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亿人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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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秦晓从梦中惊醒时,窗外的天光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。那种灰不像黎明,

不像阴天,也不像雾霾。它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橡皮擦,

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抹去天空原本的颜色。秦晓盯着窗外看了足足三分钟,

才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——他枕边的手机闹铃没有响。手机关机了,

他记得昨晚睡前还剩百分之六十三的电量。他插上充电线,试着开机,屏幕亮了一下,

又暗下去。停电了吗?秦晓拿起床头柜上的电子表,屏幕是黑的。他按亮床头灯,没有反应。

他走到客厅,打开电视,雪花点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,像一锅煮沸的白色噪音。

他试着拧开水龙头,水流了几秒钟,变得断断续续,然后彻底停了。停电,停水,手机没电。

他想,也许是区域性的大规模故障。他拉开窗帘,看向对面的居民楼。

对面六楼的王阿姨正站在阳台上,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。她的姿态很奇怪,

不是那种早晨起来伸懒腰或者晾衣服的样子,而是一种凝固的姿态,

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。秦晓又看向旁边的窗户,

三楼的那个总在清晨遛狗的小伙子也在阳台上,同样一动不动。

秦晓顺着楼面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看过去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人,或者两个人,

姿态各异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仰着头,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,

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下巴。秦晓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。他穿上衣服,推开门。

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,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灰白色的光透进来,

把整个楼道照得像是浸泡在稀释的墨汁里。他走到隔壁,敲了敲邻居老赵的门。没有人应。

他又敲了几下,力度大了一些,门却自己开了一条缝——没锁。“老赵?”他推门进去。

老赵站在卧室的窗前,和对面楼里的所有人一样,仰着头,望着天空。秦晓走到他面前,

挥了挥手。老赵的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里映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光,

但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。秦晓试探着碰了碰老赵的肩膀,老赵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

像一尊没有底座的人形雕塑,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。他的皮肤是温热的。

呼吸是平稳的。瞳孔有对光反射——秦晓用手电筒照了一下,老赵的瞳孔缩了缩。

生命体征正常,但意识不在。秦晓退出门外,心跳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快速下楼,每一步都尽量踩得轻,但脚步声仍然像鼓点一样在楼梯间回荡。到了楼下,

他看见了更多的“人”。小区的花园里,晨练的老人保持着伸展或弯腰的姿势,

凝固在各自的动作里。长椅上坐着一个人,手里端着一杯茶,

茶水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人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,

保持着正要扔进去的姿势。花坛边上蹲着一个小孩,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,

面前是一堆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的沙土。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停了。

但鸟没有停——秦晓注意到,有几只麻雀在花坛边跳来跳去,对周围的景象毫不在意。

一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走了。只有人和人造物出了故障。

动物、植物、风、光,都还在正常运转。秦晓站在小区的中央,环顾四周。

这个世界像一台精密的钟表,突然之间,所有的齿轮都卡住了,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走动。

他想起了一句话,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:“被留下来的人,才是最孤独的。

”第二章秦晓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确认了一个事实:他所居住的这片区域,

或者说他所能够到达的范围内,所有的“人”都处于同样的状态。他走了三条街,

经过了四个小区、一个加油站、两家便利店和一所小学。便利店的卷帘门半开着,

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小学的操场上,

体育老师举着哨子,学生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,一个男孩的鞋带散开了,

鞋带的一端搭在地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加油站有一辆车停在加油机旁边,司机握着油枪,

油枪插在油箱口里,但加油机上的数字屏幕是黑的。秦晓注意到,这辆车的引擎盖还是热的。

一切都在某一刻突然停止了。从各种迹象来看,那个“某一刻”大概是凌晨五点左右。

晨练的人刚出门,送牛奶的人刚把奶瓶放到奶箱里,夜班出租车司机刚加完油准备回家。

秦晓没有继续往前走。他需要思考,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,

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,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清醒。他回到自己的公寓,

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收音机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,用的是电池,不需要外接电源。

他按下开关,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。他慢慢调频,一个个频段扫过去,

大多数频道只有噪音。终于,在调到FM97.4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……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广播,请保持冷静。这不是演习,也不是测试。

我们正在经历一次全球性的事件。重复一遍,这不是演习……”秦晓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
那个声音继续说着:“……目前已知的情况是,北京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,

全球范围内同时出现了大规模的意识停滞现象。

所有暴露在户外或靠近窗户的人类个体均表现出意识中断、运动功能丧失的症状,

生命体征正常但对外部**无主动反应。

我们称这种现象为‘静默’……”播音员的声音在颤抖,但努力保持着专业。

他提到了几个数据——受影响的人口比例、地理分布、初步的推测原因。

但没有一个数据是准确的,没有一条信息是确定的。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,

在黑暗中摸索。“……请所有仍然保持意识的人,前往最近的安全集结点。如果你在室内,

请远离窗户。如果你在户外,请寻找封闭的空间。我们不知道‘静默’是否会再次发生,

也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……”秦晓关掉了收音机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

强迫自己深呼吸。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它不是一口气涌上来的,而是像潮水一样,

一波一波地漫过来,每一波都比前一波高一点,直到你意识到自己已经淹到了脖子。

他今年三十二岁,单身,独生子,性格内向,朋友不多。

他是那种在人群中也常常感到孤独的人,但此刻他意识到,

那种孤独和现在这种孤独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。以前的孤独是一种情绪,

现在的孤独是一种物理事实。他想如果整个地球上只有他一个人醒着,那他该怎么办?

如果还有其他人醒着,他们又在哪里?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楼里那些凝固的身影。

王阿姨还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,她的手臂微微张开,像是在拥抱什么。秦晓突然觉得,

她的姿态并不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,反而像是在看一样极其美丽的东西,

美丽到让人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眨眼,忘记了一切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到底是什么?

他们到底在看什么?秦晓的目光扫过那片天空,突然停住了。在王阿姨所在的那栋楼的楼顶,

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有仰头,而是低着头,正对着秦晓的方向。距离太远,

秦晓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,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中等身高,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,

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但那个人不是“静默”的。因为“静默”的人不会低头,

不会看向某个方向,不会用一种审视的姿态注视着另一个人。

秦晓和那个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。然后那个人转身,从楼顶消失了。

秦晓几乎是本能地冲出了门。第三章他跑上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时,天台上空无一人。

楼顶是一个开阔的平台,四周有大约一米高的围栏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烟头和几个易拉罐,

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椅,椅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。秦晓走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本物理学教材,

量子力学部分,翻到了“观察者效应”那一章。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,

但书脊上压着一块石头,所以没有被吹走。石头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,大约拳头大小,

表面光滑。秦晓拿起石头,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

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“不要看天。”秦晓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
他又看了看那本书,书页的边角有一些铅笔做的笔记,字迹和纸条上的很相似。

这本书的主人——那个站在楼顶的人——是一个物理学的爱好者,或者学者。

他在“静默”发生之后来到了楼顶,留下了这张纸条,然后离开了。“不要看天”。

这意味着什么?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是导致“静默”的原因?还是说,

看了天就会陷入“静默”?但如果是后者,那秦晓自己也看了天,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?

他又想起了那个站在楼顶的人。那个人低头看着他,然后转身离开。那个人是清醒的,

和秦晓一样。但那个人为什么要走?是害怕什么?还是去寻找什么?秦晓站在楼顶的边缘,

俯瞰着脚下的城市。整座城市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——街道上散落着静止的车辆和行人,

红绿灯变成了没有意义的装饰,广告牌上的LED屏幕闪烁着杂乱的光。远处的高架桥上,

一排排车辆像甲虫一样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更远处的地平线上,

灰白色的天空和城市的天际线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天空的尽头,哪里是大地的开始。

这座城市的常住人口是八百万。如果秦晓是唯一醒着的人,那他相当于拥有了整座城市。

他可以走进任何一家商店,拿走任何他想拿走的东西,住进任何一套他想住的房子。

但这种可能性并没有让他感到兴奋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他不想成为唯一的人。他又调了调收音机。这一次,他收到了更多的信号。

一个声音在用英语播报,夹杂着大量的静电噪音,

s”“coverwindows”“waitforinstructions”。

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日语,语速很快,情绪激动。还有一个频道里有人在哭泣,哭了很久,

没有说话。FM97.4的中文广播还在继续,但播音员已经换了人,声音更年轻,

也更紧张。他正在播报一份名单——据说是从公安系统的数据库中获取的,

目前已经确认保持意识的人员名单。名单很长,播音员念得很慢,

每念一个名字就会停顿一下,像是在给那个人时间,让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。“……秦晓,

身份证号——如果秦晓先生正在收听,请您前往市体育馆东门,那里有一个临时集结点。

重复一遍,秦晓先生,请您前往市体育馆东门……”秦晓愣住了。他的名字在名单上。

有人知道他是清醒的,有人在找他。他没有犹豫。他收起收音机,快步下楼,

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。第四章从秦晓的公寓到市体育馆,步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。

他选择了步行,因为他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情况——车辆虽然静止,但道路并没有被封堵,

他完全可以开一辆车走,但开车意味着要处理那些停在路上的车辆和散落在街道上的人,

他不想冒险。街道上很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安静,

深夜的安静里至少还有风声、虫鸣、远处偶尔的车声。

此刻的安静是一种被抽走了灵魂的安静,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,

密封了所有的声音。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看见了一个交通警察。

交警站在路中央的指挥台上,一只手举着,手掌朝前,做出“停止”的手势。

他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铜像。秦晓从他身边走过时,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

像是在喊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秦晓加快了脚步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

他经过了市中心的一个广场。广场上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,此刻屏幕上是雪花点,

但雪花点不是随机的——它们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符号。

秦晓停下来看了几秒钟,认出了那是一句话,

整个屏幕:“你们在看什么你们在看什么你们在看什么你们在看什么”秦晓的后颈一阵发麻。

LED屏幕在没有信号输入的情况下不应该显示任何内容,更不应该显示这样一句话。

他看向屏幕的底部,发现电源线是插着的,

但屏幕本身不应该有信号源——广场上的大屏幕通常由控制室内的电脑操控,

而控制室的门是锁着的,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没有人。他试着不去想这件事,继续往前走。

体育馆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,秦晓看到了灯光。那是真正的、温暖的、黄色的灯光,

从体育馆东门上方的一排应急灯中发出来。在灰白色天光的映衬下,那排灯光显得格外刺眼,

像黑暗中的一簇篝火。东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男人大约四十多岁,

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女人年轻一些,三十出头,

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,胸口的口袋里别着几支笔,

大褂的下摆沾着一些不明颜色的污渍。他们看到秦晓时,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

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气,像是确认了一个预期的结果。“秦晓?”男人问。“是我。

”“我是方远山,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。”男人伸出手,和秦晓握了握。他的手干燥、有力,

指节粗大。“这位是沈知薇博士,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。”沈知薇点了点头,没有握手。

她的目光在秦晓身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了,像是在估算什么。“还有其他人吗?

”秦晓问。“目前到场的就我们两个。”方远山说,“但根据名单,

这座城里至少有十七个人是清醒的。我们已经通过广播和网络发出了集结通知,

但网络大部分瘫痪了,广播的覆盖范围也有限。有些人可能听不到,

有些人可能听到了但不敢来,有些人可能……来不了。”“来不了是什么意思?

”方远山和沈知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沈知薇开口了,她的声音平静,语速很快,

带着一种学术训练出来的精确和克制:“从凌晨五点到现在,

我们已经确认了三起清醒者失踪的案例。三个人,分别在听到广播后表示会前往集结点,

但在路上失去了联系。

我们后来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最后位置——他在距离集结点两百米的地方消失了。

”“消失了?”“字面意义上的消失。他的手机、衣物、随身物品都在地上,

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堆,但他本人不见了。地面上没有血迹,没有打斗的痕迹,没有任何痕迹。

就像他被空气吃掉了。”秦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觉得是什么原因?”沈知薇看着他,

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犹豫,又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兴奋。“我有些初步的猜想,

但需要更多的数据和实验来验证。在那之前,我不会说任何没有把握的话。

”方远山哼了一声。“沈博士,我觉得这个时候,就算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

也该让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沈知薇沉默了几秒。“好吧。你们有没有想过,

‘静默’可能不是一种病,也不是一种攻击?”“那是什么?”“是一种选择。

”第五章沈知薇带着他们走进了体育馆内部。

体育馆的主场馆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区——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

上面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、一些打印出来的文件、几个对讲机,

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和矿泉水。场馆里的应急灯亮着,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,

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。沈知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给秦晓。

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截图,收件人是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的全体人员,

发件时间显示为凌晨四点五十五分——也就是“静默”发生的两分钟前。

邮件的内容很短:“注意:观测到异常量子态涨落,可能与意识场有关。

所有人员立即进入屏蔽室,重复,所有人员立即进入屏蔽室。”发件人是研究所的所长,

一位在神经科学领域享有盛誉的老教授。“四点五十五分,他发出了这封邮件。”沈知薇说,

“四点五十七分,‘静默’发生。

我在五点零三分醒来——我是研究所里少数几个清醒的人之一。

但所长和其他同事……都在‘静默’中。”“你为什么是清醒的?”秦晓问。

沈知薇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。“我昨晚在实验室里通宵做实验。实验室有电磁屏蔽层,

是专门用来隔绝外界电磁干扰的。我当时正好在屏蔽室内部。”“你觉得屏蔽层保护了你?

”“我觉得是。”沈知薇说,“而且不只是我。方队长,你昨晚在哪里?

”方远山说:“我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审了一夜的嫌疑人。

审讯室也是屏蔽的——为了防止外界信号干扰,也为了防止嫌疑人用电子设备和外界联系。

”“所以你们两个都在屏蔽空间里。”秦晓说,“但我不是。我在自己的卧室里,

没有任何屏蔽措施。”“这就是问题的关键。”沈知薇说,

“你暴露在‘静默’的触发条件下,却没有陷入‘静默’。这说明你不是被动的幸存者,

你可能有某种天然的抵抗能力。

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名单上——我们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做了一个筛查,

找出了所有在‘静默’发生前二十四小时内有过异常脑电波记录的人。

你在三个月前做过一次脑部检查,对吧?”秦晓点了点头。

他三个月前因为偏头痛去医院做过一次检查,做了脑电图和核磁共振。医生说他一切正常,

只是压力太大了。“你的脑电波图有一个特征——在深度睡眠状态下,

你的大脑会自发产生一种非常罕见的振荡模式,频率大约在40赫兹左右,

我们称之为‘伽马波异常’。这种模式在普通人群中出现的概率大约是百万分之一。

”“百万分之一,”秦晓说,“所以这座城里大概有八个和我一样的人。”“对。

但到目前为止,我们只找到了你一个。”沈知薇说,“其他的人,要么也在‘静默’中,

要么……就是失踪了。”沉默像一层薄冰,覆盖在场馆里。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,

像是雷声,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“还有一个问题,”秦晓说,

“那个站在楼顶的人。他不是你们的人?”方远山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。“什么楼顶的人?

”秦晓把他在楼顶看到的那个人、那本书、那张纸条的事情说了一遍。方远山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确定?”“确定。”方远山走到桌边,翻出一个笔记本,快速地翻了翻,

然后停在一页上。“在我们确认失踪的三个人里,有一个人叫周洛,二十八岁,

物理系博士生。他的研究方向是量子力学基础问题,

尤其是测量理论和意识在量子力学中的作用。”“他住在哪里?”“和你同一栋楼。

”秦晓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楼顶的轮廓。一个物理系博士生,

在“静默”发生后站在楼顶,低头看着他,留下一张写着“不要看天”的纸条,然后消失。

“他写了‘不要看天’。”秦晓说,“这说明他知道什么。他知道天上有什么。

”沈知薇走到窗前,拉上了窗帘。灰白色的天光被隔绝在外面,

场馆里的应急灯突然显得明亮了许多。“我也有一个猜想。”她说,

“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第六章沈知薇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。

那是一张非常简洁的图——一个圆圈代表地球,地球外面包裹着一层膜状的结构,

膜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小点。地球的中心有一个更小的圆圈,里面写着一个问号。

“这是我根据目前所有的数据推测出来的一个模型。”她说,“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,

我一直在和国内外其他幸存的研究人员保持联系——通过卫星电话,

这是目前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通讯方式。我们汇总了各自的数据,

发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规律。”她用笔敲了敲白板。“第一,‘静默’的发生是同时的。

全球同步,误差不超过0.01秒。这意味着它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光速,

不可能是任何已知的电磁辐射或粒子流。”“第二,‘静默’的分布不是随机的。

它和地质构造没有任何关系,和海拔、纬度、气候也没有任何关系。

但它和一件事高度相关——建筑的结构。”“建筑的结构?”“对。我们发现,

处于钢筋混凝土建筑内部、且远离窗户的人,

陷入‘静默’的概率显著低于在户外或靠近窗户的人。而处于有电磁屏蔽层的空间内的人,

几乎全部保持了清醒。这说明触发‘静默’的因素可以被建筑材料衰减,

可以被电磁屏蔽层完全阻断。”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”沈知薇停顿了一下,

“‘静默’中的人,大脑活动并没有停止。恰恰相反,他们的大脑活动异常活跃,

活跃到了正常人类不可能达到的程度。他们的神经元在以极高的频率同步振荡,

频率恰好是——”“40赫兹?”秦晓说。沈知薇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40赫兹。

和你的‘伽马波异常’相同的频率。这意味着,‘静默’中的人的大脑,

正在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运作。他们的意识没有消失,而是被……调到了另一个频道。

”“另一个频道?”“你可以这样理解:人的意识就像一台收音机,

平时接收的是某个特定频段的信号。现在,所有人的收音机都被强行调到了另一个频段,

那个频段上有什么东西在广播。

但你的收音机——因为那个‘伽马波异常’——已经在这个频段上待了很久了,

所以你没有被打乱,你只是……继续收听着原来的节目。”秦晓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慢慢地说,“天上有一个广播电台?”沈知薇没有笑。

“我不是在打比方。我是认真的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——那不是天气现象,

也不是大气层的变化。那是某种……投影。就像一面巨大的屏幕,

正在从天空的内侧播放着什么。而我们所有人的意识,都被那个播放的内容吸引了。

”“那他们看到的是什么?”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知薇说,“但周洛可能知道。

他写了‘不要看天’,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了天空中的东西是危险的。

但他自己看了天——他站在楼顶上,不可能不看。所以他可能已经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
”“那个问题?”“他们到底在看什么。”场馆里再次陷入沉默。方远山靠在墙上,

双手抱胸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审问一个最难缠的嫌疑人。秦晓站在白板前,盯着那张图,

试图从中看出一些什么。“还有一件事,”方远山突然开口了,“那些失踪的人。

你说他们消失了,只剩下一堆衣服。如果‘静默’中的人是被天空中的东西吸引了,

那失踪的人呢?他们是被……带走了?”沈知薇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那是秦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恐惧——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吓,

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。“我不确定,”她说,

“但我有一个更让人不安的猜测。”“什么?”“也许他们不是被带走了。

也许他们是自己走的。”第七章秦晓花了大约十秒钟理解这句话的含义。“你是说,”他说,

“那些失踪的人——他们从‘静默’中醒来了,然后自己脱掉了衣服,自己离开了?

”“不完全是。”沈知薇说,“我是说,也许‘静默’不是一个终点,而是一个过程。

那些陷入‘静默’的人,他们的大脑在40赫兹的频率下同步振荡,

这种振荡模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改变。也许在某个临界点上,

他们的意识会……转移到别处去。而身体,失去了意识的驱动,就只是一个生物机器。

它可能会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——比如站起来,比如走向某个方向,

比如脱掉衣服——但因为没有完整的意识在控制,这些动作看起来会很奇怪,

很……”“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。”方远山说。“对。

”“那你说的‘转移到别处’——别处是哪里?”沈知薇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的一角,

指了指外面灰白色的天空。“那里。”秦晓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,嗡嗡作响。

他想反驳,想说这一切太荒谬了,想找一个合理的、科学的、脚踏实地的解释。

但他想到那些凝固在阳台上的身影,想到那个在楼顶消失的物理系博士生,

D屏幕上那句循环播放的话——“你们在看什么”——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立足点。

“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。”他说,“我们需要找到周洛。或者找到其他清醒的人。

或者——找到‘静默’中的人,看看他们的大脑活动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沈知薇摇了摇头。

“我试过了。我们有一个便携式的脑电仪,可以对‘静默’中的人进行监测。

但每次我们把电极贴上去,数据都会在一段时间后变得不稳定——波形开始畸变,

频率开始漂移,然后突然中断。中断的那一刻,受试者的身体就会开始移动。

”“往哪个方向移动?”“往北。所有的失踪者,在最后时刻都朝着正北方向移动。

我查了地图,正北方向上——”“有什么?”“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基地,没有设施,

没有任何人造物。一直往北,越过城市,越过郊区,越过山岭,最后到达一片无人区。

但如果继续往北,穿过无人区,再走大约三百公里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。“是什么?

”“是你们在楼顶上看到的那个方向。”沈知薇说,

“那个灰白色天空最浓重、最密集的方向。它不是均匀分布的——它是一个球面投影,

中心点在正北方。也就是说,那片天空不是一整块屏幕,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的一部分。

那个球体的中心,就在北方。”秦晓想起了那本物理学教材,

翻到的那一页——“观察者效应”。在量子力学中,

观察者的意识会影响被观察的对象的状态。

如果此刻有八十亿人的意识同时注视着北方天空中的同一个东西,那会发生什么?

八十亿人的注视。八十亿颗大脑以40赫兹的频率同步振荡。八十亿道意识汇聚成一道洪流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