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你们不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**辣的疼从右脸蔓延到整个脑袋,耳朵嗡嗡响。
我踉跄了一步,膝盖撞在茶几角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“苏念!你还有脸回来?!
”继母赵芸站在我面前,手掌还举在半空,脸上的妆都遮不住那股狠劲。
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,头发烫着大卷,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——那是我妈留下的。
“爸刚咽气,你就跑出去鬼混到现在?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?”我没有鬼混。我爸今晚走的。
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,等他咽气,等他身体变凉,等护士把他推走。然后我走回家,
走了两个小时,因为我没钱打车。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“姐……”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苏瑶站在楼梯口,穿着一件粉色睡裙,头发披着,
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表情——无辜、害怕、欲言又止。每次赵芸打我的时候,
她都这个表情。然后赵芸就会更狠。“你别叫她姐!”赵芸瞪了苏瑶一眼,声音更尖了,
“她不配!你爸活着的时候,她装得跟个孝女似的,你爸一走,连人影都找不着!
你爸留的那些东西,谁知道她藏了多少?”我的心猛地揪紧了。我爸留下的东西。
我爸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病了三年,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。唯一剩下的,就是这套房子,
和我妈留下的那些首饰。首饰已经被赵芸戴在身上了。房子……“赵姨,”我开口了,
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爸刚走,能不能——”“能不能什么?”赵芸往前逼了一步,
指甲差点戳到我脸上,“苏念,我告诉你,这套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起买的,跟你没关系。
你爸走了,这房子就是我的。你,给我搬出去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身后,
苏瑶站在楼梯口,咬着嘴唇,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光。“这房子是我妈的。”我说。
“**?”赵芸笑了,那笑声像指甲刮黑板,“你妈死了多少年了?
这房子的贷款是谁还的?是我!是你爸和我一起还的!你出了什么?你出什么了?
”我出了什么?我出了我爸生病这三年,每天下了课去医院陪床。我出了他化疗的时候,
是我扶着他去厕所,是我给他擦身体,是我听他半夜疼得直哼哼。
我出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因为没钱交学费,躺在抽屉里落灰。但这些话,
说出来有什么用?“行了,”赵芸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,“明天之前搬走。
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打包好了,在门口。别让我叫保安。”她转身往楼上走。走了几步,
又回头。“对了,你爸留了张卡,说是给你的。里面也没几个钱,我放你包里了。
别回头又说我们贪你的东西。”苏瑶跟在她后面,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
快到我来不及看清里面是什么。然后她们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刺眼。这盏灯是我妈挑的,十年前她带着我去建材市场,一家一家地逛,
最后选了这个。她说,念念,以后咱们家就亮堂堂的了。现在灯还亮着。但家不是我的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膝盖。磕破了一层皮,血珠子渗出来,黏在裤腿上。我伸手按了按,疼。
但比不上心里疼。我走到门口。门边放着两个编织袋,一个行李箱,还有一个旧书包。
那是我的全部家当。我蹲下来,拉开书包拉链。里面有一个信封,摸起来硬硬的,像是卡。
我抽出来。一张银行卡,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爸爸的字,歪歪扭扭的,
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:念念,爸对不起你。卡里有三万块,是你妈留下的,爸一直没动。
你拿着,好好过日子。我攥着那张纸条,蹲在门口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。
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,砸在纸条上,把爸爸的字洇开了。妈留下的钱。我妈走的时候,
我才六岁。她躺在医院里,拉着我的手,说念念,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,你要乖。
我不记得她的脸了。但我记得她的手,很凉,很瘦。三万块。她留了十万块给我当学费。
剩下七万,被赵芸拿去买了钻戒和包。三万块。够我活几个月?半年?我把纸条折好,
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拎起编织袋,拉着行李箱,打开门。凌晨两点的街道,空荡荡的。
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被踩扁的蛇。我站在门口,
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住了十年的房子。二楼的灯还亮着。窗帘后面,赵芸的影子在移动。
我转过头,拉着箱子,走进夜色里。2雨夜我走了很久。从城北走到城南,
从天黑走到天快亮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一辆出租车开过去,溅起路边的积水。我没打车。
三万块要省着花。走到城南的时候,开始下雨了。不是很大,但很密,细细的,
像针扎在脸上。我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,把编织袋往里面挪了挪,靠着墙蹲下来。腿在发抖。
不是冷的,是累的。一晚上没睡,走了十几公里,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
边缘翘起来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。我看着那块伤口,忽然觉得好笑。苏念,你看看你。
二十二岁,高中毕业,没上大学,没工作,没家。身上有三万块,是死去的妈留下的。
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,疼得要命。你活得可真成功。我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又想哭了。
“姑娘。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我抬起头。一个老太太站在我面前,撑着一把伞,
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棉袄。她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蹲着?这么晚了,不回家?”回家。我哪有家。“没地方去。”我说。
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,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。“饿不饿?
”我愣了一下。“我煮了粥,一个人喝不完。”她说,“你上来喝一碗,暖暖身子。
”我看着她。她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,领口歪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。
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,上面沾着一粒米饭。“不麻烦了,阿姨。”我说。“不麻烦。
”她把伞塞到我手里,“走,就在二楼。”她转身往楼道里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我。
“来啊。”我站起来。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。老太太笑了。“慢点,不急。
”我跟在她后面,上了二楼。门开着,里面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旧旧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沙发,“我去盛粥。”我坐下来。沙发很软,坐上去就陷进去了,
像一个拥抱。老太太端了一碗粥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白米粥,加了红枣和枸杞,热气腾腾的。
“喝吧。”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烫,甜,暖。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,暖到心里。
眼泪又掉下来了。掉进碗里,和粥混在一起。老太太坐在对面,看着我,不说话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我说,声音在发抖。“哭什么?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“年轻人,
有什么过不去的?”我摇摇头。说不出来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等我把粥喝完。“还要吗?
”“够了,谢谢。”她把碗收走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把钥匙。“对面那间屋,空着呢。
你先住着,不着急交房租。”我愣住了。“阿姨,我——”“别跟我客气。
”她把钥匙放在我手里,“我儿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不了两回。我一个人住,怪冷清的。
你来了,还有个说话的人。”我攥着那把钥匙,钥匙硌得手心疼。“多少钱一个月?
”“八百。”八百。城南的老房子,八百块一个月,跟白给一样。“行。”我说,
“我先住一个月。”老太太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,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菊花。“行。
明天再说。今天先睡觉。”她给我拿了毛巾和牙刷,指了指卫生间。“热水器开着呢,
洗个澡,早点睡。”我站在卫生间里,对着镜子,看见自己的脸。肿的。右脸肿得老高,
五个指印还在。眼睛红得像兔子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乱糟糟的,像鸟窝。这是我。苏念。
二十二岁。一无所有。我打开水龙头,热水浇在脸上,浇在身上,
浇在膝盖上那个破了皮的伤口上。疼。但我不想哭。哭够了。洗完澡出来,
老太太已经回屋了。客厅的灯关着,只有走廊里留了一盏小夜灯,昏黄黄的。
我走进对面那间屋。很小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单,
叠着一床薄被子。我躺下来。床板有点硬,但比蹲在公交站台下好一万倍。窗外还在下雨。
雨打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,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我闭上眼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爸爸的脸,赵芸的巴掌,苏瑶站在楼梯口的眼神,老太太的白头发。还有那张纸条。念念,
爸对不起你。爸,你不欠我。你养了我二十二年,够了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
3同学会一个月后。我在城南安顿下来了。老太太姓周,我叫她周姨。
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,我帮她洗米、切菜、擦桌子。她教我包饺子、腌咸菜、蒸馒头。
我找了份工作。在一家小公司当前台,月薪三千五。钱不多,但够活。房租八百,吃饭五百,
剩下两千二攒着。我想攒钱,去读个夜校,考个大专文凭。我爸生前最遗憾的事,
就是我没上大学。他说,念念,爸没用,供不起你。我说,爸,没事。但现在我想去上了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就是觉得,人生还长,不能这么算了。这天下午,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。“苏念?我是李雪啊!还记得我吗?”李雪。高中同学。
三年没联系了。“记得。”我说。“周六同学聚会,你来不来?好多年没见了,
大家都想你了。”同学聚会。我想了想高中那些同学。有人在重点大学,有人在国外,
有人在创业。我呢?高中毕业,前台,月薪三千五。“我——”“来吧来吧!”李雪打断我,
“在君悦酒店,晚上六点。大家都到了,就差你了。”君悦酒店。那地方吃一顿饭,
顶我一个月工资。“我可能去不了——”“苏念,”李雪的声音变了,压低了几分,
“你是不是……还在生张薇的气?”张薇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我脑子里。高中的时候,
张薇是我们班的班花,家里有钱,人长得漂亮,所有男生都围着她转。她不喜欢我。
因为我成绩比她好,因为我妈死了,因为我不合群。有一次,她在班里说我妈是自杀的,
因为受不了我爸穷。我打了她一巴掌。她哭着跑去找老师,我被记了过。从那以后,
全班都孤立我。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没生气。”“那就来嘛。大家都在,就差你了。
”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我去。”挂了电话,我坐在椅子上,盯着手机屏幕。张薇。
三年了。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了。周六。我站在君悦酒店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,是上周在淘宝买的,九十九块。头发扎起来,化了淡妆。
镜子前照了半天,觉得还行,不丢人。酒店大堂金碧辉煌,水晶灯亮得晃眼。
地上铺着大理石,能照出人影。我踩在上面,觉得自己的平底鞋格格不入。包厢在三楼。
我推门进去。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男男女女,穿得光鲜亮丽,有说有笑。
门推开的一瞬间,所有人都看向我。安静了一秒。“苏念!”李雪站起来,笑着迎上来,
“你来啦!快坐快坐!”她拉着我坐到角落。我刚坐下,就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对面射过来。
张薇。她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白色香奈儿外套,头发烫成大卷,耳朵上戴着亮闪闪的耳环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,西装笔挺,戴着手表,正低头看手机。张薇看着我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苏念,好久不见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见,“在哪儿高就呢?
”全桌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。“在一家公司当前台。”我说。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憋着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。张薇挑了挑眉。
“前台啊?挺好的,稳定。”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男人,那男人头都没抬。“这是我男朋友,
周明,在XX投行工作。”张薇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投行?厉害啊!
”旁边一个男生立刻接话,“周哥,你们公司是不是那个……去年上了市的那家?
”周明这才抬起头,笑了笑,没说话。张薇看了我一眼,
目光在我那条九十九块的裙子上扫了一圈。“苏念,你爸呢?还在那个什么……厂里上班?
”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“我爸去世了。”安静了。张薇愣了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哦……节哀。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又看了我一眼。“那你现在……一个人?”“嗯。
”“哎呀,”张薇放下杯子,脸上露出一种同情的表情,但眼睛里全是优越感,
“那你挺不容易的。要不我帮你介绍个工作?我们公司保洁部正好缺人,待遇还不错。
”保洁部。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有人低下头,有人憋着笑。
李雪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,小声说:“别往心里去。”我没往心里去。我就是觉得好笑。
三年前她造谣说我妈自杀,我打了她一巴掌。三年后她让我去当保洁。她这辈子,
大概就指着踩我活了。“谢谢,”我说,“不用了。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。”张薇笑了笑,
没再说什么。但她的眼神里写着一句话:你还是那个穷酸样。饭吃到一半,我去了趟洗手间。
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裙子是便宜货,鞋子是平底鞋,没有耳环,没有项链,什么都没有。
我算什么?什么都不是。回到包厢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他靠在墙上,低着头看手机。
我走过去,他抬起头。四目相对。他大概三十岁左右,高,瘦,五官很冷,像冬天里的石头。
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。他看了我一眼,
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我推门进去。张薇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看见我进来,
又笑了。“苏念,你去哪儿了?我们还以为你走了呢。”“洗手间。”我坐回位置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刚才门口那个男人走进来,张薇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“周总!您来了!
”她站起来,迎上去,脸上的笑容从得意变成了巴结。“周总,您能来真是太好了!
快坐快坐!”周总。刚才张薇说她男朋友姓周,在投行工作。这个周总,是她的什么?
周总没看她,目光扫过全桌,最后停在我身上。我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张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迅速恢复,
“这是我高中同学,苏念。苏念,这是周总,周明他们公司的老板。”周总看着我,没说话。
全桌都安静了。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端起杯子喝水。“苏念?”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,像大提琴的弦被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我抬起头。他看了我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但我看见了。像石头裂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一点光。
“你裙子很漂亮。”他说。全桌安静了。张薇的脸色变了。她男朋友周明的脸色也变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。九十九块,淘宝爆款,洗了一次就起球了。漂亮?我抬起头,
想说什么,但他已经转身,坐到了主位上。张薇坐回位置,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。
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讨厌,不是轻蔑。是恨。
4周砚同学会结束后,我走出酒店。外面在下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我站在门口,准备冲进雨里。“等一下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低沉,冷冷的。我回头。
周总站在我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黑伞。“没带伞?”“没有。”他把伞递过来。
“不用——”“拿着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我接过伞,伞柄还是温的,是他握过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苏念。”“嗯?
”“你爸是苏建国?”我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没回答。只是看了我一眼,
然后走进雨里,上了一辆黑色的车。车开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握着伞,
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。他认识我爸?我爸在一个小厂子里干了三十年,
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?回到家,周姨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“回来了?吃饭了吗?
”“吃了。”我把伞放在门边,坐到她旁边。“周姨,你认识一个姓周的人吗?做投行的。
”周姨愣了一下。“姓周?做投行的?”“嗯。叫周……我没问名字。张薇叫他周总。
”周姨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奇怪。“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“不认识。
姓周的人多了。”我没再问。但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他的眼神。
冷冷的,像深冬的湖水,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他为什么认识我爸?他为什么说我的裙子漂亮?
他为什么……算了。苏念,你别自作多情了。那种人,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。周一上班。
我正在前台整理快递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“苏念?”“是。”“我是周砚。
”我愣住了。“周……周总?”“嗯。周六的事,抱歉。张薇那个人,说话不太注意。
”他替张薇道歉?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习惯了。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“你爸的事,
我听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以前帮过我。”帮过他?我爸?一个厂里的老工人,
帮过一个投行老板?“你爸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,我小时候在那附近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