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而阳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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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捉奸林北是提前回来的。本来约了客户看房,三套,从城东看到城西。

结果第一套还没看完,客户接了个电话,说“老婆让我回去带孩子”,就走了。

林北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手机,下午四点十分。比平时早回来将近三个小时。

他绕路去买了宋思思爱吃的卤味——猪蹄,要那家老字号的,排队排了二十分钟。

老板娘认得他:“又给老婆买啊?你对她可真好。”林北笑了笑,付了钱。

钥匙**锁孔的时候,他觉得有点不对。转不动。门从里面反锁了。他愣了一下。

宋思思今天休息,在家。但她从来不会反锁门,

以前他提醒过她好几次“一个人在家记得锁门”,她都说“烦不烦,这小区治安好得很”。

他敲门。没人应。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不是电视的声音,是人声,一男一女。

女人的声音他很熟悉,男人的声音他不熟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“你快点,

他一般七点多才回来。”——宋思思的声音,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调,软得发腻。

“怕什么,他那个窝囊废回来又怎样?”——男人的声音,低沉的,带着笑。

林北的手指慢慢攥紧了。钥匙硌进掌心,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退后一步,抬起脚。

门被踹开的时候,门框的木茬子飞出去,弹在鞋柜上。声音很大,整栋楼大概都听见了。

鞋柜旁边有一双男人的皮鞋,棕色的,擦得很亮。宋思思的高跟鞋歪倒在一边,一只在这,

一只在客厅中间。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式外套,深灰色的,

旁边还有一个拆开的避孕套包装。卧室的门半开着。林北站在客厅中间。

手里的卤味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捏它。猪蹄的汤汁漏出来,

滴在地上。他走过去。卧室的门被他一寸一寸推开。首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衣服。她的家居服,

她的内衣,还有一件男式衬衫。然后他看见了床。床单是新的。上周末他刚换的,浅灰色。

现在,这套浅灰色的床单上,躺着两个人。宋思思半靠在床头,头发散着,脸红扑扑的。

嘴唇有点肿,脖子上一片红印子。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腰,肩膀光着。男人半躺在她旁边,

一只胳膊枕在脑后。林北认识他。张远,城东区区域经理。每周一例会都会见。

上个月还请他们吃过饭,饭桌上张远举着酒杯说:“林北啊,你老婆可是咱们公司的美女,

你可要好好珍惜。”三个人对视。时间像被冻住了。然后宋思思尖叫了一声。

不是害怕的尖叫,是那种“被发现了但还在震惊中”的尖叫。她一把抓起被子往上扯,

把自己裹住,动作太猛,床头的手机被扫到地上,屏幕亮了,上面是一条没发完的消息,

收件人写着“老公”。那个“老公”,不是他。林北盯着那个“老公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张远比宋思思先反应过来。他从床上弹起来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。被子从他身上滑落,

露出白花花的身体。他手忙脚乱地去抓衣服,裤子穿反了,又脱下来重新穿。“林北,

你听我说——”张远一边穿裤子一边张嘴,声音发抖,“这是个误会——”林北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。是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像哭一样的声音。

他把手里的卤味放下了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。然后他动了。三两步跨过客厅,

直接冲进卧室。一把揪住张远的衬衫领子,一拳砸在他脸上。不是电影里的慢动作,

是实实在在的、带着全身体重的一拳。拳头砸在颧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张远往后一仰,

整个人摔在地上,眼镜飞出去。林北蹲下来,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,第二拳。

打在鼻梁上。张远的鼻血喷出来,溅在林北的袖口上。“林北!

”宋思思的声音从床上劈过来,“你疯了!你打他干什么!”林北转头看她。

宋思思裹着被子,头发散乱,脸红脖子粗,眼睛里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她瞪着林北,

嘴唇在抖,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被捉奸的妻子,更像是一个护着情人的女人。她护着他。

林北忽然觉得拳头软了。不是因为不想打了。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宋思思的脸。“宋思思。

”他叫她。宋思思愣了一下。“你护着他?”林北说。宋思思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我问你,

你护着他?”宋思思的眼睛红了。但那种红不是愧疚,不是害怕,

是一种“我被欺负了”的红。“你打我男人,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我为什么不能护着他?

”她说“我男人”。那个在别人床上、喊着别人“老公”的男人,是她男人。那他呢?

他是谁?张远趁机从地上爬起来,衬衫上全是血,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。林北没拦他。

张远跑了。光着脚,拎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宋思思看着他跑掉的背影,

嘴唇抖了一下,然后转头看向林北。她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愤怒,是一种冷冰冰的东西。

“林北,”她说,“我要跟你离婚。”林北站在卧室门口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指节上破了皮,有血。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宋思思。她裹着被子,头发乱着,脸红着,

脖子上的红印子还没消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歉意,没有愧疚,

只有一种“你完了”的笃定。“好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“离婚。我同意。

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律师的号码。周一,民政局。林北到的时候,

宋思思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穿了件新裙子,化了妆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

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——她请的律师。林北一个人来的。财产分割协议摆在桌上。

存款四十八万归宋思思,房产归林北,房贷由林北承担。林北看着那四十八万。

他想起这些钱是怎么来的——他卖了多少套房,熬了多少个夜,

被多少客户骂过“中介都是骗子”。“同意。”他说。签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,

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结婚证盖上“已离婚”的章,蓝色的,印在照片中间,

正好盖在两个人的脸上。宋思思先走了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哒哒哒的,像秒针在走。

林北站在民政局门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银行的短信:您尾号7832的储蓄卡转账支出480,000.00元,

余额8732.46元。四十八万,没了。他还有八千七百块。房贷下个月要扣六千八。

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。他上了公交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头靠在玻璃上,玻璃很凉,

震得太阳穴嗡嗡响。旁边的老太太抱着个小孩,小孩三四岁,手里拿着棒棒糖,

一直在看林北。小孩说:“叔叔,你不开心吗?”老太太赶紧捂住小孩的嘴。

林北说:“没事。”他确实不开心。但不是因为离婚,

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。他以为自己会哭,会崩溃,

会在民政局门口大喊“为什么”。但事实上,他只是觉得累。很累很累,

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,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,

装着八千七百块钱和二十八年房贷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。

他路过自己卖出去的第一套房子的那个小区,路过自己带客户看过一百遍的那条街,

路过他和宋思思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商场。他想,大概他也得活得好好的。

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活。离婚后第一个月,

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。衣柜里还有宋思思没带走的衣服,

梳妆台上还有她用了一半的护肤品。他没有扔掉这些东西。不是舍不得,是懒得动。

公司裁员了。房地产行情一天比一天差,以前一个月能卖五六套,

现在一个月能开一单就算烧高香。业绩排名,他已经连续两个月垫底了。通知是下午发的。

城东区所有门店关闭。林北所在的门店也在名单上。补了八个月工资,十来万。

够还几个月房贷,但不够撑到找到下一份工作。他投了一个月简历,没人回。两个月,

有几家面试了,都没过。“你的经验都在房地产行业”“期望薪资我们给不了”“抱歉,

我们找到更合适的人了”。每一句拒绝的话,他都很熟悉。以前他对客户说过类似的话。

现在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落在他身上,他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房贷的短信每天准时来,

像心跳一样。每个月六千八,雷打不动。存款快见底了,信用卡刷爆了两张,

花呗也快还不上了。他开始失眠。凌晨三四点,一个人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。

离婚后第四个月,前同事王胖子给他打了个电话。“林北,你还在找工作吗?”“在。

”“我这边有个活,你来不来?”“什么活?”“电子厂。流水线,普工。一个月四千五,

包吃住。”林北沉默了几秒。四千五,比房贷少两千三。“四千五,”他说,

“不够我还房贷。”王胖子也沉默了几秒:“林北,我知道不够。但你得先活着,对吧?

”活着。林北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了。“地址发我。”他说。

第二章坠落电子厂在城郊的工业园,从林北住的地方坐公交要两个小时,转三趟车。

他到的那个下午,天阴着,工业园里灰蒙蒙的,一排排厂房长得一模一样。

HR是个年轻姑娘,给他办了入职手续。填表、交身份证复印件、领工牌、领劳保鞋。

“林北,装配一科,普工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明天早上八点上班,别迟到。

”林北把工牌别在胸口,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。蓝底,表情木然。

他想起七年前在中介公司的第一张工牌,那时候他笑得像个傻子。他忽然发现,

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走出办公室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是各种车间,

门上写着“装配一科”“装配二科”“**T车间”。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,

嗡嗡嗡的,像一群巨大的蜜蜂。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股焊锡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臭。一个女声从旁边响起来:“新来的?”林北转过头。

一个女人靠在墙上,三十出头,短发,工服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
她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,就在指间转来转去。她的眼神不是打量,是审视——从上到下,

从头发看到鞋,然后停在工牌上。“林北?”她念了一遍,

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”的味道,“多大了?”“三十二。”“大学生?

”“嗯。”“干过工厂没有?”“没有。”她把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,上下又看了一遍,

下了结论:“干不长的。”然后转身往车间里走,走了两步,

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:“跟我走,别走错了被组长骂。我叫柳青,这几天我带你。

”林北跟上去。流水线的轰鸣声越来越响。柳青走得很快,工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。

林北注意到她右脚的鞋带系了两次,左脚的只系了一次。鞋带系两次的人,做事仔细,

但容易焦虑。只系一次的人,效率优先,但马虎。七年中介,他学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,

就是怎么看人。“快点儿。”柳青在前面喊,“磨蹭什么,第一天就想扣钱?”车间到了。

巨大的流水线像一条黑色的蛇,蜿蜒着穿过整个车间。传送带上密密麻麻全是电路板,

工人们坐在两边,低着头,手上的动作快得像机器。柳青把他领到一条流水线旁边,

指着一个空位:“你坐这儿。”林北坐下来。面前是一块电路板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孔。

旁边有个塑料盒子,里面装满了电容——小小的,圆柱形的,两个脚。“看到这个没有?

”柳青拿起一个电容,对准电路板上的两个孔,**去,一按,然后传给下一个工位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“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个。电容插到孔里,别插反了,反了会炸。

听懂了吗?”林北点了点头。“你先试一个。”林北拿起一个电容,对准孔,**去。歪了。

**,再插。进去了,但按不到底。柳青叹了口气,伸手帮他按了一下:“力气大点,

别怕弄坏。弄坏了算我的。”林北又试了一个。好了。“还行。”柳青说,“继续。

”她走了。林北开始了。一个电容,两个孔,**去,按到底,传给下一个人。再来一个。

再来一个。再来一个。十分钟后,他的手指开始疼。半个小时后,他的脖子开始酸。

一个小时后,他已经不觉得疼了,因为手指已经麻了。中午吃饭铃响的时候,

他已经不知道插了多少个电容。几百个?几千个?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。食堂里,

林北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饭菜是一个荤菜——土豆烧鸡,

鸡只有两块;一个素菜——炒白菜;一碗紫菜蛋花汤,紫菜和蛋花都需要用放大镜找。

他吃了一口米饭,硬的,像是昨天的。柳青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。“吃得惯?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“过三天你就说不行了。”柳青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鸡肉夹到他碗里,

“新人多吃点,别第一天就晕倒,我还得写报告。

”林北看了一眼那块鸡肉:“你不用——”“闭嘴吃。”他闭嘴吃了。柳青吃了几口,

忽然问:“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“房产中介。”“卖房子的?”“嗯。”“赚得多吗?

”“好的时候还行。”“现在呢?”林北咽下那口硬米饭:“在插电容。

”柳青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她没再说话,低头吃饭,吃相很凶,

像是饿了好几天。但林北注意到,她把白菜叶子上的黑点都挑出来了。这人吃相凶,但讲究。

吃完饭,柳青把盘子一推,忽然说:“你那个彩票,还在买?”林北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

”“你工牌后面别着一张旧的。”柳青站起来,“我也买。同一个号码,买了五年了。

没中过。”她端着盘子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下午两点开工,别迟到。

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,比你们卖房子亏得多。”林北坐在食堂里,把工牌翻过来。

背面果然别着一张旧彩票,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别上去的。上面的号码,

母亲生日加自己生日。他妈走了快两年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彩票重新别好。下午两点,

流水线。一样的动作,重复。电容、插孔、传送。电容、插孔、传送。四点二十七分,

林北的手指被一个歪脚的电容扎了一下,出了一点血。他没吭声,继续插。

柳青在斜对面看见了,也没吭声。但五分钟后,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,

丢了一卷创可贴在他台面上。没有一句话。林北撕了一条缠在手指上,继续干活。晚上八点,

下班。林北走出厂门,夜风吹过来,他终于觉得活过来了。

手指上的创可贴已经被机油浸黑了,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。去公交站的路上,

他路过一家彩票店。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柳青的话——“我也买,同一个号码,买了五年了。

”他想起宋思思的嘲笑——“踏实有什么用?”他想起他妈,最后一次住院,他守夜,

无聊拿生日凑了一组数字。他妈迷迷糊糊地说:“买彩票啊?中了给妈换个好点的病房。

”他走进彩票店。“老板,五倍,老号。”老板认识他:“林北啊?好久不见了,

还以为你不买了。”“一直在买。”“中过没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还买?”林北付了十块钱,

把彩票折好,塞进工牌背面。“人总得有个念想。”他说。第三章师徒接下来的日子,

林北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。早上七点起床,八点到厂,十二点吃饭,一点开工,

晚上八点下班。他的生活缩小成了一条线:工厂——公交站——出租屋。

但他的手指不再疼了。指尖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,电容插得又快又准,有时候甚至不用看,

凭手感就能对准那两个小孔。柳青不再叫他“新人”了。她开始叫他“林北”,

语气也从“干不长的”变成了“还行,没死”。“没死”是柳青式的夸奖。林北后来才知道,

柳青带过七个新人,五个没撑过第一周,一个撑过了一个月但跑了,

林北是唯一一个留下来的。柳青嘴上不说,但林北发现她对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。比如,

中午食堂,她开始主动坐他对面。不是偶尔,是每天。她会把自己的菜分给他一半,

有时候是鸡腿,有时候是红烧肉,有时候只是一块豆腐乳。林北说不用,她说“你太瘦了,

扛不住夜班”。比如,她开始教他修机器。流水线偶尔会出故障,以前柳青都是自己搞定,

现在她会叫林北过来看着。“看清楚,这个螺丝要逆时针拧,不是顺时针。

你卖房子的时候不也分顺时针逆时针吗?”林北说卖房子不用拧螺丝,

柳青瞪了他一眼:“那你看清楚了。”比如,她开始跟他聊安安的事。安安六岁,

在上幼儿园大班,住工厂宿舍,每天自己走路上下学。“她可乖了,”柳青说这话的时候,

眼睛会亮一下,林北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,“从来不闹,知道妈妈上班累,

回家还帮我捶背。”“她爸爸呢?”林北问。柳青的表情收了回去。“死了。”林北没再问。

他做了七年中介,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有一天中午,柳青拿了一个笔记本给他。

笔记本很旧,封面都卷边了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全是各种机器故障的处理方法,

还有手绘的零件图,标注着尺寸和型号。“这是什么?”林北问。“我写了五年。”柳青说,

“从进厂第三年开始写的。每次机器出故障,我就记下来怎么修的。你拿去看,

比你自己摸索快。”林北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

但一笔一划很用力:“别把自己当机器。”他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说话。

柳青已经端着盘子走了。下午上班的时候,林北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工位旁边,

休息的时候就翻几页。柳青的字不好看,但写得很清楚,每一条故障下面都画了横线,

重要的地方还打了星号。五点半,休息铃响了。林北去饮水机接水,柳青靠在墙上,

手里夹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。“看完了?”她问。“看了十页。”“看懂了吗?

”“有一部分懂了。不懂的我标出来了。”柳青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林北把笔记本递给她。

柳青翻到他标出来的地方,看了一会儿,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,

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:“这里,你标错了。不是这个零件的问题,是传送带的速度调太快了。

你看这条线——”她讲得很慢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平时她说话像机关枪,

骂人的时候更是一梭子一梭子的。但讲机器的时候,她的语速会降下来,像换了个人。

林北忽然想起自己做中介的时候,带新人看房也是这样。

他会讲这个小区的历史、周边配套、户型优缺点,讲得很慢,怕新人听不懂。他看着柳青。

她低着头,短发散落在耳边,手指点在笔记本上,指甲剪得很短,关节处有老茧。

“听懂了吗?”柳青抬起头。“听懂了。”“那你说一遍。”林北说了一遍。柳青听完,

点了点头:“还行,没白教。”她把那根烟重新别回耳朵上,走了。林北站在原地,

手里拿着笔记本。他低头看了看第一页那行字:别把自己当机器。

他想起柳青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林北知道,

能写出这句话的人,一定在某一个时刻,差一点就被当成了机器。“柳青。”他叫住她。

她回过头。“谢谢你。”柳青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林北站在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本笔记本上。他翻开第二页,继续看。

他开始留意柳青了。不是那种刻意的留意,是不由自主的。

他发现她每天中午吃饭都会把白菜上的黑点挑出来,但从来不会抱怨饭菜难吃。

他发现她右脚的鞋带永远系两次,左脚的永远只系一次,他后来想明白了——她右脚受过伤,

怕松了走路疼。他发现她从来不点那根烟,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,

有时候会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,然后又别回耳朵上。有一天他问:“你为什么不点?

”柳青看了他一眼:“戒了。”“那你还夹着?”“习惯了。”林北没再问。他想,

有些人戒掉的东西,不是真的戒掉了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着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林北学会了修三种机器故障,记住了柳青笔记本上四十多条笔记,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,

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。他开始觉得,也许这就是他以后的生活了。

工厂、流水线、电容、创可贴、食堂的白菜、柳青的笔记本。没什么不好。

至少比卖房子简单。至少,不用笑了。第四章出头林北在厂里干了快一个月的时候,

马组长开始找他麻烦。马组长四十出头,秃顶,脾气暴躁,在厂里干了十五年。

以前林北的活儿是柳青带着干,马组长没什么可说的。但林北上了手之后,

马组长开始挑他的毛病。“林北!你今天这块板插反了!”林北看了一眼:“没反,

是来料方向标错了。”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错了?”“我说来料标错了。

”“你一个新人,你有什么资格说来料标错了?”马组长走过来,站在林北面前,

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你以为你是谁?卖房子的跑到厂里来充专家?”林北没说话。

他以前做中介的时候,比这难听的话听过一万句。客户骂他骗子,房东骂他黑心,

同行骂他抢单。他都能笑着听完。但现在他不想笑了。不是因为不会笑了,是因为他发现,

在这个厂里,你笑不笑结果都一样。你是一个插电容的,你今天插了五千个,明天插五千个,

后天还是五千个。没有人会因为你“态度好”就高看你一眼。马组长见他不说话,

以为他怂了,声音又大了几分:“林北,我告诉你,在这个车间,我说你行你就行,

我说你不行你就不行——”“马组长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**来。不大,但很稳。

柳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北身后。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电容,指间夹着没点的烟,

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不平静。马组长转过头:“柳青,没你的事。”“怎么没我的事?

”柳青往前走了一步,跟林北并排站着,“他是我带的。你要骂他,先跟我说一声。

”“我骂他怎么了?他——”“今天的板子来料标错了,质检那边已经确认了。

”柳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在这骂他,除了显摆你是个组长,

还有什么用?”马组长的脸涨红了:“柳青!你——”“我什么?

”柳青把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“我在这个厂干了八年,

你当组长当了五年。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耽误过产量?今天的问题出在来料,你应该去找质检,

不是在这儿欺负新人。”车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这边。

马组长的脸色从红变紫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柳青的声音低了下去,

低到只有马组长和林北能听见:“还有,你说他卖房子的混饭吃?他卖房子的时候,

一个月挣的你半年都挣不到。他来这儿,不是因为他不行,是因为大环境不行。

你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,除了骂人,你还会什么?”马组长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他转身走了。车间里的安静持续了两秒,然后流水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。

柳青转身看着林北:“你愣着干什么?干活。”林北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。“闭嘴干活。

”柳青说。林北闭嘴了。他坐下来,拿起一个电容,**孔里。手指有点抖。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被人保护过了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他想不起来了。

也许是小时候,被同学欺负,他妈去学校找老师。他妈个子不高,说话也不大声,

但那天她把老师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妈走了两年了。林北低下头,继续插电容。

他的手指不抖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北端着餐盘找了一圈,在食堂角落找到了柳青。

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面前是一碗米饭和一份炒白菜,

白菜叶子上的黑点已经被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。林北坐到她对面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柳青头都没抬:“谢什么?”“今天早上。”“那不算什么。”柳青夹了一筷子白菜,

“马秃子就是欺软怕硬,你越怂他越来劲。下次他再骂你,你怼回去。”“我不会怼人。

”“你不是干中介的吗?中介不都是靠嘴吃饭?”林北想了想:“卖房子的时候,客户骂我,

我不能怼。怼了就少一单。”“那现在呢?”柳青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现在不卖房子了。

”林北愣了一下。柳青低下头继续吃饭:“你现在是工人。工人不用对谁笑。

”她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筷子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创可贴放在桌上。“手指还疼吗?

”“不疼了。”“骗人。”柳青站起来,端着盘子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下午两点,

别迟到。”林北坐在食堂里,看着桌上那卷创可贴。他撕了一条,

缠在早上被电容磨破的指尖上。创可贴是肉色的,贴上以后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
就像柳青这个人。表面上凶巴巴的,什么都不在乎,但其实她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,

藏在不点的烟后面,藏在挑出来的黑点后面,藏在“闭嘴干活”后面。林北忽然想,

她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,在这个城市里活了八年。没有人帮她,没有人保护她,
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。但墙也会累。他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
第五章生日面又过了两周,林北跟柳青越来越熟了。熟到什么程度呢?

柳青开始骂他“废物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嫌弃,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林北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他知道那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废物。有一天,

林北从工友老张那里听说,今天是柳青的生日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林北问。

“她每年生日都一个人过,从来不跟我们说。我是看她身份证知道的,

去年她办入职我经手的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“三十三了,一个人带个娃,也不容易。

”林北没说话。下班后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交站。他去了面馆。

面馆老板老陈正在拉面,看见他进来:“今天吃啥?”“老板,能下一碗长寿面吗?

”“长寿面?今天你生日?”“不是。一个朋友。”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进了厨房。

林北站在面馆里等。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,灯泡黄黄的,照着空气中的油烟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记别人的生日,除了宋思思。宋思思的生日他记得很清楚,

每年都会买礼物、订餐厅、发朋友圈。有一年他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个包,

她说“这个颜色我不喜欢”,他退了,换了另一个颜色。他以为那些付出会有回报。

后来他才知道,付出和回报之间,没有等号。“面好了。”老陈端着一个大碗出来,

“长寿面,加了个蛋,送她的。祝她生日快乐。”林北愣了一下:“谢谢陈叔。

”他端着面走到柳青的宿舍门口。宿舍楼是铁皮做的,一排排门长得一模一样,

门上的号码掉了漆。柳青住三楼最里面那间,走廊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的。他敲门。

没人应。又敲。门开了。柳青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妆,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五岁。

她看见林北,愣了一下,然后看见他手里的面,又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来了?

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林北把面递过去:“听说今天你生日。长寿面,趁热吃。

”柳青看着那碗面,没接。她的眼眶慢慢红了,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出话来。林北站在那里,

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以前给宋思思送过很多次礼物,从来没紧张过。但现在他紧张了,

手心全是汗。“面要坨了。”他说。柳青伸手接过面。她的手在抖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小,林北差点没听见。她端着面退回屋里,门关上了。林北站在门口,

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哭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拼命忍着但没忍住的哭。他站在走廊里,

灯忽明忽暗。他想抽根烟,但他不会抽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创可贴的包装纸,

叠成一个小方块,又展开,又叠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门开了。柳青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

面已经吃完了,碗空了,连汤都没剩。“进来坐。”她说。林北走进去。柳青的宿舍很小,
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地上铺着泡沫垫。墙上贴满了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