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凌晨三点十七分,仁和医院住院部三楼的值班护士周小曼被一阵急促的电话**惊醒。
她揉了揉眼睛,看了眼来电显示——院长办公室。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接起来。“周护士,
你们三楼怎么回事?”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怒气,“卫健委接到投诉电话,
说你们302病房半夜唱戏扰民,投诉人打了三遍了!”周小曼懵了。“院长,
302是陈默的病房啊,那个植物人……”“我知道是植物人!”院长显然也烦躁,
“但投诉人说已经持续三天了,声音大到楼上都能听见。你过去看看,到底什么情况。
”挂了电话,周小曼看了眼走廊尽头的302病房。门关着,静悄悄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病床上,陈默安静地躺着,鼻子里插着胃管,喉咙上开着气切口,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他的父亲**歪在旁边的折叠床上,打着鼾。一切正常。周小曼松了口气,正要退出去,
忽然——“小张义我的儿啊,听娘言讲……”一个苍老的女声,凄凄惨惨,
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,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响了起来。
周小曼浑身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。声音就来自病床的方向。她僵在原地,盯着陈默。
他的嘴巴没有动。嘴唇干裂紧闭,胃管纹丝不动。呼吸机的节奏没有变化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平稳。但那个声音,分明就是从他那具瘦得脱相的身体里传出来的。
“手把着那十字架,两眼泪汪汪……”声音唱了几句,戛然而止。病房重新归于寂静,
只剩下呼吸机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”的气泵声。周小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那个房间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回到护士站,手指发抖地翻出了陈默的入院记录。陈默,男,28岁。
两年前工地事故,钢筋贯穿颅脑,植物状态至今。家属情况:父亲**,
母亲已于五年前病故。周小曼又翻了几页,看到“事故详情”那一栏,
有一段补充说明:“事故发生时,脚手架坍塌,除伤者陈默外,另有一名路人周某被压致死。
”周小曼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。2早上八点,
查房时间。主治医生刘大夫带着两个实习医生走进302,照例检查了陈默的生命体征,
翻看了他的褥疮护理记录,调整了胃管的营养液配比。“情况稳定,没什么变化。
”刘大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,转头对**说,“陈叔,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?
”**五十出头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。他搓了搓脸,挤出个笑:“还行。
”“你也要注意身体,别把自己熬垮了。”“没事,我扛得住。”刘大夫走后,
**去打了一壶热水,给儿子擦了脸和手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,很仔细,
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。擦到手指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儿子的无名指好像动了一下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那只手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他苦笑了一下,把儿子的手塞回被子里。“小默啊,”他坐在床边,
自言自语,“你要是真能听见,就给爸动一下手指头。就一下,爸就知道了。”没有反应。
心电监护仪平静地跳着。**叹了口气,拿起手机翻了翻。物业群里又有人在说噪音的事,
这次是402的住户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。他点开听了一下。“我是真的受不了了,
连续四天了!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开始,唱戏,梆子敲得震天响!我去找了物业,
物业说302住的是植物人,不可能发出声音。但我录了音!我放给你们听!
”语音里接着播放了一段录音。沙沙的底噪中,果然有一个苍老的女声在唱戏,调子凄厉,
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清,但确实是一段老戏。群里炸了锅。有人说恐怖,有人说不信,
有人说要去投诉,还有人说“听说302那个植物人是被脚手架砸的,
当时还砸死了一个老太太,该不会是那个老太太吧……”**关掉了手机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不想看这些。他已经跟物业解释过无数次了,他儿子是植物人,
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能动的地方,连自主呼吸都要靠机器。他不可能唱戏,更不可能跳踢踏舞。
但没人信。或者说,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。噪音是真实存在的,总要有人为它负责。
一个沉默的植物人,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子,就是最好的靶子。中午的时候,
物业经理老赵来了。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圆脸,说话很客气,但**看得出来,
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“陈叔,我知道这不关你们的事,”老赵搓着手,
“但业主们闹得太凶了,有几个说要拒交物业费,还有说要报警的。
您看……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个测试?”“什么测试?”“就是今晚我们在您房间放个分贝仪,
连着手机。要是真有声音,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。要是没有,我们也好跟业主们有个交代。
”**沉默了很久。“行。”他最后说。3晚上十点,
老赵带着一个物业工程部的小伙子来了。他们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,
是分贝测试仪。老赵拿出手机,打开了一个APP,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“陈叔,
这个仪器连着我的手机,也连着派出所的报警平台。只要分贝超过警戒值,
两边都会收到警报。”**点点头。老赵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,确认都关严实了,
才带着小伙子离开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**看了眼墙上的钟——十点二十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水,坐在折叠床上,等着。十一点,什么都没发生。十一点半,
什么都没发生。十二点。“咚咚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梆子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声音很闷,
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地板下面钻出来的。紧接着,
那个苍老的女声开始唱戏:“小张义我的儿啊,
听娘言讲——”**手里的杯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他猛地站起来,
看向茶几上的分贝仪。仪器的指针疯狂跳动,
红色的数字不断攀升——50、70、90、100……茶几上的分贝仪亮了红灯,
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。手机屏幕上,派出所报警平台的消息弹了出来。**僵在原地,
看着病床上的儿子。陈默依旧安静地躺着。嘴唇紧闭,呼吸机平稳,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任何异常。但那个声音,就是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的。这一次,
**听清了全部的唱词。“小张义我的儿啊,听娘言讲。手把着那十字架,两眼泪汪汪。
娘为儿白昼织布夜绩麻,娘为儿东家借米西家借面,
娘为儿十年不曾添衣裳……”是《钓金龟》。**听过这段戏。两年前,社区重阳节演出,
一个姓周的老太太唱的就是这一段。那时候他还跟旁边的人说“这老太太唱得真好”。
那个老太太,就是脚手架下面压死的那个人。手机响了。是派出所打来的。“陈先生?
我们收到了噪音警报,马上派人过来。”**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他挂了电话,
走到病床前,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“小默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
“你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没有回答。唱戏声又停了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十五分钟后,两个民警到了。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老民警,姓孙,圆脸,看起来很有经验。
一个是年轻民警,二十出头,瘦高个,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。“陈先生,
麻烦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。”孙警官的语气很平和,“我们接到报警,
说您这里有人制造噪音扰民。我们来看一下情况。”**指了指病床:“我儿子,植物人,
躺了两年了。”孙警官走到床前,看了看陈默的情况。
呼吸机、胃管、气切套管、心电监护仪——所有的迹象都表明,
这个人确实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皱了皱眉,回头看了一眼年轻民警。
年轻民警也皱了皱眉。“陈先生,刚才确实有噪音报警。仪器不会骗人。”“我知道,
”**说,“我也听到了。但不是他唱的。”“那是谁?”**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茶几前,把碎掉的玻璃杯碎片收拾干净,然后坐在折叠床上,双手撑着膝盖,
沉默了很久。“两年前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儿子出事那天,脚手架下面还压死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买菜路过。”孙警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那个老太太……会唱戏?”“会。
唱的很好。社区的人都认识她,叫她周老师。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的声音。
年轻民警咽了一口口水,不自觉地把执法记录仪对准了病床。孙警官沉默了一会儿,
说:“陈先生,您说的这个情况,我回去查一下卷宗。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守着,
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”“行。”4夜越来越深。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,昏暗的光线下,
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绿光一跳一跳的。孙警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翻看着手机里的资料。
年轻民警坐在他对面,时不时看一眼病床。**靠在折叠床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
一点钟,什么都没发生。两点钟,什么都没发生。年轻民警打了个哈欠,小声说:“孙哥,
是不是仪器出故障了?”“等着。”两点半。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——陈默的心率从七十二猛地飙到了一百五十八。绿色的波形疯狂跳动,
像地震时的地震仪。“咚咚咚咚——咚咚咚咚——”梆子声又响了起来。这一次比之前更急,
更密,像暴风雨前的雷声。然后,那个苍老的女声开口了。不是唱,是说。声音很慢,
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我儿子……在深圳打工……三年没回家了……他不知道我出了事……”年轻民警的脸色白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柜子,上面的消毒水瓶晃了晃,掉在地上,
发出“咣当”一声。孙警官没动。他盯着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,眼神复杂。
我存的八万块钱……在老家堂屋的房梁上……用油纸包着……密码是我生日……”说到这里,
声音忽然哽咽了。“谁能……告诉我儿子一声……让他别担心……”说完最后一个字,
声音消失了。心电监护仪的警报也停了。心率慢慢回落,重新稳定在七十二。
绿色的波形恢复了规律的起伏,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年轻民警的手在发抖,执法记录仪差点掉在地上。孙警官站了起来,走到病床前,
低头看着陈默。陈默的嘴唇依旧紧闭,呼吸机依旧平稳,胸腔随着机器的节奏起伏。
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。但孙警官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陈默的眼皮,好像比刚才紧了一点。
像是刚哭过的人,眼皮会微微肿胀的那种紧。孙警官站了很久,
然后转身对年轻民警说:“小张,打电话给局里,让技术科的人来一趟。”“啊?
”“叫他们带声学检测设备。”年轻民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孙警官的表情,
又把话咽了回去,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。孙警官走到**面前,蹲下来。
“陈先生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我查了一下两年前的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