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高枝后,探花郎后悔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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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从陆府回来后,阮苓病了一场。

不重,只是有些发热,头昏昏沉沉的,浑身发软。

她不敢声张,自己熬了姜汤喝着,裹着被子发汗,躺了两日便好了。

只是好了之后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。

她也说不清是什么。

大约是那日夫人说的话,字字句句都压在心上,沉甸甸的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“你想不想做妾?”

“那就继续不敢想吧。”

“你只要一直乖,就有好日子过。”

阮苓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化雪的枯枝,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
她是真的不敢想。

可她也是真的忍不住想。

就想过一次。

就一瞬。

然后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想,也不能想。

阮苓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绣花。

绣的是并蒂莲,藕荷色的底子,粉色的花瓣,已经绣了大半。

是给他绣的,想做个荷包,等他生辰时送。

虽然他的生辰还早,还有大半年。

但她总要找点事做,不然这日子太长了。

又过了一日,陆锦书才来。

来时是傍晚,天还没黑透。

阮苓正在灶房做饭,听见院门响,擦了擦手迎出去,就见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又提着个布包。

“爷。”她福了福身。

陆锦书嗯了一声,把布包递给她,往正房走。

阮苓打开一看,又是几本书。这回不是诗集词话,是几本游记,还有一本农桑辑要。

她愣了愣,跟进去,把书放在案上,轻声道:“爷,这是……”

“翰林院同僚送的,用不着的。”陆锦书在榻上坐下,随口道,“你没事翻翻,省得整日发呆。”

阮苓垂眸,轻声道:“多谢爷。”

陆锦书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病好了?”

她一怔:“爷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门房说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说你那几日没出来拿过菜,让人去看看,说病了。”

阮苓低下头,轻声道:“只是小风寒,不敢惊动爷。”

陆锦书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拉到跟前,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
他的手微凉,贴在她额上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,松开手。

阮苓垂着眼,轻轻嗯了一声。

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
他知道她病了。

他还问了门房。

他还探她的额头。

……

不能想。

阮苓深吸一口气,轻声道:“爷还没用饭吧?苓儿去做。”

陆锦书点了点头。
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听他问:“夫人那日说什么了?”

阮苓脚步顿了顿,转过身来,垂着眼道:“夫人问了几句话,赏了茶,就让苓儿回来了。”

“问什么了?”

“问苓儿识不识字,读过什么书,爷待苓儿如何。”

陆锦书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:“还有呢?”

阮苓沉默了一瞬,轻声道:“夫人问苓儿,想不想做妾。”

陆锦书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
阮苓垂着眼,继续道:“苓儿说不敢想。夫人说,那就继续不敢想吧。”
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
陆锦书忽然笑了,笑声里听不出喜怒:“她倒是直接。”

阮苓不敢接话。

“你怎么想的?”他问。

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攥着衣角,轻声道:“苓儿……就是那么想的。不敢想。”

陆锦书看着她,目光幽深,像在打量什么。

半晌,他开口:“过来。”

阮苓走过去,在他面前跪下。

他伸手,捏着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的下巴会被捏碎。

然后他松开手,淡淡道:“那就继续不敢想。去吧,做饭去。”

阮苓应了,起身,退出门去。

走出正房,她站在廊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冷风灌进肺里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她抬手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
只是风迷了眼。

一定是风。

晚饭时,陆锦书吃得不多,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。

阮苓不敢问,只安静地收拾碗筷,又端了热水来伺候他洗漱。

一切收拾妥当,她跪坐在榻边,等他吩咐。

陆锦书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
过了许久,他忽然开口:“过些日子,我要外放。”

阮苓抬起头,愣住了。

外放?

他要去外地做官?

“去襄州,任通判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她,“少则两年,多则三五年。”

阮苓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去外地,那她呢?

这个院子,她一个人住着,等他回来?

还是……

陆锦书看着她那副神情,忽然笑了:“怎么,怕爷把你扔了?”

阮苓垂下眼,轻声道:“苓儿……听爷的安排。”

陆锦书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,揽着腰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
“你待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每月让人送银子来,该吃吃,该喝喝,等爷回来。”

阮苓靠在他怀里,轻轻嗯了一声。

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闷闷的,喘不过气来。

他走了。

两三年。

她一个人,在这个院子里,等着。

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。

“那……夫人呢?”她忽然问。

陆锦书顿了顿,低头看她:“夫人留在京城,不回老宅。”

阮苓没再问了。

夫人留在京城。

她被留在城外这个院子里。

夫人有宅子住,有下人伺候,有他留下的家业。

她只有这方小小的院子,和一院子的枯枝残雪。

这就是妻和玩儿的区别。

阮苓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他胸膛。

不能想。

不想了。

……

“阮苓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陆锦书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你知道爷为什么留着你不?”他问。

阮苓想了想,轻声道:“因为苓儿乖。”

陆锦书摇了摇头。

“因为你不贪。”

他伸手,抚着她的脸,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,轻轻的,带着点怜惜的意味。

“那些女人,一个个的,不是想要名分,就是想要银子,要么就是想让爷只守着她们一个。”他说,“你不一样。你什么都不求,什么都不争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爷来了,你伺候;爷走了,你等着。”

阮苓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他留着她,是因为她不贪。

因为她安分。

因为她像个不会说话的物件,放在那里,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。

“爷喜欢你这样。”他说,“往后也别变。”

阮苓垂下眼,轻声道:“苓儿不会变。”

陆锦书嗯了一声,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闭上眼睛。

阮苓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一动不动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清冷冷的,照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。

她忽然想起那些游记,那些他没翻过就扔给她的书。

书里写的是远方的山川、远方的城镇、远方的人。

她这辈子,大概都去不了那些地方了。

她只能在这个院子里,等他回来。

等他偶尔想起来,来歇一夜。

等他什么时候厌了,把她转手送给别人。

阮苓闭上眼睛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
她只是个玩意儿。

玩意儿想这些,就是不安分。

不安分的人,没有好下场。

翌日一早,陆锦书便走了。

临走时,他又交代了一遍:“每月会有人送银子来。缺什么就让人带话,别自己往外跑。”

阮苓应了,送他到门口。

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看着她。

她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袄,乌发挽着,素净得像一朵野花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阮苓福了福身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院子里,她听见身后院门关上的声音,吱呀一声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树枯枝,站了很久。

太阳渐渐升高,把雪水晒干,把枯枝晒出一点暖意。

她转身进了灶房,开始做今日的饭。

一个人吃,少做些。

她往锅里下了半碗米,又放了点青菜,熬成一锅粥。

端着粥碗坐在窗边,她一边喝,一边看着窗外发呆。

碗里热气腾腾的,模糊了她的眼睛。

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

没什么味道。

往后两年,三年,都要喝这样的粥了。

阮苓把粥喝完,洗了碗,回到正房,拿起那本游记翻开。

第一页写着:襄州山水志。

襄州。

他要去的地方。

阮苓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合上书,放回案上,拿起绣绷,继续绣那朵并蒂莲。

他走了,荷包还是要绣的。

万一他回来的时候,还能想起来戴呢?

万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