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事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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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角街,是老城区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。

街面不宽,两旁挤挤挨挨都是香烛纸马、黄符纸钱、桃木剑、引魂灯,专卖给活人送亡人、给阴事求安稳的物件。

旁人眼里那是迷信集散地,可在懂行的人心里,墙角街是阴阳交界的一道缝,王屿,就是守在这道缝边上的人。

他今年二十二岁,身上没有仙风道骨的长须鹤发,也没有江湖术士的油滑浮夸。

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指节干净,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清浅。他的左手腕上,戴着一串由五枚黑色小石子串成的手串,石子不起眼,却常年散着若有若无的凉意,但如触碰,却会让人如临寒窖,王屿却感觉很舒服。

他不是什么名门宗师,只是在墙角街一带开铺子的年轻人。

马婆子能找到他,已是撞破了三层关系,询问了三个老人,辗转指了路,才在一间堆满黄纸香灰的小铺里,见到了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人。

马婆子今年六十有余,一身衣着朴素甚至有些不修边幅,脸上沟壑纵横,愁云密布,一看便是连日操劳、心力交瘁。可细看她手腕间不经意露出的玉镯、以及一直候在外面的专车司机,便知她家境优渥,绝非寻常人家。

马婆子是一辈子信实在东西的人,对神神叨叨的行当向来不信,初见王屿这般年轻,心里更是凉了半截,只当是旁人乱指的骗子。可儿子在医院受尽折磨,所有正规路子都已走绝,她纵是不信,也只剩这最后一条路可走。

她来求王屿,为的不是幼孙稚儿,而是她年过四十的儿子。

她儿子是第三医院的急救车驾驶员,姓周,大伙都叫他老周。

四十出头的汉子,平日里开着救护车在生死线上来回跑,身板结实,嗓门洪亮,谁也想不到会突然一病不起。

送到医院里,CT、核磁、血液化验做了个遍,各项指标却都诡异的平稳,找不出半点器质性病变。可人就是疼,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浸透被褥,哀嚎声连走廊尽头都能听见,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、撕扯,连呼吸都带着剜心的痛。

医院束手无策,只说是不明原因的内脏绞痛,对症止痛,药效一过,痛苦照旧。

马婆子守在病床前,看着平日里顶天立地的儿子疼得不成人形,一颗心早就被揉碎了。医生救不了,她便信了那些旁人不敢信的东西,疯了一般四处求神拜佛,最后被人引到了墙角街,引到了王屿面前。

“先生,求求您,救救我儿……他才四十多,不能就这么去了啊……”马婆子一见到王屿,便要跪下。

王屿伸手轻轻一扶,力道不大,却让老人怎么也跪不下去。他声音清淡,如微风拂竹:“老人家,不必多礼。”

两人一番交谈后,王屿没有拍胸脯保证,没有故弄玄虚,只说了句,“我去看看”,便让马婆子莫名信了。

眼前这年轻人身上那股静气,比街边那些满口“包好包治”的术士靠谱百倍。

王屿简单问了情况,得知老周是救护车司机,常年奔波在事故与生死之间,便不再多问。

“走吧,去医院。”

王屿喊上了陈山。陈山跟他认识多年,嘴贫心热,跟着王屿见多了阴阳怪事,早就见怪不怪。寻常人吓得腿软,他还能插科打诨,是少数能跟在王屿身边、稳得住场面的人。

两人没有坐马婆子的专车,而是由陈山开车,一同往第三医院赶去。

夜色渐浓,路灯昏黄,马路上车流不息。

开到一个十字路口,等红灯的间隙,右侧忽然窜出一辆救护车,警笛嘶鸣,灯光狂闪,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,径直抢道冲了过去。

陈山反应极快,猛地一打方向盘,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,车身险之又险地避开,车尾还是擦着绿化带滑过一截。

“**!”陈山惊出一身冷汗,忍不住吐槽,“这是开救护车还是开飞车?再晚一点咱们直接组团找阎王了。”

若是慢上半秒,便是车毁人伤的下场。

王屿坐在后座,闭目养神,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道:“别急,他是在赶路,也是在赴命。”

陈山撇撇嘴,方向盘一打,继续往前:“行吧,你说啥都有理,我这半条命都吓飞了。”

车子一路疾驰,终于停在第三医院急诊楼门口。

市立第三医院的夜,向来比别处更沉。

白墙、白炽灯、消毒水的味道,把人间烟火气压得极薄,只剩下生死一线间的紧绷与沉默。

走廊里的脚步声大多放轻,却又藏不住慌乱,每一次急促的奔走,都牵着一间病房里的喘息与啼哭。这里是科学医治肉身的地界,刀剪药石能缝补血肉,能续上呼吸,却管不住那些藏在魂魄褶皱里的东西。

陈山刚拉好手刹,推开车门准备下车,一只脚还没完全落地,耳边又是一阵急促的警笛轰鸣。一辆救护车如同疯了一般,从拐角处猛冲过来,车轮几乎擦着陈山的脚尖碾过,带起的风掀得他裤脚猎猎作响。

只差一寸,他的脚就废了。

“好家伙,这是跟咱们杠上了?”陈山往后一跳,哭笑不得,“医院门口都这么狂野,真不怕把路人送走?我怕是要投诉整顿整顿他。”

王屿伸手拉住了他。

“算了。”王屿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这车,身上缠的气不对。”

陈山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,但却看不出什么,但出于对王屿的信任,不再多嘴。这种场面他见多了,不多问,不多说,信王屿就行。

王屿抬眼望向医院大楼,轻声道:“这里每天都有人从鬼门关被拉回来,也有人一脚踩进阴曹地府。怨气重,执念深,有些东西,跟着车来,跟着人走,再正常不过。”

马婆子早已心急如焚,颤巍巍地领着两人往住院部走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,灯光惨白,照得人影单薄。

每一间病房里,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。科学在这里筑起高墙,抵挡病痛死神,可墙的阴影里,总有科学照不进的地方。

老周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,一间普通的双人病房,另一张床空着,倒也清净。

推开门,便听见床上的汉子发出压抑的哀嚎。

老周蜷缩在病床上,身体弓成一只虾米,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和腹部,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往下淌,浸湿了大片枕巾。

他四十多岁的人,此刻却像个受尽折磨的孩童,连喊痛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。

“儿啊……儿啊你怎么样了……”马婆子扑到床边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

王屿走到病床前,停下脚步。

他没有像医生一样摸脉搏、看瞳孔,只是目光微凝,悄无声息开了道眼。

一眼阴阳分。

老周脏腑之间,正缠着一缕怨灵,死死啃噬他的气脉。

那是一缕怨灵。

王屿想着,应是老周常年开救护车,不知拉过多少濒死之人,有些人在车上便断了气,心中执念不散,怨气未消,可能又恰逢老周近日气运低迷,便缠上了他。

科学查不出病变,是因为伤不在肉身,而在魂魄。

“先生……怎么样?”马婆子声音颤抖,不敢大声惊扰。

王屿和陈山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,于是不等王屿开口,陈山已经上前一步,语气稳当,轻声给马婆子解释:“阿姨,不是病,是怨。您儿子天天开救护车,应是沾了些横死的怨气。”

马婆子一怔,眼泪掉得更凶:“那、那还有救吗……”

“能救。”王屿淡淡开口,扶住了要下跪的老人。

王屿退后一步,松开袖口,左手自然垂在身侧,腕上那串五枚黑色小石子组成的手串,在白炽灯下微微一沉,凉意悄然散开。

他双目微阖,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只有一股沉稳气息缓缓铺开,病房里原本压抑燥热的空气,瞬间清凉了几分。

他口中轻声念诵,声音不高,却清越入耳,字字如珠落玉盘:

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。洞中玄虚,晃朗太元……”

他以自身气机引动天地灵气,左手微微一抬,一缕肉眼不可见的清气,缓缓注入老周的眉心。

那缕清气温和如春日暖阳,一进入老周体内,原本疯狂抓扯的怨灵,动作顿时一滞。

怨灵发出无声的嘶吼,疯狂反扑。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颤,哀嚎声陡然尖锐,脸色更加青黑。

“儿啊!”马婆子失声痛哭。

“别怕。”王屿声音平稳,“它只是在挣扎”王屿继续说道:“执念如绳,越挣越紧,松开了,也就自在了。”

他左手再动,清气流转,如同流水般包裹住那缕怨灵,不急不躁,不温不火。

紧接着,王屿左手五指微微一曲,对着老周胸腹方向轻轻一引。

腕间五枚黑色小石子骤然一凉,散出一圈微不可察的黑芒。

那团狰狞挣扎的怨灵,竟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,从老周体内缓缓抽出,化作一道淡黑虚影,被他一引一收,尽数摄入那串黑色石子手串之中。

怨灵并未消散,只是被稳稳收押,镇于石间。

手串上的凉意微微一盛,随即便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缠在老周身上的黑气,在王屿眼里快速的褪去。

床上的汉子,原本紧绷弓起的身体,一点点放松下来,死死捂住胸腹的手,缓缓松开,紧皱的眉头舒展,脸上的青灰之色褪去,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
那撕心裂肺的痛苦,如同潮水般退去,连呼吸都变得平稳绵长。

痛苦的老周,终于沉沉睡去,眉头舒展,面色安宁。

马婆子站在一旁,看得目瞪口呆,随即泪水汹涌而出,这是喜极而泣。

陈山站在门口,早已见怪不怪,只是松了口气:“搞定。”

就在这时,病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,神色严肃,却不失医者分寸。

“你们是什么人?在这里做什么?”赵主任声音沉稳,带着职业性的严肃。

马婆子急忙上前,想要解释:“赵主任,这位先生是我请来的大师……”

“大师?”赵主任眉头一皱说道:“这里是医院,有严格的诊疗规范,病人情况本就不稳,不宜被无关人员打扰。请你们先出去,有事情可以和医护人员沟通。”

他语气克制,并无鄙夷刻薄,只是站在一个负责医生的立场,维护病房秩序与诊疗规矩,不认同道法玄术,只信医学证据。

他是院里的科室主任,为人严谨负责,对病患一向尽心,只是一生笃信现代医学,对怪力乱神之说向来不信。

“老人家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”赵主任轻轻转头看着马婆子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但治病要讲依据、讲流程,靠的是检查、药物、监护,不是其他办法。我必须对病房里所有病人负责,请您理解。”

他一身正气,出发点全是对病人的负责,并无恶意。

陈山想要上前说两句,却被王屿轻轻拉住。

王屿转过身,面对赵主任,神色平静,无怒无辩。

道不同,不相为谋,亦各安其道。

他不解释,只等眼前一证,因为王屿知道,老周,要醒了。

就在赵主任准备再温和劝说几句时,病床上,一直昏迷痛苦的老周,眼皮轻轻动了动。

下一秒,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原本浑浊痛苦的眼睛,此刻虽然还有些虚弱,却已经清明,不再有半分痛苦。

老周动了动手指,微微侧过头,看着床边的母亲,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:

“妈……我……不疼了。”

病房里,瞬间安静下来。

赵主任怔住了。

他几步走到床边,下意识摸了摸老周的脉搏,观察面色呼吸,一系列动作熟练而专业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真切的讶异与不解。

几分钟前还痛不欲生、各项检查无异常、药物难以缓解的病人,此刻确确实实,平稳清醒了。

赵主任看向王屿,目光复杂,有疑惑,有震撼,却依旧保持着医者的体面与沉稳。

他沉默片刻,没有再赶人,反而对着王屿,语气郑重地开口:“这位小兄弟,能不能请您到我办公室聊聊?”

王屿却不再多言,对陈山示意了一眼,已想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