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石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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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
张磊学会了用那把弯把的锹,学会了在八百米底下听顶板的声音判断会不会塌方,学会了从周海的眼神里看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。

他每个月把工资寄回去大半,自己留二十块。十块交伙食费,五块买烟和日用品,还有五块,他攒着。

侯勇问他攒钱干啥。

他说:“有用。”

侯勇撇嘴:“有用?有啥用?咱这种人,生下来就是下井的命。攒再多钱,下去上不来,全是给阎王爷攒的。”

张磊不接话。

他攒钱,是想买一身像样的衣服,想去省城一趟,想去那所师范学院的门口看看,看看那个叫马俊的人,是不是真的坐在本该他坐的教室里。

但他没想到,没等他去省城,事情先来了。

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。

矿上发工资是现金,装在信封里,上面写着名字和数字。张磊拿到手一数,少了十五块。

他去找会计。

会计是个中年女人,烫着一脑袋卷毛,嘴里磕着瓜子,眼皮都不抬:“少了?找你们队长去。”

他去找队长。

队长是周海的远房表哥,姓钱,大名叫钱宝贵,人送外号“钱串子”。钱串子坐在办公室里,两条腿跷在桌上,正拿根火柴棍剔牙。听张磊说完,他把火柴棍从嘴里拿出来,弹了弹,慢悠悠说:“少了?不能吧?财务那边有单子,你自己去查。”

张磊知道查不出来。

他回到宿舍,周海正在喝酒,桌子上摆着花生米和猪头肉,阿坤和刘瘸子坐两边,一人端一个搪瓷缸子。

“磊子回来了?”周海冲他招手,“来来来,喝一个。”

张磊走过去,站在桌边。

“海哥,”他说,“我这个月工资少了十五块。”

屋里的声音停了。

周海把搪瓷缸子放下,眯起眼睛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想问问,是不是……”

“是不是什么?”周海站起来,比他高半头,往下盯着他,“是不是我拿了?**是这个意思不?”

张磊没说话。

周海笑了,回头看看阿坤和刘瘸子,两人也跟着笑。笑着笑着,周海忽然一巴掌扇过来。

张磊躲了一下,没完全躲开,半边脸**辣的。

“**的!”周海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“老子拿你钱,是看得起你!怎么着?不服?”

张磊被他揪着,脖子勒得喘不上气。他看着周海的脸,那张脸离他只有半尺,眼珠子通红,嘴角还挂着酒渍,牙缝里嵌着猪头肉的丝。

他想起了马俊。

想起了教育局门口那个下午。

想起了他爸的棺材歪进坑里的那一刻。

“海哥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松手。”

周海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厉害了:“哟呵?还他妈挺横?”他松开手,改推了一把,张磊踉跄后退,撞在门框上。

“我告诉你,磊子,”周海指着他的鼻子,“在这儿,老子就是天!老子拿你的钱,是你的福气!不服?不服你打我啊!”

阿坤和刘瘸子跟着起哄:“打啊!打啊!”

张磊站直了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他看着周海,忽然也笑了。

周海被他笑得发毛:“**笑什么?”

“海哥,”张磊说,“你说得对,不服可以打。”

话音没落,他已经冲上去了。

他没有打过架,但他下过井。八百米底下,天天跟铁锹、钢钎、液压支柱打交道,手上的力气早就练出来了。

他一把攥住周海伸过来的手,顺势往里一带,另一只手抄起旁边桌上的酒瓶子——“砰!”

酒瓶子碎在周海脑门上,白酒混着血往下流。

周海惨叫一声,往后倒。阿坤和刘瘸子这才反应过来,嗷嗷叫着扑上来。张磊不退反进,攥着半截酒瓶子往前一送,阿坤吓得往后一缩,脚下绊在凳子上,仰面朝天摔下去。

刘瘸子腿脚不利索,还没扑到跟前,张磊一脚踹在他那条好腿上,他“哎哟”一声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。

前后不到一分钟,三个人全趴下了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灰落地的声音。

侯勇缩在上铺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隔壁屋的人听见动静,探头来看,一看这架势,又缩回去了。

张磊扔了手里的半截酒瓶,蹲下来,看着躺在地上的周海。

周海脑门上开了个口子,血糊了一脸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。

“海哥,”张磊说,“我那十五块钱,是你拿的不?”

周海不说话。

张磊站起来,四下看看,从桌上拿起那把剔牙的火柴棍,又蹲下,把火柴棍抵在周海脖子上,轻轻一捅。

周海“嗷”一嗓子,声音都变了:“是是是!是我拿的!我还你!还你!”

“还有上个月的呢?”

“也还!都还!”

“还有上上个月的?”

“都还!都还!磊哥,我错了!我有眼无珠!”

张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把火柴棍扔了,站起来。
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少一分,我还来找你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还在地上哼哼的阿坤和刘瘸子,又看看缩在床上的侯勇,看看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。

“我叫张磊,”他说,“不是磊子。”

他推开门,走进夜里。

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的煤渣路白花花的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手上还沾着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周海的,正在月光下慢慢变黑,跟煤灰混在一起,分不出来。
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原来人跟人之间,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。你退一步,人家就进一步。你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,人家以为你好欺负。直到有一天你不再忍了,人家才知道你也是人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背后,宿舍里炸了锅。侯勇蹿下床,扶着周海起来,嘴里叨叨着:“我早说了吧,这人看着就不一样……”周海一巴掌扇开他:“滚!”

张磊没回头。

他走到澡堂子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拐进去,拧开水龙头,把脑袋伸到底下冲。

八月底的夜晚,山里的水凉得扎骨头。他让那凉水从头顶浇下来,浇透全身,浇得整个人都哆嗦。

等他抬起头,对着墙上那面破了角的镜子,看见镜子里那个人——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,额角有一道血口子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他冲着镜子里那个人,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不是以前那种憨厚的、腼腆的、有点怯的笑,是另一种笑,像狼看见了肉。

他走出澡堂子,月亮还是那么亮,远处的井架还在转,卷扬机吱嘎吱嘎响。

明天还得下井。

但明天,不太一样了。

尾声

第二天,周海老老实实把三十七块钱还了。

第三天,周海在井下差点出事——一块顶板掉下来,擦着他的头皮砸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所有人都说,这是运气好,命大。只有周海自己知道,那块顶板掉下来之前,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咳嗽了一声。他回头,看见张磊正拿着钢钎,站在三米开外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周海的脸色变了。

当天晚上,他把铺位换到了离门口最远的那张床。

侯勇半夜爬起来撒尿,看见张磊睁着眼睛躺在铺上,盯着天花板。他吓了一跳,小声问:“没睡?”

张磊没看他,轻轻说了一句:“睡吧,明天还得下井。”

窗外,月光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脸上看不出喜怒,平静得像八百米深处的死水,又像正在积蓄力量的暗流。

他想起爸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他还小,听不懂。爸说:“磊磊,记住,人这辈子,不是你压煤,就是煤压你。”

他现在懂了。

煤压了他二十年,从今天起,该换一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