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公章上的指纹林建国在抽屉最深处找到那枚公章时,指尖抖了一下。
铜质的章体冰凉,红绸包裹的握把已经被磨得发亮,能看清底下黄铜的本色。
他盯着章面上“江州第一建筑工程公司”的反刻字,那些笔画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这是他保管了十二年的东西。十二年前,师父老陈退休时把这个抽屉钥匙交给他,
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时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施工员,
不明白这枚公章的分量。直到三年前当上办公室主任,才渐渐懂了——在这家国企,
有些章盖下去,是能要人命的。“林主任,刘书记让您过去一趟。
”门口传来年轻文员小周的声音,怯生生的,像只受惊的麻雀。林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
把公章锁回抽屉,钥匙串叮当作响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:上午八点四十五分。这个点叫他,
通常没什么好事。党委书记刘振华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,最大的那间,朝南,冬暖夏凉。
林建国走到门口时,听见里面传来笑声——是刘振华和总经理王德发的声音,
还有党委副书记李美丽尖细的笑声,像指甲刮过玻璃。他敲了门。“进。
”刘振华的声音带着笑意。推门进去,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。六月天,室外三十八度,
这间办公室的温度永远控制在二十二度。林建国的衬衫后背还湿着,
是从车棚走到办公楼这三百米路出的汗。“刘书记,您找我。
”刘振华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手里把玩着一串檀木珠子。五十出头的人,
保养得像是四十岁,头发染得乌黑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抬起眼皮看了林建国一眼,
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家具。“老林啊,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林建国坐下,
腰杆挺得笔直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在这栋楼里,你不能松懈,
一点松懈都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把柄。“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刘振华慢条斯理地说,
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捻,“市里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,你知道吧?”“知道。
上个月中了标,预算八千六百万。”“对。”刘振华笑了,笑容很温和,但眼睛没笑,
“这个项目呢,公司准备交给‘宏达建筑’来做。你待会儿拟个委托协议,盖个章。
”林建国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宏达建筑。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过去三年,
公司中标的七个**项目,有五个转包给了这家公司。而宏达的法人代表,
是刘振华的小舅子。“刘书记,这……按规定,超过五百万的项目要上党委会讨论,
还要报国资委备案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王德发咳嗽了一声,拿起茶杯喝茶,假装没听见。只有刘振华还在笑,但那笑容已经冷了。
“老林啊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建国,“你在公司多少年了?”“二十二年。
”“二十二年。”刘振华重复了一遍,转过身,“那你应该知道,有些规定是规定,
有些规定……是活的。这个项目工期紧,任务重,我们自己的施工队都在外地,
交给专业公司做,对大家都好。”“可是——”“没有可是。”刘振华打断他,声音不高,
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下午三点前,我要看到盖章的协议。明白吗?”林建国张了张嘴,
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走出办公室时,
他听见身后传来王德发的声音:“老刘,你这办公室主任,该敲打敲打了。
”刘振华笑:“知识分子嘛,总有点书生气。敲打敲打就好了。”门在身后关上,
把空调的冷气和那些笑声都关在里面。走廊很长,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林建国一步一步往前走,觉得脚下的地毯像血,漫过了脚背。回到办公室,
小周正在帮他擦桌子。看见他脸色,小姑娘吓了一跳。“林主任,您没事吧?脸色好差。
”“没事。”他摆摆手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壁纸是女儿的照片,今年高考,
笑得一脸灿烂。女儿想学建筑,说以后要设计最漂亮的房子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
然后打开文档模板,开始拟那份委托协议。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,一下,一下,
像丧钟。下午两点五十,协议打印好了。林建国拿着文件走到刘振华办公室门口,
深吸一口气,敲门。这次里面只有刘振华一个人,正在打电话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。
“王局长您放心,绝对没问题……是是是,一定按质按量完成……好,改天一起吃饭。
”挂了电话,刘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像川剧变脸。他接过协议,快速翻到最后一页,
指了指甲方盖章处。“盖吧。”林建国从怀里取出公章,蘸了印泥。
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像血,浓稠得化不开。他握着章,悬在纸面上方,手在抖。“怎么了?
”刘振华皱眉。“刘书记,这个项目的利润点,是不是太低了?”林建国听见自己说,
“八千六百万的项目,我们只收百分之八的管理费,还要承担所有风险。
这不符合——”“林建国。”刘振华直呼他的名字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是办公室主任,
不是总会计师。你的任务是执行,不是质疑。盖章。”最后两个字,是命令。林建国闭上眼,
又睁开。公章落下,在纸上压出一个鲜红的圆。印泥渗进纸张纤维,
那些反刻的字变成了正的:“江州第一建筑工程公司”。红得刺眼。刘振华满意地点点头,
把协议收进抽屉:“行了,去忙吧。”林建国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刘振华又叫住他。
“对了,下个月开始,办公室的预算砍百分之二十。现在大环境不好,公司要过紧日子,
你们带个头。”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地毯还是血红。但林建国觉得,
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回到办公室,锁上门,坐在椅子上,盯着自己的右手看。
那上面沾了一点红印泥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像血。晚上七点,林建国才下班。走出办公楼时,
天已经黑了。六月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工地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他推着那辆骑了十年的自行车,慢慢往家走。家在老城区,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,六层,
没电梯。他住在四楼,楼道灯坏了三个月,报修了三次,没人来修。他摸着黑上楼,
钥匙插了三次才**锁孔。门开了,妻子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了?饭马上好。
”“爸!”女儿林小雨从房间跑出来,手里拿着本建筑图册,“你看这个设计,好不好看?
”林建国勉强笑笑:“好看。作业写完了?”“早写完了。”女儿撇嘴,“爸,你脸色好差,
是不是又加班了?”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吃饭时,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。
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:“我市老旧小区改造工程正式启动,
首批二十个小区将迎来新生……”画面切到开工仪式,刘振华穿着白衬衫,戴着安全帽,
和副市长握手。两人笑得像亲兄弟。“这不是你们公司吗?”赵秀兰说,“老林,
你上电视了没?”林建国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米饭很硬,嚼在嘴里像沙子。饭后,
女儿回房间学习。赵秀兰收拾碗筷,水声哗哗的。林建国坐在沙发上,盯着电视,
但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手机震动,是条微信,来自施工一队的队长老张:“林主任,
队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,工人们闹得厉害。王总说公司没钱,让我们等等。这怎么办?
”林建国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打不出一个字。他能说什么?说公司不是没钱,
是钱都转到了宏达建筑的账上?说刘振华的小舅子上个月刚买了辆保时捷?
最后他只回了一句:“我再问问。”发完这条消息,他关掉手机,瘫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很多年了,一直没修。就像这个公司,
表面光鲜,内里早就千疮百孔。“老林。”赵秀兰擦着手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,
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“没事。”他说。“你别骗我。”妻子看着他,眼睛里有担忧,
“你这几个月,没一天睡好觉。昨天又说梦话,
什么‘章’、‘血’的……”林建国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隔壁夫妻的吵架声,孩子的哭声,
电视广告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生活的背景音。而在这些声音之下,有些东西在腐烂,
在变质,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、细微的碎裂声。“秀兰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做了不该做的事,你会不会怪我?”赵秀兰愣了下,
然后握住他的手。那双做惯了家务的手很粗糙,但很暖。“你是我丈夫,我们孩子的爸爸。
”她说,“你做什么,我都信你有你的理由。但老林,咱们做人,得对得起良心。”良心。
林建国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下午那个鲜红的公章印。印泥在纸上洇开,像一朵有毒的花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枚章盖下去,盖掉的不仅是协议,
还有他守了二十二年的某种东西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
会有更多的人被那枚公章压垮——被降薪,被裁员,被逼到绝路。而这一切,
都将以“公司经营需要”的名义,盖上合法的、鲜红的印记。直到有人再也无法忍受。
直到那些鲜红的印记,变成真正的血。第二章数字游戏七月的江州像一座蒸笼。
林建国推开财务部办公室的门时,热浪混着打印机油墨和焦虑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三十平米的空间挤了六张办公桌,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,
但安静得可怕——只有键盘敲击声,和偶尔压抑的咳嗽。“林主任。”财务科长杨芸抬起头,
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她四十出头,在公司干了十八年,
是少有的、敢在会上顶撞领导的女性。“杨科,工资表出来了吗?”林建国压低声音。
杨芸没说话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。A4纸,密密麻麻的数字,
858,116元林建国的手指在“差额”那栏上顿了顿:“这是……”“砍了百分之三十。
”杨芸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,“刘书记上周开会定的,说公司经营困难,
全体员工共渡难关。管理层砍百分之四十,中层百分之三十五,基层百分之三十。
”“可是上个月——”“上个月的项目回款三千二百万。”杨芸打断他,
从另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,“昨天到账的。其中两千四百万,
”她用指尖敲了敲屏幕,“转到了宏达建筑的账户。备注:工程预付款。
”办公室里更安静了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但林建国能感觉到,那些低垂的头颅下,
耳朵都竖着。“杨科,”他靠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些账……审计那边怎么说?
”杨芸笑了,那种笑比哭还难看:“审计?老林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
审计局的张副局长,是刘振华的高中同学。上个月一起去的三亚,
照片还在他朋友圈里挂着呢。”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,递过来。蓝天白云沙滩,
刘振华、王德发、他的爱人李美丽,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人,穿着花衬衫,
举着红酒杯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照片背景里,停着一艘白色游艇。
艇身上三个鎏金字:宏达号。“这游艇……”“宏达建筑去年买的,挂在刘振华小舅子名下。
”杨芸收回手机,“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老林,这个月的工资,发还是不发?
”林建国盯着那张工资表。858116元的差额,
意味着有三百多个家庭这个月的房贷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人的药费,要出问题。“发。”他说,
“按实发数发。我去找刘书记。”“没用的。”杨芸摇头,“字是他签的,章是你盖的。
流程合法,手续齐全。你去问,他只会说,公司困难,大家理解。”理解。
林建国想起上周在楼梯间遇到的油漆工老陈。五十多岁的人,蹲在墙角哭,说老婆尿毒症,
一周透析三次,一次五百。这个月工资再不发,就只能停药了。他当时掏了身上所有的现金,
两千块。老陈跪下来给他磕头,他拉都拉不起来。“那也不能不发。”林建国拿起工资表,
“我先去问问。”刘振华的办公室永远凉爽如秋。林建国进去时,他正在接电话,
语气是那种只有在领导面前才会有的谦卑:“是是是,李副市长您放心,
保证按时完工……质量绝对没问题……”看见林建国,他指了指沙发,示意坐下。
电话打了十分钟。这十分钟里,林建国看着刘振华办公桌上的摆设:白玉貔貅,金蟾蜍,
一株养得极好的兰花,还有一幅装裱精美的字——“厚德载物”。最后这四个字,
是刘振华自己写的。去年公司年会,他现场挥毫,赢得满堂彩。
林建国记得当时王德发拍马屁说:“刘书记这字,有颜筋柳骨,值钱!”电话挂了。
刘振华舒了口气,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。“老林啊,有事?”“刘书记,
这个月的工资……”林建国把表格递过去。刘振华扫了一眼,放下,表情很无奈:“唉,
我知道,大家都不容易。但公司更难。上个月投标,保证金就交了两千万。
银行那边贷款又收紧了。这些困难,你要理解。”“可是刘书记,
基层员工很多就指着工资生活。油漆工老陈,他老婆——”“老林。”刘振华打断他,
笑容淡了些,“你是办公室主任,要站在公司全局考虑问题。个别人的困难,
可以通过工会补助解决嘛。但公司的困难,是要靠大家一起扛的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
背着手:“你知道我昨天去市里开会,李副市长怎么说吗?他说,老刘啊,
你们公司是市里的标杆,要带头响应政策,降本增效。这话什么意思,你明白吗?
”林建国沉默。“意思就是,该砍的要砍,该降的要降。”刘振华转过身,目光锐利,
“不光是工资。下个月开始,还要优化一部分人员结构。那些年纪大、效率低、身体差的,
该退就退,该裁就裁。公司不养闲人。”“优化”这个词,他说得轻描淡写,
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刘书记,那些都是老员工,
在公司干了一辈子——”“就是因为干了一辈子,才没有冲劲了。”刘振华走回办公桌后,
坐下,“老林,时代变了。国企要改革,要市场化。市场化是什么意思?就是能者上,
庸者下。这话难听,但是真理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
《关于优化人员结构、提升运营效率的实施方案》。翻开,
第一页就是精简目标:全公司六百二十三人,计划裁减一百八十人,裁员率百分之二十九。
其中五十岁以上员工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。“这个方案,下周党委会通过后执行。
”刘振华说,“你是办公室主任,要带头支持。你们办公室,也要精简两个人。具体名单,
你自己定。”林建国拿着那份文件,觉得纸张烫手。“刘书记,这……”“老林。
”刘振华看着他,眼神很深,“你在公司二十二年了,是老人。该知道什么话能说,
什么话不能说。这个月工资的事,到此为止。优化方案的事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去吧。
”逐客令。林建国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停。“刘书记,老陈的老婆,
真的等钱救命。”刘振华正在看手机,头也没抬:“让他去找工会。公司有制度,按制度办。
”门开了,又关上。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脸上,林建国却觉得浑身发烫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文件,
那些印刷字在眼前跳动、扭曲,变成一张张脸——老陈的脸,杨芸的脸,
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、但每天都在楼里擦肩而过的、普通员工的脸。
方案泄露的速度比想象中快。第二天上午,整个公司都知道了。茶水间、厕所、楼梯间,
所有没有监控的角落,都在窃窃私语。“听说了吗?要裁三分之一的人。”“凭什么?
我在公司干了二十五年!”“年纪大的先裁,五十岁以上的危险。”“我房贷还有十五年,
孩子才上初中,裁了我怎么办?”“找领导说理去!”“说个屁!方案是刘振华定的,
王德发附议,党委会一共六个人,都是一条心。”“那就去闹!去国资委!去市**!
”“闹?去年三队老赵去闹,结果呢?开除。现在在工地搬砖,一天一百二。
”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成绝望的沉默。林建国经过时,那些声音就停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
眼神复杂——有期待,有怀疑,有愤怒。他是办公室主任,是领导身边的人。
他们希望他能说句话,又觉得他不可能说。这种注视,像针,扎在背上。中午在食堂,
他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刚吃两口,对面坐了个人。是杨芸。“老林,方案你看了?
”她问,声音很低。“看了。”“你怎么想?”林建国没说话,扒了口饭。米饭很硬,
像昨天的剩饭。杨芸等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难。办公室主任,夹在中间。
但老林,有些话我得说。这个月工资砍百分之三十,下个月裁员百分之二十九。
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她凑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意味着,公司在清空。刘振华他们,
准备掏空公司跑路了。”林建国手里的筷子停了。“去年到今年,公司中了十一个标,
总金额六个亿。这些项目,全转包给了宏达。宏达那边,账做得漂亮,但实际施工偷工减料。
老旧小区改造那个项目,设计用C30混凝土,他们用C25。一立方差八十块钱,
十万方就是八百万。”“这些钱,去哪了?”林建国问。“去哪了?”杨芸笑了,笑得凄凉,
“刘振华儿子在澳洲买了个农场,三百公顷。王德发女儿在英国念贵族学校,
一年学费一百万。李副总在美国买了三套房,收租。还有那艘游艇,你看到了,宏达号,
一千二百万。”她顿了顿,盯着林建国的眼睛:“老林,这些账,我电脑里有备份。
银行流水,转账记录,合同复印件,照片,录音……全都有。但我不敢拿出来。
我女儿今年高三,明年高考。我怕。”怕。这个字,像一座山,压在每个知情人的心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林建国问。“因为我看你还有良心。”杨芸说,“老陈老婆的事,
你掏了两千块。我知道。财务部小周的妈妈住院,你悄悄垫了五千。我也知道。老林,
在这栋楼里,有良心的人不多了。”她站起来,端着餐盘:“那份优化名单,下周五前要交。
你办公室那两个名额……好自为之。”她走了。林建国坐在原地,饭冷了,油凝在菜汤表面,
结成一层白色的膜。他盯着那层膜,看了很久。下午,办公室开了个小会。
林建国把手下五个人叫到一起——文员小周,档案员老吴,办事员小李,
还有两个今年新来的大学生。六个人,挤在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,空调坏了,
风扇吱呀呀地转。“有个事,跟大家通报一下。”林建国开口,声音干涩,
“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,每个部门都有名额。我们办公室……有两个。”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周脸色白了。她去年刚结婚,买了房,月供四千。老公在私企,也不稳定。老吴低头抽烟,
他五十三了,再三年退休。女儿刚生孩子,老伴没工作,全家靠他。两个大学生对视一眼,
眼神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茫然——他们才来半年,还没转正。“主任,”小李先开口,
声音发颤,“是按什么标准……优化?”“年龄、身体、绩效。”林建国说出这六个字,
觉得舌尖发苦。“那就是我和老吴了。”小李惨笑,“我高血压,去年住了两次院。
老吴年纪最大。”老吴没说话,只是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,
混着汗味和绝望的味道。“还没定。”林建国说,“我再争取争取。大家先……正常工作。
”散了会,人走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建国一个人。窗外的阳光很烈,照在办公桌上,
那盆绿萝的叶子蔫了,边缘发黄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公章。铜质的章体在手心冰凉,
红绸握把被磨得发亮。十二年来,他盖过无数章——合同章,财务章,人事章,党委章。
每一枚章盖下去,都代表公司的意志,都具备法律效力。可今天他突然想,这些章,
到底代表了谁的意志?是那六百二十三名员工的意志,还是那六个人的意志?公章不会说话,
但那些鲜红的印记会。它们印在纸上,印在文件上,
印在那些决定别人命运的“方案”、“通知”、“决定”上。而此刻,他手里这枚公章,
即将盖在一份优化名单上。名单上有两个名字,这两个名字背后,是两个家庭,
是房贷、学费、药费,是活生生的人生。电话响了。是刘振华:“老林,名单抓紧。
下周一党委会要用。”“刘书记,我们办公室的老吴,再三年就退休了。
能不能——”“老林。”刘振华打断他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慈不掌兵。该断则断。
名单周五前交上来,这是命令。”电话挂了。忙音嘟嘟地响。林建国拿着话筒,听着那声音,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进公司时,师父老陈说的话。“建国啊,咱们国企,章是红的,
心也得是红的。盖下去的每一个章,都得对得起良心。”良心。他放下电话,看向窗外。
楼下院子里,几个工人在搬材料,大热的天,穿着厚厚的工作服,背心湿透贴在身上。
他们说说笑笑,不知道三天后,他们中的某些人,就会收到一纸通知,
从此离开这个待了半辈子的地方。夕阳西下,把楼群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些影子交错,
像牢笼,罩住了整座城市。林建国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又狠狠划掉。纸破了,
墨水晕开,像泪,也像血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能再只是盖章的人了。有些章,
盖下去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但有些事,不做,就再也睡不着了。
第三章名字的重量名单是周五早上交的。林建国在刘振华办公室外站了十分钟,
手里的文件夹被汗水浸得边缘发软。透过磨砂玻璃,
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——刘振华、王德发王副总都在,
还有纪委书记赵有才、总工程师孙国庆、工会主席周明。党委会六个人,齐了。他敲了门。
“进。”是刘振华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。推门进去,
空调的冷气让林建国打了个寒颤。六双眼睛同时看向他,像六把手术刀,
要把他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“刘书记,名单。”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刘振华没动,
王德发伸手拿过去,翻开。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老林效率很高嘛。”王德发笑了,那张胖脸挤成一团,“办公室两个名额……小周和老吴。
嗯,合理。小周年轻,出去好找工作。老吴年纪大了,该给年轻人让位置了。
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。“其他人呢?”刘振华问。“都在这里了。
”林建国指了指文件夹,“一共一百八十人,按年龄、身体状况、近年绩效综合评定。
这是各部门上报的初选名单,请领导审定。”刘振华接过文件夹,快速翻看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掠而过,偶尔停一下,用红笔划掉一个,添上另一个。
林建国站在那儿,看着他划掉“张大山”,添上“李卫国”。张大山是刘振华的远房表侄,
在公司混了十年,迟到早退是常事。李卫国是技术骨干,去年还拿了市里的劳模,
唯一的“缺点”是太耿直,在会上顶撞过王德发。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像刀。十分钟后,
刘振华合上文件夹,推给王德发:“大家都看看,没意见就定了。
”文件夹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。每个人都低头看,但林建国知道,
他们看的不是那一百八十个名字,而是看自己的“自己人”在不在上面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刘振华最后拍板,“下周一发通知,周二开始办手续。老规矩,N+1补偿,
但只算基本工资,奖金补贴不算。有异议的,让他来找我。
”他看向林建国:“办公室负责协调,人力资源部具体执行。记住,要平稳,
不要闹出**。”“是。”林建国听见自己说。走出办公室时,
他听见身后传来王副总的声音:“晚上去哪吃?我知道新开了家日料,蓝鳍金枪鱼空运的。
”王副总是负责业务的,本名王思凯,但是他喜欢别人叫他王副总,不,
是要求大家叫他王副总。王德发笑:“你请客?”“宏达那边刚结了笔款,我让小舅子安排。
”门关上了,把笑声关在里面。周一早上八点,通知贴出来了。
鲜红的公章盖在“江州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文件”的题头下,像一道封条,
封住了一百八十个人的命运。公告栏前挤满了人。一开始是窃窃私语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
最后变成了哭喊、怒骂、质问。“凭什么裁我?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八年!”“我高血压,
我老婆乳腺癌,孩子上大学,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!”“去找领导!去国资委!去市**!
”人群往办公楼涌。保安拦在门口,人越聚越多。林建国站在四楼办公室窗前,
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觉得那些不是人,是一个个即将破碎的家庭。手机响了,
是刘振华:“老林,怎么回事?不是让你平稳吗?”“刘书记,人太多了,保安拦不住。
”“拦不住也得拦!”刘振华的声音很冷,“报警。就说有人聚众闹事,冲击办公场所。
”“刘书记,这……”“执行命令。”电话挂了。林建国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他看向楼下,
一个老工人跪下了,对着办公楼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警察来了,三辆警车,
十几个警察。人群被驱散,那个磕头的老工人被架走了,地上留下一滩暗红的血。
一切又恢复了平静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办手续从周二开始。人力资源部外面排起了长队。
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份《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》,表情麻木,眼神空洞。
林建国被派去“协助”。他坐在人力资源部旁边的会议室里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进来,
签字,按手印,领一张银行卡——里面是补偿金,按基本工资算的N+1,少的只有两三万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