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后娘娘到——”
内侍高唱声终令明蕙回神,她余光飞快一瞟,还未瞧清楚凤驾,身子已先反应过来,几乎立刻垂头屈膝。
萧昱轻啧一声,长指松开,花瓣便再度被春风卷起,打着旋飘开。
他轻捻一捻指腹,这才不紧不慢转身,看向正从凤辇上走下的皇后。
“妾身参见陛下。”
萧昱淡声应过:“不必多礼。”
皇后柔声谢过起身,噙笑抬眼看向萧昱:“陛下刚见过母后?”
她一边说,视线却不动声色地,往萧昱身后瞥去。
然尚未看清那垂着脸的宫女,萧昱便先往旁挪了半步,不偏不倚地,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。
“嗯。”他仍是那般不咸不淡地应着,仿佛只是无心之举,“皇后既来了,就快些进去,莫让母后等急了。”
这便是明着赶人了。
尽管早已习惯萧昱的冷淡态度,皇后唇角还是凝滞片刻:“……是。”
她又福一福身,最后隐晦狐疑地扫了眼萧昱身后方向,这才领着宫人们进了寿康宫。
萧昱收回目光,径自往御辇走去,一边懒声:“走了。”
后头的明蕙连忙站起,亦步亦趋跟上,只她秀气的眉头还微微皱着,唇瓣紧抿,似乎正纠结于什么旷世之谜。
萧昱回眸瞥见,瞧她为自己随手而为之事苦恼,不由勾了勾唇。
笨。
他心下轻嗤,漆眸却望着她数息,不曾挪开。
御辇另一侧,许禄全若有所思地悄摸张望,心思百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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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寿康宫离开后,萧昱便去了御书房批折,直至午时将近,才返回紫宸殿。
明蕙自觉无需再伺候,萧昱又不曾指名要她留下,于是默默观察一阵后,便告退回了休息的庑房。
只白日的事情,依旧不停盘旋于脑海中。
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……?
她倚在软榻上拧眉思索半晌,依旧不得要领,索性起身走到屋里的小书架前,抽出一本诗集,在里头寻觅起来。
“春日游……”
明蕙有此诗的模糊记忆,然被萧昱念出,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,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她不曾领会到的深意。
自得找出原诗看一看。
然寻出这首“春日游”后,明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仍没法从“足风流”“妾拟将身嫁与”等字句间品咂出什么深意。
该不会……
明蕙眨眨眼,眼前闪过萧昱似笑非笑的俊颜。她忽啪地合起诗集,雪腮染开粉晕。
陛下是在调戏她?!
这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立刻被她甩甩头撇开了。
不对不对,她就是一个小宫女,陛下怎么可能看上她…肯定是有什么她没理解的意思!
明蕙再度翻开那本合起的诗集,对着寥寥数语苦思冥想起来。
许禄全叩门入内时,便瞧见明蕙皱巴着脸,满面苦大仇深地对着一本翻开的书册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不由轻咳一声。
明蕙一顿,瞥见立在门前的身影,顿时手忙脚乱地合起诗集,从榻上站起:
“许中贵。”
许禄全堪称和蔼地笑了笑:“姑娘莫慌,咱家就是来说一声,陛下稍后午憩,还要劳烦姑娘去伺候着。”
明蕙懵然:“午憩……?”
她疑惑道:“可是许中贵,这不是内殿宫女才能做的事吗,我……”
许禄全一甩拂尘,面不改色地胡诌:“哎,今日不巧,内殿当值的正好病了;这不姑娘得空,暂时补一补缺吗。”
许禄全是帝王心腹之一,他既说缺人,那定是真的缺人了,何况他还亲自过来传话……
明蕙张了张口,怎么都不敢拒绝,只得应道:
“原来如此……那我该几时过去?”
许禄全满意颔首:“不着急,姑娘半个时辰后到即可。”
说着,他笑眯眯拱拱手,离开时还贴心地带起了房门。
舍外光线随之遽然收缩成线,直至被全然遮挡在外。明蕙立在恢复昏暗的房内,后知后觉地困惑起来。
奇怪,就算内殿缺人,也不该轮到她补缺啊。
而且……
意识到什么,明蕙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从未学过更衣伺候的规矩啊!
半个时辰后。
阳春三月,午后晴光融融,舒适得人浑身发懒。
然候在殿外的明蕙却浑身绷得笔直,双眸紧张地盯着殿门瞧。
片刻后,殿门自内打开,许禄全走出来,同她招招手。
明蕙深吸一口气,如临大敌地走了进去。
“姑娘不必紧张,这些时日伺候下来,大致规矩姑娘定已知晓了。这内殿伺候,也没甚么不同的。”
瞧出她紧绷着,许禄全不由得低声宽慰过几句。
虽然明蕙来御前的时日不长,但已足够许禄全了解个大概。
在他看来,明蕙简直太简单了。
仗势欺人、拜高踩低、攀附虚荣……诸如此类的毛病,明蕙一个没有;相反,她相当小心且心软,旁人若拜托什么,她几乎全都答应下来。
太“好”了,好得连见多识广的许禄全有时都感五味杂陈。
……他复杂地瞧了明蕙一眼,想到自己拐着人应了这桩差事,一阵罪恶感莫名袭来,连带着更加轻声细语:
“姑娘进去吧,动作轻些就好。”
明蕙点点头,满是感激地瞧他一眼,小声道了谢,这才轻手轻脚拂帘入内。
许禄全停在外头,望着那道被珠帘遮住渐远的背影,心虚地摸了摸鼻子。
咳,受之有愧,受之有愧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