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风还带着夏末的燥气。
美院报到日,人挤人,行李箱轱辘碾过地面,吵得人脑壳疼。
温砚拖着一个半旧的黑色拉杆箱,站在公告栏前,面无表情地找自己的名字和宿舍。
脸上没笑,眼神冷淡,一身简单白T恤黑裤子,往那儿一杵,跟周围叽叽喳喳的新生格格不入。
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,热情得像自带喇叭:
“同学你也是新生吗?哪个专业的呀?我视觉传达的,你呢?”
温砚眼皮都没抬:“油画。”
“哇油画!好厉害!以后是不是要当大画家呀?我跟你说我老家……”
温砚终于侧过脸,语气平淡,杀伤力拉满:
“同学,你话这么密,画室不让带喇叭进去,你以后怎么办?”
女生脸上的笑僵住,尴尬地“哦”了一声,默默退开。
温砚收回目光,心里毫无波澜。
山东小城长大,见惯了客套、场面、没用的寒暄,她懒得装。
客气能当颜料用吗,能当饭吃吗,不能,那费那劲干嘛。
她从小就靠画画活着。
别人放学跳皮筋,她在小桌子前画素描;
别人过年走亲戚,她在家练色彩;
别人早恋、追星、混日子,她只跟铅笔、橡皮、炭条打交道。
一路考出来,不是为了交朋友,是为了再也不回去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。
找到宿舍,推门进去,already到了仨。
一个在化妆,一个在收拾衣服,一个抱着手机跟家里打电话,一口东北大碴子味,嗓门嘹亮:
“妈你放心!我肯定不谈恋爱!先搞学业!……哎呀知道了知道了!”
温砚往里扫了一眼,挑了个靠窗户、清净的下铺,放下箱子,开始安安静静收拾东西。
不主动搭话,不凑热闹,不笑。
东北姑娘挂了电话,转头看见她,眼睛一亮:
“哎姐妹!你哪的啊?看着老高冷了!”
温砚拆着被套,淡淡回:“山东。”
“山东好啊!我东北的!以后咱就是室友了!我叫李曼!你呢?”
“温砚。”
“温砚……这名儿文静,人咋这么冷呢?”李曼自来熟,凑过来,“你是不是社恐啊?”
温砚终于看她一眼,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,毒舌本色上线:
“我不是社恐,我是单纯,不想跟废话多的人浪费时间。”
李曼愣了两秒,非但没生气,反而一拍大腿:
“我去!姐妹你太对我胃口了!我就烦那种装来装去的!以后我罩你!”
温砚:“……”
行吧,东北人,抗揍,也抗怼。
收拾到一半,辅导员在楼下喊,新生去画室开班会,认专业课老师。
一群人乌泱泱进了专业画室。
光线敞亮,画架一排排,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。
温砚深吸一口,心里第一次有了点踏实感。
这味儿,比任何客套话都好闻。
讲台前站着一个男人。
很高,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指干净,骨节分明,脸上没什么表情,冷得像画室里刚调好的冷灰色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贼厉害、贼严、贼帅的沈老师?”
“听说挂科率超高。”
“还不爱说话。”
男人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全场,声音偏低,没什么情绪:
“我叫沈则言,你们油画系专业课老师。”
简单一句,没自我介绍,没客套,没鼓励。
他目光一顿,落在角落里的温砚身上。
她站得笔直,眼神平静,不躲闪,不谄媚,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颗静物苹果。
沈则言微微顿了顿,继续说:
“美院不养闲人。画得好,留下。画不好,要么走,要么熬。
别跟我谈努力,我只看结果。”
全场安静。
温砚在心里轻轻“呵”了一声。
行,这老师,跟她是一路人——不玩虚的。
她低头,指尖蹭了蹭口袋里的铅笔。
小城出来的人,没背景,没靠山,只有一支笔。
那就画。
画人像,画人间,画所有不被看好的路。
至于感情、缘分、那些有的没的——
她淡淡抬眼,又撞上沈则言的目光。
温砚面无表情,心里只有一句话:
慢慢来,谁还不是,一边毒舌,一边善良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