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道春风为我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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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春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丑,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春天。那天学校组织春游,

老师让每个同学带一份家里做的吃食。她妈头天晚上用过年剩的一点炒了一碗酸菜,

装进搪瓷缸子里,还不过半,递给她时说。“别弄丢了,缸子要带回来。

”她抱着温热的搪瓷缸走在上学的路上,心里其实是高兴的。酸菜炒油渣,

在她家算得上好菜了。到了**地点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,互相交换着零食。

有人带了蛋黄派,有人带了火腿肠,还有人带了那种小卖部才有的彩色包装的果冻。

陈春花蹲在一棵梧桐树下,把搪瓷缸打开,酸菜的味道猛地冲出来。

旁边的周丽娜捂着鼻子叫了一声。“什么味儿啊!”所有人都看过来。陈春花的脸烧起来,

她把缸子盖飞快地扣上,指甲盖在铁皮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有几个男生哄笑了一声,

但更多的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漠然地转回头去。没人吃她的酸菜。也没人叫她过去。

她就蹲在那棵树下,抱着那个搪瓷缸,蹲了整整一个春游。回程的时候,

周丽娜从她身边走过,忽然停下来,歪着头看了她一眼,说。“陈春花,

你脸上那块东西是不是会越长越大啊?我妈说胎记是会长大的。”陈春花没说话。

那块胎记从她的左眼角蔓延到颧骨,再蔓延到半边鼻翼,像一张被揉皱的紫红色地图。

小时候她问过奶奶,奶奶说那是胎里带来的,是她投胎的时候太着急了,脸先着的地。

“长得丑的人命硬。”奶奶这样总结。但陈春花后来觉得,奶奶说反了。

不是长得丑的人命硬,是命不够硬的人,才被安排长成这副模样。

她家在镇上最老的那条巷子里,青砖墙面上长满了苔藓,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,

下雨天要用盆接水。她爸陈德厚在镇上的砖窑做工,一个月一千八。

她妈刘芳在街上摆摊卖袜子,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几十块。家里还有个弟弟,陈春雷,

小她六岁。陈春雷出生那天,刘芳从卫生院回来,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男婴,

脸上的表情是陈春花从未见过的,那种如释重负的扬眉吐气的,

终于可以在婆家直起腰杆的表情。“德厚,是个儿子。”陈德厚蹲在门口抽烟,听见这话,

烟头烫了手指都没发觉。从那天起,陈春花的命运就更加清晰了。她是那个需要让的人,

让吃的,让穿的,让一切。陈春雷喝奶粉的时候,她喝米汤,陈春雷穿新衣服的时候,

她穿的是堂姐淘汰下来的旧衣服,洗得发白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细细的腕骨。

刘芳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“你是姐姐,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?”陈春花点头。

她从小就学会了点头,点头能少挨骂,少挨打,少听那些“你这个赔钱货”之类的话。

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,像一只躲在墙角的虫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。

唯一能让她稍微直起腰的,是成绩。她的成绩从小就好,但也需要努力才能维持的好。

她有时候想,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,给了她一张烂脸,就给她一个还算好的脑子。

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,戴一副掉漆的金丝边眼镜,头发总是扎得一丝不苟。

她对陈春花说:“你这个成绩,考县里的高中没问题,如果发挥得好,市里的高中也有可能。

”“市里?”陈春花愣了一下。“嗯,市一中,全省重点,考上了可以住校,有镇上的奖金。

”李老师看了她一眼,顿了顿。“不过学费生活费要自己出。”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,

拍拍脑袋。“我真是老糊涂,连这个都忘了,县里有个红梅计划,

就是帮助上进却读不上学的女孩子,别担心,只要你考上,老师替你去申请,

你就可以去上学,走出这个镇子。”陈春花把这个念头带回家,还没来得及说完,

就被刘芳打断了。“市里?你一个女孩子家,跑那么远干什么?读几年就行了,

早点出来打工,还能帮衬家里。”陈德厚没说话,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
陈春花没有争辩。她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然后更加用力地学习。初三那年,

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英语单词,晚上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做数学题。她的眼睛近视了,

但家里不会给她配眼镜,她就眯着眼看黑板,眯得久了,眉心的皱纹像一道深深的刻痕。

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李老师打电话到她家。刘芳接的电话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
“你说什么?全县第10?”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陈春花,眼神复杂。

李老师在电话里说了很多,什么“红梅计划”“学费全免”“每个月有生活补助”。

刘芳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,“每个月有生活补助。”那天晚上,陈德厚破天荒地炒了两个菜,

一个炒鸡蛋,一个炒腊肉。陈春雷坐在桌上大口吃肉,陈春花端着碗,筷子悬在半空,

等她爸妈开口。刘芳说:“市里那个学校,你老师说了,学费不用交,每个月还有补助。

”“嗯。”陈德厚问。“补助多少钱?”“老师说一个月三百。”刘芳和陈德厚对视了一眼。

三百块,在那个时候的镇上,不算小数目。“那你去吧。”刘芳说,

语气像是在批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“不过每个月的补助,你得寄一半回来,

你弟弟要上学了,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”陈春花夹了一块腊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
腊肉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,她却觉得喉咙发紧。“好。”她说。她没有讨价还价。

她知道讨价还价的后果,她妈会直接说“那别去了”。一百五十块,换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,

她觉得值。李老师知道这件事后,沉默了很久。她坐在办公室里,

面前摊着陈春花的录取通知书,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——市第一中学。

她想起这个孩子三年来的每一天,永远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,

永远穿着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永远低着头做题,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。

她见过陈春花的父母。在家长会上,刘芳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套,

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算计,让李老师心里发寒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,女儿是资源,

是工具,是可以被计算和置换的东西。“我给你买了两身衣服。

”李老师后来去市里开会的时候,专门跑了一趟服装市场,

挑了两件款式简单但质量好的T恤,一条牛仔裤,一件薄外套。她没有直接给陈春花,

而是领通知书时,送给春花。“拿着。”李老师把袋子塞到她手里。“别让你家里知道。

”陈春花低头看着袋子里的衣服,手指摸着那件外套的布料,柔软,厚实,

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质感。“李老师”她的声音哑了。“别哭。”李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,

语气硬邦邦的,但眼眶也红了。“去了好好读,你有这个本事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。

“那个资助你上学的机构,她们说只要你好好读书,高中三年的费用他都会负责。

每个月的生活费会直接打到学校账户,你去财务处领就行。”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陈春花问。

“一个资助机构,专门资助县里女孩子上学的,具体是谁,我也不太清楚。”李老师看着她,

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,“春花,好好学,你只有这个机会。”陈春花点头。

她比谁都清楚,不努力,只能被拿去换彩礼。而在市一中,并没有春花想象中的完美,

学校在城市的东边,依山而建,红砖教学楼掩映在法国梧桐的树荫里。

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开学时陈春花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校门口,

袋子里装着李老师给她买的那两件衣服、一个搪瓷盆、一双凉拖鞋。

她脚上穿的是刘芳在街上摆摊时拿回来的处理货,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

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左脚的大拇指处有一个小洞。她抬头看那个校门。很高,很宽,

铁艺的校名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。

“你是哪个班的?”他问。“高一三班。”门卫指了指里面。“报到处在行政楼一楼。

”陈春花拎着编织袋往里走。校园很大,比她整个小学加初中的校园还要大。

她经过一个操场,塑胶跑道,绿茵足球场,还有几个篮球架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球,

球鞋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她低着头走,尽量不去看任何人。但不少人都在看她。

不是因为她丑,虽然她确实丑,而是因为她拎着一个编织袋在这个所有人都拖着拉杆箱,

背着名牌书包的校园里,一个编织袋就像一面旗帜,鲜明地宣告着她的来处。

“你看那个袋子。”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,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笑声。陈春花加快了脚步。

报到处的老师看了她的录取通知书,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。全县第10,

这个成绩在这个学校里不算顶尖,但也算得上中等了。“高一三班,在三楼。

”老师递给她一张宿舍分配单。“女生宿舍B栋412。”宿舍楼是新的,白色墙面,

蓝色窗框,走廊里铺着地砖。陈春花找到412房间,推开门,里面已经有三个女生在了。

靠窗的下铺铺着一套粉色的床单被罩,床头放着一个毛绒兔子。上铺是一个蓝色的床帘,

拉得严严实实。靠门的下铺堆着几个纸箱,上面贴着一张纸条:已占。只剩下靠门的上铺。

陈春花把编织袋放在那张空床上,开始铺自己带来的被褥。

那床被子是刘芳从柜子底翻出来的,棉花已经硬了,被面是一块灰扑扑的旧布,

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渍。“哇,这是什么古董啊?

”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从粉色的床单上坐起来,探着头看她。女生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,

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,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“你好,我叫苏晚。”女生笑了笑,

伸出手。陈春花犹豫了一下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才伸过去。苏晚的手很软,指尖凉凉的,

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陈春花。”“春花?”苏晚眨了眨眼,

“好有年代感的名字。”另一个女生从上铺探出头来,床帘拉开一条缝。

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剪得很短,表情冷淡。“我叫林知予。”她说,

然后就把床帘拉上了,没有要握手的意思。第三个女生,就是占了靠门下铺的那个,

直到晚上才出现。她叫赵敏,背着一个亮红色的书包,进来的时候正在打电话。

“我都说了我不要住校,我妈非要我住,对,四人间,条件还行吧……行,

周末你来接我……”她挂了电话,扫了一眼宿舍,目光在陈春花身上停留了一秒,

然后移开了。“我叫赵敏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。“你们呢?”互相报了名字之后,

赵敏就开始收拾她的纸箱。纸箱里装满了东西,零食、护肤品、几本杂志、一个型的MP3。

她把MP3放在床头,放了一首陈春花没听过的英文歌。那天晚上,陈春花躺在靠门的上铺,

听着下面的英文歌,听着苏晚和赵敏聊天,聊的是某个综艺节目和某个男明星,

听着林知予偶尔插一句嘴,声音从床帘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躺着,

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,灯管发出微微的嗡嗡声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。她想,

这就是城市了。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姓方,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,教数学。

他在讲台上念了课表,发了教材,然后说:“我们学校的成绩在全市都是顶尖的,

大家都是从各个学校考上来的,谁也不比谁差。但我还是要强调一句,

高中的学习节奏和初中完全不同,不管你们以前是班级第一还是年级第一,到了这里,

一切从头开始。”陈春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很快她就发现,方老师说的一切从头开始,

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。在镇上的中学,她是那个永远考第一的人,

老师会在课堂上念她的作文,会让其他同学向陈春花学习。但在这里,第一周的小测验,

她的数学只考了107分,班级第三十一名。英语更惨,103分,排名四十开外。

镇上中学的英语课,老师讲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是错的。

第一节英语课上,老师让她读一段课文,她站起来,磕磕巴巴地念完,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

然后有人笑出了声。“她的口音好好笑。”她听见有人小声说。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

姓周,她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什么,只是示意陈春花坐下,然后纠正了几个单词的发音。

陈春花坐下的时候,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,学习,

在这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。不,连普普通通都算不上。她的总成绩在班级里排31名,

年级里排三百开外。而她身后那些人的资源,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。

苏晚的英语口语流利得像母语,听说是因为她小学的时候去过英国游学。

赵敏的数学竞赛拿过省级奖项,因为她从初一开始就上了奥数班。

林知予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,因为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,家里的藏书比学校的图书馆还多。

陈春花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那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,李老师给她买的那两件,

她舍不得天天穿,只在重要的时候才穿。平时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两件旧T恤,领口松垮,

下摆短了一截,露出一小截腰。每次抬手写黑板上的笔记,她都能感觉到衣服往上缩,

然后飞快地把手放下来。她的鞋子还是那双破洞的帆布鞋。后来鞋底的洞越来越大,

下雨天的时候,水会从鞋底渗进来,她的脚一整天都是湿的。没有人注意到这些。或者说,

注意到了,但没有人说什么。在这个年纪,少年的残忍往往不是直接的霸凌,而是漠视。

不是有人推她、打她、骂她,而是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,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做实验,

没有人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叫她一声。她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回宿舍,

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。她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,和周围的一切都不相容。

有时候她会在食堂里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,面对着墙吃饭。有一次她端着餐盘找位置,

整个食堂几乎坐满了。她走过一张又一张桌子,每一张桌子上的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,

然后又低下头去,继续自己的谈话。没有人说:“这里有空位,坐吧。

”她最后站在食堂门口,把饭吃完的。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,爬上自己的上铺,

拉上从家里带来的那条旧床单当帘子,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
她哭的不是孤独。孤独她已经习惯了。她哭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,细密的,

像针尖一样的落差。她以为自己靠成绩就可以改变一切,但到了这里才发现,

成绩只是最基础的入场券。而她连这张入场券,都拿得摇摇欲坠。她想打电话给李老师,

但李老师在镇上,隔着一百多公里。她想打电话回家,但家里有座机,但她知道,

她妈会因为自己浪费钱骂她。她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。陈春花就这样在城市的高中里,

像一棵被移栽到盐碱地的树苗,艰难地,倔强地活着。林昭是在国庆假期之后转来的。

那天早自习,方老师走进教室,身后跟着一个男生。那个男生很高,目测一米七八往上,

皮肤白得几乎发光,在秋日早晨的阳光下,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。他的五官很漂亮,

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明朗的漂亮,眉毛浓黑,眼睛很深,鼻梁挺直,

嘴唇微微抿着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

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,下面是浅灰色的运动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空军一号。干干净净,

利利索索,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。“大家好,

我叫林昭。”他在讲台上站定,声音不大不小,清晰而温和。“树林的林,昭然的昭,

从北京转来的,以后请多关照。”他微微鞠了一躬,动作自然,不卑不亢。

方老师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落在陈春花旁边的空位上。“陈春花旁边有个空位,

你就坐那里吧。”陈春花整个人僵住了。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,

旁边的座位从开学就空着。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同桌,方老师问过几次,每次都说“不用了”,

或者“我想一个人坐”。她其实知道原因,没有人想和一个穿着破衣服,

脸上有胎记的乡下人坐在一起。但现在,林昭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,穿过整个教室,

走到她身边。“你好。”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来,然后转向她,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,不是礼貌性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

春花形容不出来。“我叫林昭。”他说。“陈……陈春花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

小到几乎听不见。“春花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。“好听。我小时候读过一首诗,

‘春风先发苑中梅,樱杏桃梨次第开。荠花榆荚深村里,亦道春风为我来。’春花也是花,

开在春天的花。”陈春花愣住了。从来没有人这样解读过她的名字。在她长大的那个环境里,

春花是一个俗气的上不了台面的名字。她妈给她取这个名字,只是因为她是春天生的,

随手拈来的。但现在,林昭用一首诗,把她的名字变成了一件美好的东西。

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,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课本。林昭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打开书包,

拿出课本,开始早读。但从那天起,陈春花的生活开始发生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。

林昭是个很好的人。不是那种刻意对人好的好人,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然而然的温柔。

他会把笔记写得工工整整,下课后递给她。“我上课的时候记的,你看看有没有漏的。

”他的字很好看,瘦劲有力,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。

他发现她的英语课本上密密麻麻标满了音标,而且很多都标错了,

就买了一本《英语音标入门》放在她桌上。“这个挺有用的,你可以看看,有不懂的问我。

”他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,说。“那边没位置了,我能坐这儿吗?

”然后自然地坐下来,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天。聊的不是成绩,不是考试,而是。

“你周末一般做什么?”“你有没有看过宫崎骏的电影?”“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?

”陈春花摇头。她没看过宫崎骏,没吃过冰淇淋,

至少没吃过那种装在甜筒里的、有各种口味的冰淇淋。她在镇上吃过的唯一的冰淇淋,

是那种五毛钱一根的冰棍,白糖水冻成的。林昭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。

他只是说:“那周末有空吗?我请你去看电影。学校附近有个影院,周二半价。

”“我……”陈春花想说我没钱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“不用你花钱。

”林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.“我请你。就当是,欢迎我转来的见面礼?我来这个班,

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。”陈春花知道他在说谎。那天早自习,

至少有七八个人主动跟他搭话。但他这样说,让她无法拒绝。那个周末,

林昭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影院。那是一个很小的影院,藏在一条巷子里面,但干净整洁。

他买了两张票,是一部宫崎骏的重映的《龙猫》。陈春花坐在黑暗的影院里,

看着巨大的银幕上那只毛茸茸的咧着嘴笑的龙猫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她不是感动。

她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。像是有一个一直住在黑暗里的人,突然被人拉开了一扇窗,

阳光涌进来,刺眼,但温暖。电影结束之后,林昭递给她一张纸巾。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
“好看。”她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声音有点哑。“那我下次再请你看。”他没有食言。

之后的每个周末,他都会带她去做一些事情。有时候是看电影,有时候是去书店,

有时候是去公园。他带她坐公交车,教她怎么看站牌。他带她去吃麦当劳,教她怎么点餐。

他带她去商场,教她怎么分辨衣服的材质和做工。他像是一个耐心的导游,

带着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游客,一点一点地认识这个她本该熟悉却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
陈春花有时候会想,林昭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?她不是没有警惕心。在镇上,

对她好的人太少了,以至于任何一点善意都会让她觉得不安。她想,也许他是可怜她?

也许他是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?也许…也许他和那些男生一样,只是在打赌,

看她这个丑八怪会不会上当?但林昭的眼神太干净了。她见过那些嘲笑她的人的眼神,

轻蔑的、厌恶的、猎奇的。她也见过那些同情她的人的眼神,怜悯的、施舍的、居高临下的。

但林昭看她的眼神,就是普通的、平等的、人与人之间的注视。这让她感到安全。期中考试,

林昭考了年级第一,总分七百零三分,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一分。

这个消息在整个年级炸开了锅。从北京转来的帅哥,不仅长得好看,成绩还这么好。

陈春花看着贴在公告栏上的成绩单,林昭的名字高高地挂在最上面,像一面旗帜。

她自己考了年级第一百一十九名,比上次进步了几十名。这个成绩在别人看来也许不值一提,

但对她来说,已经是拼尽全力了。“进步很大。”林昭在座位上看她的成绩单,认真地说。

“你的数学和物理还有提升空间,我帮你看看错题。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资料书,

放在她桌上。“这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的数学分册,里面的题目编排得不错,

你从基础题开始做,有不会的问我。”陈春花翻开书,扉页上写着林昭的名字,很新。

“多少钱?我给你。”她说。“不用。”“不行。”她的语气难得地固执,“你帮我够多了,

我不能什么都白拿。”林昭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。“那等你以后有钱了再给我,

现在先欠着。”林昭又给了她英语的资料书,物理的资料书,化学的资料书。

每一本都是精心挑选的,难度适中,适合她目前的水平。他会在书上用铅笔标注重点,

在一些题目旁边写上简短的解题思路。陈春花把这些书当宝贝一样收着,

每一本都用报纸包了书皮。林昭受欢迎的程度,远超陈春花的想象。他转来不到一个月,

就有女生开始给他送情书。第一个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,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生,

在课间的时候把一封粉色的信放在他桌上,红着脸跑了。林昭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拆开,

收进了书包里。“你不看吗?”陈春花小声问。“看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

在教室里拆别人的信,不太尊重。”他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

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不是那种刻意经营的圆滑,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,

近乎通透的从容。后来又有女生送情书,甚至有女生在操场上等他,当面表白。

林昭每次都很有礼貌地拒绝,语气温和但坚定。“谢谢你的喜欢,但我们做朋友就好。

”他的拒绝不会让人难堪。他会说“你很优秀”“你一定会遇到更适合的人”之类的话,

但不会留下任何暧昧的空间。陈春花有时候会想,被他喜欢的人,一定很幸福吧。

然后她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因为她知道,那个人不可能是她。林昭带她出去玩的时候,

经常会有其他女生加入。有时候是苏晚,有时候是赵敏,有时候是隔壁班的那几个女生。

林昭从不拒绝,他总是笑着说:“好啊,一起。”陈春花一开始很不适应。

她习惯了独来独往,突然要和一群人相处,她觉得无所适从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

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,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但林昭总是能让她放松下来。

他会在大家聊天的时候,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她擅长的领域,比如她读过的书,

她做过的题目。他会在大家吃饭的时候,帮她夹菜,提醒她哪个菜辣,哪个菜不辣。

他会在大家走路的时候,走在她的旁边,用身体挡住来来往往的人流。有一次,

一群人去吃火锅。林昭坐在陈春花旁边,涮了肉之后先夹到她碗里。苏晚看见了,

笑着打趣:“林昭,你对春花也太好了吧,是不是有什么情况?”桌上的人都笑了,

目光暧昧地在他俩之间来回。陈春花的脸烧起来,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。林昭却只是笑了笑,

语气平淡。“她不太会吃辣,我先帮她降下辣度。”但陈春花知道,那不是暧昧。

那是一种保护,像哥哥保护妹妹,像伞保护淋雨的人,没有杂质,没有企图,干干净净。

这让她安心,也让她失落。十一月的某个周末,林昭带她去市中心的书城。

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卖气球,氦气气球,各种形状的,有圆形的,有心形的,

有卡通人物的,飘在空中,五颜六色。陈春花多看了两眼。林昭注意到了。“你喜欢哪个?

”“不是。”她摇头。“我在想这个东西的成本应该不高。气球批发的价格也不贵。

在周末的时候来广场卖,一天也许能挣不少。”林昭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“你想试试?

”“什么?”“摆摊,卖气球。”陈春花愣住了。“你不是缺钱吗?”林昭说得很直接,

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施舍的味道。“摆摊是个办法,我帮你一起。”“你?”她更惊讶了。

“你为什么要……”“因为我也想试试啊。”他耸耸肩,语气轻松。“我爸妈一直跟我说,

要了解社会,就要从最底层的事情做起,摆摊挺好的,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他说得那么自然,

好像摆摊是一件和做数学题一样正常的事情。陈春花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
不是因为林昭的劝说,而是因为她确实需要钱。每个月一百五十块寄回家之后,

剩下的生活费只有一百五十块。在这个城市里,一百五十块连基本的吃饭都勉强,

更别提买资料书买文具了。下一个周末,林昭带她去了批发市场。他帮她问了气球的价格,

氦气罐的租金。陈春花用攒了很久的四十五块钱批发了五十个气球,

十五块租了一个小型的氦气罐。林昭帮她充气、打结、绑在支架上。他的手很巧,

动作比她还快。那个周六的下午,他们站在广场的入口处,面前飘着五十个花花绿绿的气球。

陈春花紧张得手心冒汗。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。在镇上,她连街边的小摊都不敢多看,

因为怕摊主以为她想偷东西。“别紧张。”林昭站在她旁边,语气平静。“你就站在这里,

有人来问你就笑一笑,说五块钱一个,不会的话我来说。”他说得很对,大部分时候,

都是他在说。“小朋友,要气球吗?三块钱一个。”“这个心形的喜欢吗?给你拿一个?

”“姐姐,给弟弟买一个吧,他看了好久了。”他的笑容真诚而自然,

像是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事的人。不到两个小时,五十个气球卖掉了四十三个。

陈春花手里攥着一把零钱,手在发抖。“一百五十九块。”她数了两遍,声音发颤。

“除去成本,净挣九十九块。”“不错。”林昭笑着说,“第一次就能挣这么多,很有天赋。

”陈春花看着手里的钱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林昭没有问她为什么哭。

他只是站在她身边,安静地等着。从那天起,摆摊成了他们每个周末的固定活动。

有时候卖气球,有时候卖发光发箍,有时候卖小风扇,根据季节和节日来调整。

林昭帮她分析市场、计算成本、优化位置。他甚至帮她设计了一个简易的招牌,

用硬纸板做的,上面写着爱心义卖,支持山区女孩上学。“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陈春花不解。

“因为这样就不会被城管赶了。”他眨眨眼,“开个玩笑。主要是因为,这样的话,

别人买你的东西,就不只是买东西,而是在支持一件事,心理账户不同。

”陈春花不懂什么是心理账户,但她发现,有了这个招牌之后,生意确实好了很多。

钱慢慢攒起来了。陈春花有一个铁盒子,是她从镇上带来的,原来装的是饼干,

饼干吃完之后,她把盒子洗干净,用来存钱。每个周末摆摊挣的钱,她都会仔细地叠好,

按面额分类,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。三个月之后,盒子里有了一千八百多块钱。

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。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。林昭知道之后,

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脸上的胎记去掉?”陈春花愣住了。

她当然想过。从她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就想过了。但“想”和“做”之间的距离,对她来说,

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在镇上,没有人会花大价钱去去掉一个胎记。“又不是什么大病,

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”,还记得她妈这样说。“我查过了。”林昭的语气很认真。

“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皮肤科有激光治疗,你这个面积的胎记,大概需七八次次治疗,

每次间隔两到三个月。一次的费用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。”“你怎么查的?

”陈春花惊讶地问。“上网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攒够钱我们去做第一次。

”“我们?”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陈春花低下头,

手指攥着衣角。“林昭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
”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。从开学第一天他坐到她旁边开始,她就想问。但她一直不敢问,

因为她怕答案会让她失望。她怕他说“因为我觉得你可怜”,

她更怕他说“因为我喜欢你”因为后者比前者更不可能。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”他开口,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“因为你值得。”“值得什么?”“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
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。不是爱慕,不是怜悯,

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透过她,看到了某个人。陈春花没有追问。她点了点头,

说:“好。等我攒够钱,就去做。”她不知道的是,林昭已经跟医院预约了。

他甚至已经预付了第一次治疗的费用,用的是他自己的钱,以她的名义存的。

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,陈春花像往常一样在广场上卖气球。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暖洋洋的,

广场上人来人往。林昭因为有竞赛培训,没有陪她来,但帮她充好了气球,

装好了支架才走的。她一个人站在广场上,手里牵着五十个气球,风吹过来,

气球在她头顶上摇晃,像一片彩色的云。“春花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转过头,

看见了她妈。刘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,烫了一头小卷发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靴。

她旁边站着她爸陈德厚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。他们不是来找她的。

他们是来市里逛街的。陈春花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困惑,

她家什么时候有钱来市里逛街了?她爸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,她妈摆摊一天挣几十块,

除去家里的开销和弟弟的学费,能剩多少?而她每个月还往家里寄一百五十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