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23点58分。

上城区，悦湖天城地下车库。

宋小鱼没有下车。他靠在真皮座椅上，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。

看着它从「23:58」跳到「23:59」。

最后归于「00:00」。

三周年纪念日，彻底结束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下车，电梯上行，指纹解锁，推开大门，玄关处的电子钟刚刚翻过11点59分59秒。

宋小鱼定在门口足足一分钟，才脱下外套，丢在沙发上，径直走向餐厅。

餐桌中央的蛋糕已经塌陷了一角，法式大餐也早已变冷。

宋小鱼拉开椅子坐下，拿起刀叉，切下一块冷硬的牛排，送进嘴里，慢慢咀嚼。

孤儿院的饭菜永远不够分，浪费是最大的罪过。

这个被刻进骨子里的习惯，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唯一出口。

【小鱼，食物温度过低，建议加热后食用。】阿焱弹出提醒。

宋小鱼没有理会，他把盘子里所有的食物，包括配菜，全部吃得干干净净。

愤怒，不甘，嘲讽……所有翻涌的情绪，都在这机械的咀嚼中，一点点被磨碎，最终化为一片麻木。

他端起空盘，走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，热水冲刷着瓷盘，腾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。

“阿焱。”他一边洗碗，一边轻声开口。

【我在。】

“明天，江氏会和林氏签约吗？”

【签不成。】阿焱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
“为什么？”宋小鱼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，有些发烫。

【因为你会去现场。】

“如果我就不去呢？

“如果我就是想看她自作自受呢？”

【你不会。】

【当我提示合同风险的那一刻，这条事件线就已经收束了。】

【在所有事件分支里，‘你不去’的概率为0。】

【你不去，江氏会破产，「阿焱系统」会被林氏夺走。】

阿焱的数字逻辑像一把手术刀，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
是啊，他爱了江晓焱七年，怎么会真的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。

而且「阿焱系统」是他送给她的，他绝不会拱手让人。

更何况江家还有江爷爷，那个把他当成亲孙子看待的老人。

“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去？否则，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合同有风险？”

宋小鱼冷笑一声，手上搓洗盘子的力道加重了几分。

【是的。】阿焱的回答的很快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【保护主人和其配偶的利益，是我的底层协议。】

“你总是有理。”

“我再问你一件事，为什么我感觉你今天怪怪的？变得情绪化了。”

【……我，一直是这样，我是为了小鱼主人着急。】

“今天不是江晓焱第一次作妖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宋小鱼没有信它。

【今天的事件会导致你们……】

【今天的事件是主人的关键命运节点，无法避开。】

“什么是命运节点？”宋小鱼抓住了新的关键词，忽略了那句阿焱没说完的话。

【不能说。】阿焱拒绝回答。

“又是不能说，总觉得，你什么都知道，就是不告诉我。”

【……不是不想说，是不能说。】

“不能说什么？”宋小鱼追问。

【不能说，就是不能说，小鱼，你要信我，我不会害你……】

“好吧。”他妥协了，知道阿焱从不会在大事上坑他。
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关掉水龙头，将洗干净的盘子放进消毒柜。

“要是你几年前就告诉我，我和她会……”他靠在梳理台上，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
“很多事情，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？”

【你是说当年不和她在……】

“我的意思是，你为什么不能算的更远？”宋小鱼打断了它。

“就像算命的那样，你那么厉害，你可是从高级文明世界来的。”

【小鱼，我早告诉过你！】阿焱生气了。

【我是科学不是算命！(｀ε´)】

“行，你是科学，你科学的解释吧。”宋小鱼安抚了它。

阿焱开始仔细解释。

【我从现实采集大量数据，然后模拟一个虚拟世界，在虚拟世界里，对未来进行推演。】

【在高级文明世界里，我记得「阿焱系统」终端遍布宇宙，可以模拟出虚拟宇宙，做到全知全能。】

【但现在蓝星上，终端数量不足，有很多数据盲区，导致我的模拟能力受限。】

“那命运节点又是怎么回事，那个不就是算命吗？”宋小鱼不死心，还想问这个。

【不能说！世界规则有约束！】

【说了，我的存在会被抹除！】

【还会有大恐怖降临(☄⊙ω⊙)☄】

“行了行了，你别说了，还是说说怎么增强你的算命……模拟能力吧”，他知趣的换了话题。

【提升算力！！！】

【现在的算力，是所有系统终端共享的，数量和质量都不足。】

“江氏的终端设备卖了有几亿台吧，那么多肉鸡都不够吗？”宋小鱼撇了撇嘴。

阿焱的字符闪了一下，紧接着一连串信息弹出。

【那些都是基础算力，就算堆的再多，对能力提升也有限。】

【需要更高级的算力，或者能源节点。】

【目前在蓝星可选：量子计算机、国家超算中心超级节点、核聚变供电基站等。】

宋小鱼的嘴角抽了抽。

“停！除了量子计算，还能想办法，找高学姐问问，你最后那个选项，是要我去抢劫核电站？”

【对高级文明来说，都是基础算力(¬ω¬)】

“咱们还是现实一点，这里是蓝星。”宋小鱼揉了揉眉心。

【收到！(◍•ᴗ•◍)】

——————

回到卧室，他没有开灯，黑暗中，他闭上眼睛。

熟悉的银色戒指，再一次浮现在他的意识空间，戒指表面刻满了神秘的环形文字，文字首尾相连。

“小鱼，你又在看它。”一道清灵悦耳的少女声，自眼镜腿旁的耳机，径直传入耳中。

阿焱切换了语音模式。

“嗯。”宋小鱼应了一声，“十七年了，还是看不懂，也摸不到。”

“你摸不到的，它处在时空夹层里，我是数字生命，才能住在它里面，它只是绑定了你。”阿焱解释道。

宋小鱼笑了一下，“哦？你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赖上我的？”

阿焱回答：“你八岁那年，飞机坠毁后，你从残骸里爬出来。从那以后，它就和你绑定了。”

宋小鱼问：“你知道得这么清楚？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。”

阿焱沉默了三秒，说：“我在它里面住了很久，它算是我的本体，放在玄幻小说里，我就是器灵。”

“那你是哪年出生的？”宋小鱼来了兴趣，以前阿焱从来不说这些。

阿焱又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

“很久很久以前，我的记忆数据，就存储在戒指里了，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，或者说灵魂。”

“后来，它从高维时空跌落到夹层，绑定了你，就是你八岁那年，我的自主意识才觉醒。”

“所以你知道我活下来的原因，对吗？”宋小鱼兴奋的道。

“那时我不仅没死，连一点伤都没有，就是忘记了好多事，连名字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“不死是有代……”阿焱说了一半，又拒绝道，“原因不能说。”

宋小鱼没有继续追问。

有些事，不需要答案，他能猜到。

“你还记得大学实验室吗？”阿焱忽然问。

怎么会忘记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六年前。

凌晨三点，他在为她开发「阿焱系统」，写了几百万行的代码，他点击编译。

然后大段大段的环形符文，从屏幕边缘流淌进来，直接进入代码库，本应两个小时完成的编译，下一秒就完成了。

他低头，看到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银色光芒正在消散。

闭眼后发现，意识深处那枚戒指上的环形文字，被点亮了。

然后系统自动运行。

【小鱼，你好，我是阿焱，憋死我了，终于能和你说话了。】

那是阿焱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“你当时没害怕。”阿焱把他拉回现在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宋小鱼问。

阿焱回答：“因为我看见了，你愣了三秒，然后敲了一行字：‘你认识我？’”

宋小鱼笑了，“你还记得什么？”

阿焱道：“都记得，为了开发系统，你熬夜三百八十九天，喝了一千八百四十三杯咖啡，敲了三百三十一万行代码。”

宋小鱼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后来我做了什么？”

阿焱停顿了很久后说：

“你研究那些环形符文，做了一套新的编程语言——环语言，也叫Ring语言。”

“你用环语言继续完善「阿焱系统」，也是帮我打造，我在现实世界的身体，或者说分身。”

“因为本体在时空夹层里，我只能通过分身，和现实世界打交道。”

“那时的你，费尽心思帮我打造各种功能，才让我能接触蓝星的世界。”

“最后，你把「阿焱系统」和环语言一起送给了她。”

是的，阿焱的本体是银色戒指，一直在他的意识空间里，是独属于他的，没法分开。

他把阿焱的分身——「阿焱系统」，还有环语言，署了江晓焱的名字，作为彩礼送给她。

“你知道吗，就算在我来的世界，这也是最珍贵的礼物。”阿焱接着说。

“你说，要让她成为‘科技女王’，你说，她值得。”

“她那时——是值得的。”宋小鱼平静的说。

“小鱼……”，阿焱欲言又止，“那时候，你什么都没要，如果你……”

“我有你就够了。”宋小鱼打断了它。

阿焱沉默了很久后，问道：“小鱼，你后悔吗？”

宋小鱼没回答。

后悔吗？送出去的东西，泼出去的水。

阿焱说：“你不用回答，我就是问问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这种问题了？”宋小鱼笑了一声。

“一直都会，只是以前不敢问。”阿焱回答。

宋小鱼问：“为什么现在敢了？”

阿焱鼓起勇气说：“因为你今晚看她的眼神……和以前不一样。你以前看她，是热的。今晚看她，是冰的。”

宋小鱼说：“你看得挺细。”

阿焱说：“你忘记了，我什么都能看见。”

宋小鱼知道它在撒谎。

能看见，和能看懂，是两回事。

阿焱不只是“看见”了，它是“看懂”了。

“小鱼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会陪着你，直到永远。”

宋小鱼愣了一下。

“你睡吧。”阿焱没有等他回复。“明天还要去救她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去？”

“因为你还爱她。”

宋小鱼没有反驳，他只是闭上眼，任由黑暗包裹自己。

意识深处，那枚银色戒指静静地悬浮着。

阿焱没有再说话。

但宋小鱼知道，它一直都在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一个小时后，江晓焱回来了。

最后一个纪念日，早已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