一个面色尴尬的管事妈妈。

“祖母。”沈月华压下心中的笑意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
沈老夫人没应声,目光越过她,直直落在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铁锅上。那股霸道的香气越发浓烈,像一只无形的手,把人往厨房里拽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老夫人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回祖母,孙女在……做饼。”沈月华垂着眼,态度恭谨,“惊扰了祖母,是孙女不是。”

“惊扰?”老夫人哼了一声,“你这香气都飘到我寿安堂去了,阖府上下都被你惊扰了!”说着,她拄着拐杖往里走了两步,“打开,我看看。”

沈月华给青杏使了个眼色。

青杏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——

“嘶——”

在场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
锅沿边贴着一圈金黄色的饼,饼皮上泛着油润的光泽,边缘微微焦黄,中间鼓起一个个细密的小泡。腊肉的油脂渗入面皮,形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纹路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肉丁和笋丝。

那股香气没了锅盖的压制,瞬间喷薄而出,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。

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
“这是……你做的?”老夫人看向沈月华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会做这个?”

“今日刚会的。”沈月华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孙女想,既然要留着小厨房,总得做出点什么来,不然白白占着,岂不辜负了母亲的好意。”

老夫人眯了眯眼。

这话听着恭敬,可怎么品都有点别的意思。尤其是“母亲的好意”五个字,说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。

但她没追问,只是指着锅里的饼:“取一个来我尝尝。”

“祖母!”旁边的管事妈妈急了,“这粗陋之物,哪能入您的口?万一吃坏了……”

“吃坏?”老夫人斜了她一眼,“我这把老骨头,什么没吃过?这香气闻着就干净,吃坏什么?”

沈月华已经麻利地用筷子夹起一个饼,放在青瓷碟里,双手奉上。

饼还有些烫手,金黄的表皮上渗着星星点点的油珠。老夫人接过,仔细端详了片刻,然后轻轻咬了一口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饼皮酥脆,应声而裂。

紧接着,腊肉的咸香、冬笋的鲜脆、猪油的醇厚,混着麦香在口腔里同时炸开。饼皮层层分明,外酥内软,每一层都裹着馅料的油脂和香气。腊肉经过烘烤,边缘微微焦脆,中间的肥肉已经化成透明的油脂,浸润了周围的饼层。笋丝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的腻,带来一丝清爽的嚼劲。

老夫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活了六十二年,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宫里的御膳,江南的船菜,扬州的细点——可这一口下去,她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。

说它精致?分明就是最普通的腊肉和干笋。

说它粗糙?这层层叠叠的口感,这恰到好处的火候,没有十几年的功夫,根本做不出来。

可眼前这个孙女,今年才十六,而且从来没人教过她做菜。

老夫人抬起头,看向沈月华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(二)

“这饼,叫什么名儿?”老夫人吃完最后一口,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
沈月华愣了愣。

叫什么?这就是最普通的腊肉酥饼,在她穿越前的早餐摊上五块钱一个。但她不能说。

“回祖母,孙女还没取名字。”

“没取名字?”老夫人笑了,“那你是怎么想着做这个的?”

沈月华垂下眼,声音低了几分:“孙女今日喝了母亲送来的燕窝,觉得……觉得那燕窝做得不太好。想着若是自己学一学,日后万一能做出点像样的东西孝敬祖母,也不枉祖母疼孙女一场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既点出继母送来的燕窝“不好”,又表达了对祖母的孝心,还不着痕迹地把自己“突然会做菜”这件事糊弄了过去——反正就说自己想学,至于怎么学会的,谁管得着?

老夫人活了一辈子,什么人没见过?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。

但她没戳破,只是点了点头:“有心了。这饼确实比那燕窝强。”

话音刚落,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“母亲怎么在这儿?”柳氏的声音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媳妇找了您半天,原来您到月华这儿来了。”

她快步走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的饼,又扫过沈月华,眼底闪过一丝阴翳。

沈月蓉跟在后面,看见老夫人手里的碟子,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母亲来得正好。”老夫人指了指锅里的饼,“月华做的,你也尝尝。”

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月华这孩子,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?”她看向沈月华,眼神关切,“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怎么就开始折腾这些?万一累着了,可让母亲怎么放心?”

“多谢母亲关心。”沈月华低着头,“孙女只是想着,母亲说要检查小厨房,总得收拾得像个样子。这点心,正是准备给母亲检查时呈上的。”

柳氏眼皮跳了跳。

这话听着,像是在说她刻薄,连病着的女儿都要检查。
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见外话。”柳氏笑容不改,“母亲只是随口一提,你还当真了。快歇着吧,这些粗活用不着你亲自做。”

“可我觉得挺好的。”老夫人突然开口,“会做几道点心,日后出门应酬也不至于拿不出手。月华啊,这饼祖母很喜欢,回头把方子写下来,送到寿安堂去。”

“是,祖母。”

柳氏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

她正准备说什么,老夫人又开口了:“对了,下个月端淑长公主的寿宴,月华还是去吧。”

柳氏一愣:“母亲,月华身子还没好……”

“我看她好得很。”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,“能做饼,就能去赴宴。至于才艺——琴棋书画不行,点心总行吧?到时候做几道这样的小点心带去,也算一份心意。长公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反倒这种家常的,才新鲜。”

说完,她看向沈月华,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好好养着,过两日我让嬷嬷来教你规矩。寿宴上,别给沈家丢人。”

“是,孙女记住了。”

沈月华垂着眼,嘴角微微弯起。

(三)

老夫人走后,柳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
她盯着沈月华,目光里的慈爱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冷意:“月华,你可真是出息了。会做饼了,也会告状了。”

沈月华抬起头,眼神无辜:“母亲说什么?孙女听不懂。孙女只是做了几个饼,祖母问起,孙女如实回答而已。”

“如实回答?”柳氏冷笑,“你那话里话外,不就是在说我对你不好?”

“母亲对孙女好不好,阖府上下都看着呢。”沈月华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母亲送燕窝,孙女吃了;母亲让检查小厨房,孙女收拾了。孙女哪里做得不对,母亲只管教训。”

柳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。

沈月蓉在一旁忍不住了:“大姐姐,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!你以前哪会做什么饼?分明是装病博同情!”

“以前不会,现在就不能会了?”沈月华看向她,目光淡淡,“妹妹这话,倒像是在说,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废物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柳氏拦住女儿,深深看了沈月华一眼,“月华,母亲今日把话撂在这儿——你若是安分守己,日后少不了你的嫁妆。若是非要和月蓉争,别怪母亲不留情面。”

说完,她拉着沈月蓉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时,沈月蓉回头,狠狠瞪了沈月华一眼。

等人走远了,青杏才敢开口,声音都在发抖:“姑娘,您可闯大祸了!夫人这是记恨上您了!以后可怎么办啊?”

沈月华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剩下的那个饼,慢慢咬了一口。

酥脆,咸香,火候正好。

“青杏。”她咽下嘴里的饼,语气平静,“你说,老夫人为什么突然替我做主,让我去寿宴?”

青杏愣了愣:“因为……因为老夫人喜欢您做的饼?”

“喜欢饼是一回事,替我做主是另一回事。”沈月华放下饼,眼神变得幽深,“老夫人这是在借我,敲打柳氏。”

青杏一脸茫然。

沈月华没再解释,只是看向院门外。

柳氏和沈月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但沈月华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今日这一局,她赢了。

但赢的代价,是彻底站到了柳氏的对立面。

以后的路,只会更难走。

她正想着,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小丫鬟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个食盒:“大姑娘,这是……这是武安侯世子派人送来的,说是……说是给您的!”

沈月华一愣。

武安侯世子?

那不就是原主的青梅竹马,那个从小一起长大,后来从军去了边关的陆珩?

她接过食盒,打开——

里面是一尾银光闪闪的鱼,还活着,鳃一张一合。

鱼身上压着一张字条,字迹遒劲有力:

“听闻你落水,寻了一尾金鳞鱼,据说补身。已命人快马送来,趁鲜吃。——珩”

沈月华看着那尾鱼,再看看那张字条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青杏凑过来,眼睛都亮了:“姑娘,陆世子对您可真好!这金鳞鱼可是稀罕物,听说产在南海,京城难得一见!他这是心里有您呢!”

沈月华没接话。

她盯着那尾鱼,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问题:

陆珩派人送鱼来,是单纯的关心,还是另有所图?

她刚在老夫人面前露了厨艺,他就送来一尾罕见的鱼——是巧合,还是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沈府的动静?

如果是后者……

沈月华把字条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
看来,这个青梅竹马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
(四)

夜深了。

沈月华独自坐在小厨房里,看着水盆里那尾金鳞鱼。

鱼很精神,偶尔摆动一下尾巴,溅起几朵水花。

她脑子里转着好几个念头。

这鱼,怎么做?

清蒸,能最大程度保留鲜味;红烧,更入味下饭;或者做成鱼脍,考验刀工……可无论怎么做,都绕不开一个问题:

她要不要借着这条鱼,去见陆珩?

或者说,陆珩送鱼来,是不是就在等她去“谢”?

她正想着,院墙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沈月华猛地抬头——

一道黑色的身影翻墙而入,稳稳落在院中。

月色下,那人身姿如松,剑眉星目,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。

陆珩。

他竟然亲自来了。

“你——”沈月华话还没说完,他已经走到面前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水盆里的鱼,又从鱼移回她脸上。

“鱼收到了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
“收……收到了。”沈月华难得有些结巴,“你怎么亲自来了?”

陆珩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

“我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今日你做的那个饼,”他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审视,“那手法,是谁教你的?”

沈月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他怎么会知道?
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