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尽春风不赎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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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后,临安的信到了。

但不是昭昭的回信,是周记留在临安的耳目送来的急报。

管事的将信递到我手上时,神色有些古怪。

我展开,只读到第二行,指尖便凉透了。

昭昭病发。

我猛地站起来,织到一半的云纹锦从膝上滑落,梭子骨碌碌滚到了墙角。

信中写,昭昭的肺痨越发严重了。

那日,她在廊下绣帕子,林雪落的儿子赵瑞闯了进来,帕子被他扯成两半,就连昭昭攒了数月的铜板也滚了一地。

她跪在地上捡,捡到一半便生生咳出了一口血来。

我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
信的后半段换了笔迹,是周瑾舟的批注:陆家请了郎中,但半路被林雪落截去给赵瑞看急症,耽搁了近一个时辰。

昭昭虽是救回来了,但日后需长期服药。

也是直到这时,我才知道林雪落扣了我寄回的所有家书和银钱。

我在染房门口站了片刻,檐下的雨丝斜飘进来,洇湿了肩头。

然后我转身,找管事的借了一匹马。

我并不会骑马。

嫁入陆家十年,出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陆衍舟说妇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,我便不抛。

他说骑马有失端庄,我便不骑。

十年。

我像一个听话的偶人,被摆在陆家正厅那把雕花木椅上,他需要时转过来看一眼,不需要时便蒙着细灰。

马冲出周记商行的大门时,管事的在身后喊了什么,但我没听清。

缰绳勒进我的掌心,刻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,热辣辣地烧着疼。

可我只是伏在马背上,一遍一遍地想昭昭倒下去的样子。

想她看我走的时候,追着马车摔破了膝盖没有哭。

想她把自己攒的铜板一枚一枚藏在陶罐里,每晚上床前都要倒出来数一遍。

想她在帕子上绣并蒂莲。

那是陆衍舟教她的第一幅花样,也是唯一一幅。

她想用那方帕子,用那些铜板,买陆衍舟陪她看一回郎中。

典妻立契那日,我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

“娘去挣银子。”

“等昭昭长大了就会明白,这世上什么都能买卖,爹也能。”

那时我以为自己在教她世道人心。

此刻才知道,她以为我是让她用铜板去换父亲的一个正眼。

雨越下越大,马的速度慢下来。

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滴是咸的。

三更时分雨终于停了,云隙里漏出几颗星星。

我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半方被扯破的绣帕。

昭昭绣的时候一定很用心。

她还想着,等帕子绣好了,娘就回来了,爹爹也会陪她去看郎中。

可她没有等到。

我在陆家织了十年的牡丹和蝴蝶,织到指节变形,织到掌心起茧,织到陆记商号从一间铺子扩张到三省。

最后换了三百两典银,换来我的女儿病重时无人问津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照亮了路碑上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。

我到底拨转马头回了岭南。

我的哭声哽在喉咙里,不如春风吵闹。

我现下什么都不能为昭昭做。

我只能回去攒银子。

攒许多许多的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