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前,想起了那个春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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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。应该是那个春天。京城三月,风很大。干燥的风卷着尘土,

吹得人心里发燥。我爹,内阁首辅沈万山,突然说要为我比武招亲。消息传出去,

整个京城都沸腾了。我是沈青,首辅独女。三岁习武,七岁弄枪。十二岁时,

府中武师傅已无人是我对手。我爹坐在高台上看。他看的不是谁能赢。

看的是台下谁来谁没来,谁和谁站在一起。这演武场,是他的另一座朝堂。而我,

只是他最锋利的棋子。比武那天,沈府门前车水马龙。我穿红色劲装,束高发。手提银枪,

红缨比火还艳。一步一步走上擂台。台下人声鼎沸。那些公子哥儿摩拳擦掌,眼神热切。

仿佛我不是人,是垫脚石。我冷眼扫过,心里一阵反胃。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胖子。穿锦衣,

拿大环刀,腰间肥肉直抖。"沈**,请赐教!"他抱拳时,刀都在晃。"出手吧。

"我懒得抬眼。他怒吼一声,举刀就劈。刀势看着凶猛,下盘不稳,处处破绽。我没动。

他冲到面前时,我手腕一抖。枪杆一带,啪一声抽在他手腕。刀哐当落地。他捂着手腕,

痛得龇牙咧嘴。"承让。"我淡淡说,枪尖一指台下。下一个。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,

我不知道打下去了多少个。有自诩剑法高超的。有号称拳脚无敌的。有拿扇子的,有提剑的,

还有使软鞭的。他们在我的长枪下,都走不过三个回合。我的枪法大开大合,又快又狠。

对付这些花架子,简直是牛刀小试。渐渐地,台下安静下来。那些跃跃欲试的眼神,

变成了畏惧。又一个被我一枪扫下台。是个使剑的公子,落地时冠帽都掉了。他爬起来,

灰头土脸地钻进人群。再也无人敢上来。我持枪而立。风吹动我额前碎发,吹动枪尖红缨。

台下,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,一个个低着头。不敢与我对视。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来。

混杂着鄙夷和失望。这就是京城的男儿?这就是想娶我沈青的人?一群连枪都提不稳的懦夫!

我深吸一口气。将满腔怒火化作一句嘲讽。"偌大一个京城,只有这些货色?

"我的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演武场。"连上台一试的胆量都没有,也配自称男儿?""我看,

全是一群废物!"话音刚落,满场哗然。那些公子哥儿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又惊又怒,

却没人敢出声反驳。我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我心里涌上一阵快意。你看,父亲。这就是你为我选的夫婿。一群废物。就在这时,

人群忽然像被分开的潮水。自动让出了一条道。我循声望去。一个少年从人群后方走来。

他穿了一身墨蓝色的窄袖劲装。腰间系着同色腰带。简单地束着黑发,没有玉冠,没有金饰。

干净得像个寻常的武家少年。但他走路时,脊背挺得笔直。眼神亮得惊人。

像是盛着一整个春日正午的阳光。他走得不快。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。

像是从春日里踏青归来。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新鲜气。我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。他是谁?

他走上台,没有立刻抱拳。只是很坦荡地看了我一眼。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干净。

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。没有戏谑,没有轻佻。就是纯粹的、少年人特有的明亮。"沈**。

"他开口,声音清亮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昂扬。"杨家,杨昭。"我心头一震。

镇北侯杨业的第三子。那个传说中十八岁便名满京华的少年将军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"请。

"我横枪,枪尖直指他眉心。这一次,我没有留力。他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。

他却没有立刻动手。他看了看我手中的枪。又看了看我。忽然问:"沈**,你刚才说,

全是一群废物?""是又如何?""没什么,"他笑了笑。眼神忽然变得认真。"就是觉得,

沈**说得对。"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动如脱兔。没有花哨的招式。

没有多余的试探。杨家枪正大雄浑。一枪刺出,带着北疆风沙特有的凛冽。

我变招、格挡、回刺。却发现处处受制。他的枪法不像是在比武。像是在战场上厮杀。

每一招都坦荡得毫无遮掩。却又精准得让人心惊。三十招。仅仅三十招。

他的枪尖停在我喉前三寸。我输了。彻彻底底。台下一片哗然。我爹猛地站起了身。

杨昭收枪。动作利落得像收剑入鞘。他没有得意。也没有嘲讽。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。"沈**。"他开口,声音不大。

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"我尚且年轻。""心中只有北疆与长枪。""不想早早婚配。

""今日冒昧上台,只是不想..."他顿了顿,目光坦荡。"不想让沈**觉得,

这京城的男儿,真的全是废物。"他说完,朝我郑重地行了一个武人的抱拳礼。腰弯得很低。

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诚恳。"得罪了。"然后他直起身。没有看我爹。没有看台下。

就那样转身走了。墨蓝色的发带在风中扬起来。像一面小小的旗。我站在台上。

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输了。而是因为——他是唯一一个,在击败我之后。

没有说"承让"。没有说"请教"。而是说"不想让沈**觉得京城男儿全是废物"的人。

也是唯一一个。赢了之后。拒绝娶我的人。风还在吹,柳絮飞得像雪。

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。突然想起他转身时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。很亮。

2春天过后,我开始想他。不是那种缠绵的想。是练枪时,枪尖停在空中,

突然想起他收枪的姿势。是夜里,风吹窗棂,突然听见有人说"不想让沈**觉得"。

是照镜子时,发现自己竟在笑。五日后,父亲设宴。宴请镇北侯杨业。我知道,他会来。

那日我换了身月白的劲装。束袖,窄腰,比红色利落。父亲看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
只是嘱咐:"别失了礼数。"我冷笑:"我何时失过礼?"宴席摆在后花园。春深,

海棠开得正好。我到时,杨业已坐在上首。满脸风霜,话不多,酒却喝得急。

他身边空着一个位置。空着。我的心沉了一下。他没来?"沈**。"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清亮,带着笑。我猛地回头。他站在月洞门下。穿一身天青的袍子。比那日擂台时,

少了些英气。多了些...松快。像只刚偷完腥的猫。"杨三公子。"我压下心跳,冷着脸。

"沈**今日,"他走近,打量我,"像柄未出鞘的剑。""比那日的火,收敛多了。

"我挑眉:"你在打趣我?""不敢。"他举手投降,笑得露虎牙。"我爹让我来道歉。

""说那日擂台,我鲁莽了。"我看着他。"你自己觉得呢?"他愣了一下。然后认真起来。

"不觉得。""哦?""我说的是实话,"他眼睛很亮,"京城那些公子哥,

确实是..."他顿了顿,找措辞。"...不太行。"我忍不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"所以,

"我走近一步,"你是特意来,证明京城有行的男儿?""不,"他摇头。"我是来,

请沈**喝酒的。""那日你说,我赢了,请我喝。""但我想,"他笑,"该我请。

""为何?""因为我拒绝了你,"他坦然道,"让你下不来台。""这杯酒,赔罪。

"我看着他。坦荡得,让人生气不起来。"好。"我应得干脆。"但不是在府里。""去哪?

""城外,"我说,"青龙寺后山。""那里有片竹林,安静。"他眼睛一亮。"现在?

""现在。"我们偷偷溜了。从偏门走,避开宾客。他轻车熟路,经常干这种事。

"你经常逃席?""经常,"他笑,"宴席上说话,要斟酌字眼。""累。""不如看云。

"出城,骑马。他的马是匹黑马,神骏。我的马是白的。两匹马并肩而行,踩碎一路春光。

他骑得很快。风声在耳边呼啸。我催马追上。"慢点!""沈**追不上?"他回头笑,

"我以为你枪法快,马也快。""杨昭!"我喊他名字。他勒马,等我。笑得眉眼弯弯。

"在呢在呢,沈**。""别叫我沈**,"我皱眉,"叫我沈青。""沈青,

"他念了一遍,像在品,"好听。""比沈**好听。"青龙寺后山,竹林幽深。

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。一地碎金。我们坐在一块大石上。他从马袋里掏出两坛酒。

"北疆的烈酒,"他拍开泥封,"我偷带回来的。""偷?""我爹不让喝,"他笑,

"说喝酒误事。""但他不知道,""不喝酒,才误事。"他递我一坛。我接过,

仰头喝了一口。烈。像火烧进喉咙。我呛了一下,咳出声。他大笑,拍我背。"慢点,沈青,

没人跟你抢。""这酒...咳咳...好辣。""北疆都这样,"他喝了一大口,

面不改色,"那边冷,酒不烈,扛不住。""你去过北疆?""嗯,"他望着远方,"去年,

跟我爹去巡边。""那边风大,沙大。""但天很蓝,云很低。""站在城墙上,"他比划,

"感觉一伸手,就能抓到云。"我看着他。他说起北疆时,眼睛里有光。

不是京城公子哥那种,对功名的渴望。是单纯的,对天地的喜欢。"你很喜欢北疆?

""喜欢,"他点头,"我想回去。""京城不好吗?""好,"他笑,"但太规矩了。

""走路要规矩,说话要规矩,吃饭要规矩。""连笑,都要规矩。""我想笑就笑,

"他露虎牙,"想跑就跑。""想喝酒,就喝酒。""不想娶亲,就不娶。"我捧着酒坛,

看他。"所以你拒绝我,是因为不想被规矩绑住?""不是,"他摇头。"是因为,

我真的不想娶亲。""至少现在不想。""我想先成为,"他看着自己的手,

"一个真正的将军。""不是镇北侯的儿子。""是杨昭。"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
我喝了一口酒。这次没呛。"沈青,"他突然叫我。"嗯?""你那日的枪法,

"他转头看我,"第七式,腰马不合。""...什么?""第七式,回马枪,"他认真道,

"你重心偏左,易失衡。"我愣住。"你在...指点我?""不是指点,"他笑,

"是交流。""杨家枪和沈家枪,""本就是南北双绝。""我想看看,"他眼睛很亮,

"如果合在一起,会怎样。""合在一起?""嗯,"他站起来,折了根竹枝。"比如这样。

"他在竹林间舞起来。竹枝作枪,动作舒展。不是杨家枪的雄浑。融合了沈家枪的灵动。

我看得入神。"你来,"他停下,递我竹枝,"试试。"我接过。依着他的动作,比划。

竹枝相触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退,我进。他进,我退。像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
阳光落在我们身上。像一层金粉。"这叫什么?"我问。"还没名字,"他笑,

"沈**...不,沈青,你觉得呢?"我想了想。"叫...照夜白?""嗯?

""月下照夜,白马银枪,"我说,"像刚才的光。"他愣了一下。然后大笑,

笑得前仰后合。"好!""就叫照夜白!""沈青,"他伸出手,击掌为盟,"这招式,

算我们的。"我看着他伸出的手。掌心有茧,是常年握枪磨的。我伸手,拍上去。"好。

""我们的。"那天我们在竹林待到日落。喝了三坛酒。他讲北疆的狼,讲塞外的雪。

我讲京城的规矩,讲我爹的朝堂。讲到后来,我们都醉了。他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。"沈青,

"他忽然说。"嗯?""京城有京城的好,"他笑,"比如,有你。"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"油嘴滑舌,"我别过脸,"这话对几个姑娘说过?""就你一个,"他举手,"真的。

""我只跟能打赢我的人,说心里话。""能打赢我的,"他想了想,"目前就你一个。

"我转过头,看他。他闭着眼,嘴角带笑。像个满足的孩童。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

我想,时间停在这里,也很好。"杨昭,"我轻声说。"嗯?""我会去北疆的,"我说,

"总有一天。"他睁开眼,看我。眼神清亮,没有醉意。"好,"他说,"我等你。

""在北疆,请你喝更烈的酒。""一言为定?""一言为定。"我们击掌。第二次。

掌心的茧,贴着掌心的茧。那日回城,已是月上柳梢。他在城门口勒马。"我就不送你了,

"他说,"被人看见,不好。""怕什么?""怕...影响你名声,"他挠头,"毕竟,

我没娶你。"我冷笑:"我不在乎名声。""我在乎,"他认真道,"沈青,

你是要当将军的人。""不能被闲话绊住。"我看着他。突然明白,

他为何那日拒绝得那么坦荡。不是轻慢。是尊重。比那些想娶我的人,更尊重我。"杨昭,

"我说。"嗯?""照夜白一式,"我看着他,"别忘了。""忘不了,"他笑,

"我每日练。""等你来了北疆,""我们接着练。"他调转马头,冲进夜色。

黑马很快变成一个小点。然后消失。我站在城门口,握着缰绳。手心还残留着击掌时的温度。

3春天过后,是漫长的等待。那日分别后,我收到了他的信。第一封,只有八个字。

"照夜白已练,待君来。"字迹潦草,像随手写的。我回了一封。"沈家枪第七式,已改。

"也是八个字。我们就这样通着信。不谈风月。只谈枪。他说北疆的风。我说京城的雨。

他说杨家枪第三式,重心偏左。我说沈家枪第五式,腰马不合。半年。七封信。每封都很短。

短得像来不及说的话。6个月,父亲突然告诉我。镇北侯杨业奉诏入京。带着杨昭。

我心跳快了一拍。但父亲的表情,很凝重。"青儿,"他看着我,"杨业此番入京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