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我叫林池夏,高三(一)班,年级排名雷打不动的前三。我妈说我是她的骄傲,
班主任说我是清北的苗子,邻居阿姨把我当教材教育自家孩子。我活成了一面旗帜,
插在小区门口迎风招展,谁路过都得抬头看一眼。其实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
背书、刷题、整理错题本,这些事我做起来顺手得很,就像有些人天生会游泳,
我天生会考试。不是被逼的,是真的擅长。直到高三这年秋天,我遇见了许冬。准确地说,
不是“遇见”,是“被塞到同一个物理竞赛小组里”。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,
物理老师老周在讲台上宣布名单,念到我名字时照例停顿了一下,
用那种“你们看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”的眼神环视教室一圈。“林池夏,组长。
”我站起来点头,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。然后老周念了第二个名字。“许冬,高二(三)班。
”教室安静了两秒,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起来。许冬。这个名字我听过——准确地说,
整个学校没人没听过。高二转学来的,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打了三架。据说他爸做生意,有钱,
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又据说他成绩其实不差,就是不学,期中考试交了白卷,
理由是“懒得写”。总之,是跟我完全活在两个世界的人。我当时想的是:物理竞赛小组,
为什么会有这种人?后来我才知道,是他物理竞赛初赛考了全市第三,
老周死活把他拉进来的。全市第三!不学!交白卷!这人脑子有病吧。
第一次小组会议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我到物理实验室时,其他几个组员已经到了,
围在一起讨论上次模考的压轴题。我扫了一圈,没看到许冬。“不等了,我们先开始。
”我刚在白板上写下第一道题的题干,门就被踹开了。“砰”的一声,
整个实验室的窗户都在抖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很高,目测一米八五往上。穿着一件黑色卫衣,
帽子耷拉在脑后,头发有点长,半遮着眼睛,但能看出来五官长得极好,浓眉,高鼻,
下颌线锋利得能切东西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别惹我”的气场,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狗。
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白色的塑料棒斜斜地翘着。“许冬。”他懒洋洋地报了名字,
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走的过场。然后他看到了我手里的粉笔,又看到了白板上的题目,
嗤笑了一声。“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值得开会?”实验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。
我放下粉笔,转过身面对他。一米六二的我穿着校服外套,拉链拉到领口,
扎着最普通的马尾,戴着最普通的黑框眼镜。“你觉得简单,”我说,“那这道题你来。
”我让开白板前的位置,把粉笔递过去。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
就是看了一眼,像路边看到一棵树,没什么特别的意思,只是看到了。然后他走过来,
接过粉笔。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,站在白板前时我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后脑勺。
他开始写。字很丑,但过程干净利落。有些步骤直接跳了,
但每一步的衔接都精准得像标准答案。不到两分钟,他写完,把粉笔往桌上一扔。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走了。”我盯着白板看了大概十秒。
他的解法比我准备的简化了至少三分之一,用了二级结论,但逻辑链条完整,没有漏洞,
甚至比参考答案更优。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他。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“你的解法很好,
但跳了两步推导过程,改卷老师严的话会扣分。还有,第三步用二级结论可以,
但你得在边上标注结论的出处,不然不算规范步骤。”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这次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“路边看到一棵树”的随意,
而是带着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一样。“你谁啊?”“林池夏。组长。”“哦,
”他点头,“就是那个每次考试都考第一的。”语气很平淡,没有嘲讽也没有佩服,
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对,就是我。”我也用同样的语气回答。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许冬笑。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,是真的笑,眼睛弯了一下,
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的水光。但也只是一瞬间。下一秒他就把棒棒糖塞回嘴里,
转身走了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。赵明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:“妈呀,吓死我了。
”我没说话。我低头去看白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看了很久。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许冬。
不是因为他的坏,是因为他的好。一种被他藏在所有恶劣和敷衍底下的好。
02第二次小组活动,许冬没迟到。准确地说,他提前了五分钟到。我到实验室时,
他已经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,两条长腿伸得老远,低着头看手机。棒棒糖换成了草莓味的,
粉色的塑料棒。我没跟他打招呼,直接开始讲题。讲到一半时我发现他在看我,不是看我,
是在看我手里的粉笔。“你握粉笔的方式不对。”他突然开口。我愣了一下。“你这样握,
写久了手指会起茧。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粉笔给我。
”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把粉笔给他了。他拿着粉笔侧过身对着白板,
给我示范了一个握法:“用指腹顶着,不要用关节。写的时候手腕发力,不是手指。
”他写了一个字,确实比我写的流畅。“你一个用粉笔的人,教我握粉笔?
”“我小学练过书法。”“那你怎么不去参加书法比赛?”“懒得去。”又是懒得去。
我发现“懒得”这两个字几乎可以解释他所有的行为。懒得写卷子,懒得上课,
懒得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交白卷。懒得好好活着。“你手伸出来。”他挑眉看我。“伸出来。
”他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。很大,指节分明,骨感修长。
但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有明显的茧子,不是写字磨出来的,是打架磨出来的。
“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旧伤,”我指着他的右手,“扭伤过没好好处理,
所以你握粉笔才会用不自然的姿势,因为你在下意识避那个位置。”他看着我,
眼睛里的表情变了好几次。“你是学物理的,不是学医的。”“我看过你初赛的卷子。
”我没接他的话,“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你做得很完美,但最后三道大题书写明显变形了。
不是因为不会做,是因为写到后面手疼了。”他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
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和窗外远处操场上的哨声。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嗯,考语文阅读理解练的。”他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比上次明显一点,嘴角的弧度大了些,
眼睛也弯得更深。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“林池夏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
像是第一次认真念这三个字,“你还挺有意思的。”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你也是。
”那天之后,许冬开始来小组活动了。不是那种“踹门进来扔个粉笔就走”的来,
是正正经经地坐下来,听我讲题,偶尔插两句嘴,大部分时间在发呆或者转笔。
但他发呆的时候眼睛不是空的。我能看出来他在想东西,而且想得很深,
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里的光,像一只假寐的猫。有一次我讲到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,
卡在了一个节点上,怎么都推不出下一步。“换参考系。”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我回头,许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,下巴搁在桌面上,棒棒糖的棍子翘上了天。
我重新审题,顺着他的思路推了一遍。果然通了。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“直觉。
”“……”“好吧,”他换了个姿势,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
“这类题你如果只盯着一个参考系,很容易被绕进去。换个角度,从运动的那一边去看,
就清楚了。”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。但我知道,
这种思维转换不是直觉。“你应该好好学物理的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你可以参加竞赛,
拿奖,保送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上个好大学,找份好工作啊。”“然后呢?
”“你复读机啊?”他笑了,把棒棒糖塞回嘴里:“你说的这些,是你想要的,
还是别人告诉你的?”这个问题问得我措手不及。我想要的是什么?说实话,我从来没想过。
或者说,我从来没被允许想过。从小到大,我的人生轨迹像是被画好的地图。考第一,
上好高中,上名牌大学,找体面的工作。每一步都精确,每一步都正确。但这是我想要的吗?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我反问他。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。
”“不想要什么?”“不想要别人给我安排好的东西。我爸想让我学金融,以后接他的生意。
老师想让我规规矩矩上课考试,当个乖学生。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应该怎样、你必须怎样。
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很亮:“我偏不。”我忽然有点羡慕他。不是羡慕他的叛逆,
是羡慕他敢说“我偏不”这三个字的勇气。我活了十八年,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“不”。
“其实你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要。”“什么?”“你在物理竞赛里考了全市第三。
一个真的什么都不想要的人,不会花时间去考一个全市第三。”他没说话。
“你只是不想在别人给你划的赛道里跑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起风了,
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,有几片黄叶飘进来,落在他桌面上。
他伸手捏起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“林池夏,你真的很烦。”“嗯?
”“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看得这么透。”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片叶子,
忽然觉得他有点像那片叶子。明明是秋天该落的,却还带着一点不肯褪去的绿。“对不起,
那我以后假装看不透。”他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03十月的第二个星期,
物理竞赛校内选拔赛成绩出来了。许冬第一名,我第二名。这在物理组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不是因为我没考第一。偶尔一次失误没什么。而许冬的卷子几乎得了满分,
只扣了两分卷面分。“他那个书写,扣两分都算给面子了。”老周在办公室里叹气,
“这孩子要是肯好好写字,满分都有可能。”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,
许冬拒绝参加接下来的省级竞赛。“不去。”他坐在实验室最后一排,
棒棒糖换成了橙子味的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为什么?”老周急了,
“你这个成绩,省赛拿奖板上钉钉,国赛都有希望。”“没兴趣。”“许冬!
”老周难得提高了音量,“你知道这个机会多少人挤破头想要吗?”“那你给别人。
”“你……”“周老师。”我站起来,“让我跟他谈谈。”老周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许冬,
叹了口气走了。实验室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。“你不去省赛,是因为手的问题吗?
”他没回答,但握棒棒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“你的右手食指旧伤,长时间书写会疼。
省赛三个小时,你撑不下来。”“我说了不是。”“许冬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坐着的时候终于比我矮了,这让我莫名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。
“你的物理直觉是我见过最好的,解题思路比我清晰,对模型的理解比我深刻。
但你的书写速度跟不上思维速度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你的手拖累了你。”他抬起头看我。
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不是愤怒,不是被戳穿的窘迫,
是一种很复杂的、混合了不甘和委屈的东西。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被人看到了伤口,
第一反应不是求救,是龇牙。“我不需要你的同情。”“我没在同情你。
我在跟你说一个事实。你的物理天赋比我高,但你有一个物理之外的障碍。
这个障碍可以克服:你可以用电脑打答案,可以申请特殊考场,可以跟组委会说明情况。
你不去尝试,不是因为你懒得去,是因为你害怕。”“我怕什么?”“你怕你努力了,
还是做不到。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倒在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比我高了太多,
我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
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“那你告诉我。”“我……”他卡住了。我们就那么对峙着,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我寸步不让地看着他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着,
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墙角。“我小时候学过钢琴。
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“学了四年,老师说我有天赋,让我去参加比赛。
我妈很高兴,天天陪着我练。比赛那天,我太紧张了,上台的时候摔了一跤,右手撑在地上,
扭伤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还是弹完了,但弹得一塌糊涂。评委给了一个很低的分数。
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妈哭了,不是因为我没拿奖,是因为她说,
她看到了我在台上忍着疼弹琴的样子,她觉得心疼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不参加任何比赛了。不是因为手,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我拼命的样子。
如果我做了,没做好,所有人都会看到我的狼狈。”“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
就没有人能看到。”我站在原地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原来他不是懒得努力,
是害怕努力之后还是不够好。“许冬,你听好。”他看着我。“你弹钢琴那次,你妈妈哭,
不是因为你没拿奖,是因为她看到你在坚持。你以为你藏得很好,但其实有人看得到。
”“谁?”“我。”他愣住了。“你每次写到最后手都会微微发抖,
你以为你在转笔别人就看不出你在甩手。你做选择题填空题的时候很快,
因为不需要写太多字。你做大题的时候会把过程精简到最少,不是因为你跳步,
是因为你写不了那么多。”我深吸一口气。“我看得到。而且我不觉得你狼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