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镖最终还是没敢真把陈默“按”在沙发上。
不是不想,是陆寒州自己改了主意。
他挥了挥手,让保镖退到门口,自己重新坐回沙发里,翘起二郎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那是他的习惯动作——思考的时候,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会交替敲击,频率越来越快。
陈默注意到了。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站在原地,任由衣服上的水滴在地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坐。”陆寒州抬了抬下巴,示意对面的单人沙发。
陈默没动。
“我说,坐。”
“我身上湿的。”陈默说,“你这沙发,看着挺贵。”
陆寒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这次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。
“你在担心我的沙发?”
“我在担心赔不起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我一个月跑外卖挣八千,你这沙发够我跑十年。”
“坐。”陆寒州又说了一遍,这次语气里少了命令,多了点……别的什么。
陈默坐下了。
水渍在真皮沙发上洇开一片,但他没再纠结这个。
“说说看,”陆寒州把那份文件袋扔到茶几上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外卖员。”
“我问你以前。”
陈默沉默了两秒。
以前。
这个词离他有点远了。
三年前,他是国内最年轻的心理学科研项目负责人,博士论文被国际顶级期刊收录,导师逢人便说他是“三十年一遇的天才”。
然后,导师把他的研究成果署了自己的名字,投稿到更顶级的期刊。陈默提出异议,导师联合整个学术圈封杀他,说他“学术不端、数据造假”。
官司打了一年半,他赢了——但赢了又怎样?
没有人敢录用他。学术圈是个圈子,你得罪了圈子里最有权力的人,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圈子。
他欠了一**律师费,博士后的房子被收回,女朋友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说了一句“我爸妈说得对,你不靠谱”,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最后,他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,注册了外卖平台。
“我以前学心理学的。”陈默说,语气很淡,“博士。”
“博士?”陆寒州挑了挑眉,“哪个学校?”
“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……算了,没必要。”
陆寒州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有追问。
“行,”陆寒州从茶几下面抽出几张纸,拍在陈默面前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默低头一看,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专业术语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患者陆寒州,偏执型人格障碍,伴有重度被害妄想症,建议长期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干预。
报告末尾的签名,是一个叫周远航的人。
“这是你请的第几个心理医生?”陈默问。
“第七个。”陆寒州说,“前六个,一个进了精神病院,一个主动注销执照,剩下四个连诊费都没敢要就跑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的眼睛:“你是唯一一个,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我‘在求救’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很好奇,”陆寒州身体前倾,声音低了几分,“你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单纯不想活了?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,然后抬头看向陆寒州身后的那个人——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,但眼神一直在陈默身上打转。
“那是谁?”陈默问。
“你猜。”陆寒州笑了。
“你的心理医生。”陈默说,“现任的。”
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。
陆寒州没否认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他坐的位置,”陈默说,“离你三米远,是安全距离。但他的椅子角度偏了十五度,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你的微表情,又不会跟你直接对视——这是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习惯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而且你刚才说‘第七个’的时候,他的右手握了一下拳。那是不服气的表现。”
中年男人——周远航,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年轻人,”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你凭一个动作就下判断,这在心理学上叫‘基本归因错误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点头,“所以我没下判断,我只是在说我的观察。”
“那你观察出什么了?”周远航语气带刺。
陈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种笑容很淡,但落在周远航眼里,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——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。
“周医生,”陈默说,“你在给陆总做脱敏治疗的时候,一直在模仿他死去的母亲的语气。”
周远航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,用了一次‘年轻人’,但马上改成了‘你’。这说明你平时习惯用一种长辈的姿态跟人沟通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结合陆总的病历,他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,你对他的治疗方式,是试图替代那个缺失的母亲角色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陆寒州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“但是,”陈默看着周远航,声音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,“陆总之所以想杀了你,不是因为你治疗无效——”
“而是因为你让他觉得,你在羞辱他的软弱。”
周远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的脸色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青,最后猛地站起来,抓起自己的公文包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“周医生!”助理在后面喊。
“我不干了!”周远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,“这活儿谁爱干谁干!一个送外卖的都比我懂——”
门被狠狠摔上。
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寒州看着陈默,眼神变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审视和试探,而是一种……认真。
非常认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陈默。”
“陈默,”陆寒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是真看出来,还是蒙的?”
“蒙的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蒙对了。”
陆寒州又笑了。
这一次,他笑得很轻,很短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陈默,”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支票,刷刷几笔签上名字,撕下来放到陈默面前,“做我的私人心理顾问。条件随你开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支票。
上面的数字是空白的。
意思是,让他自己填。
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——给一个具体的数字,可能会被拒绝。但让人自己填,反而会让人犹豫。
陈默把支票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做。”
陆寒州挑眉:“嫌少?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陆寒州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送外卖,一个月八千,风吹雨淋,但踏实。你这种病人,治好了是医生的功劳,治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会杀我全家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陆寒州身边的保镖都绷紧了神经。
但陆寒州没生气。
他反而靠回沙发里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饶有兴趣地看着陈默。
“你觉得我会杀人?”
“你不会杀人,”陈默说,“但你会毁掉让你不舒服的人。你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习惯。刚才走的那个周医生,你不可能让他继续在行业内待下去吧?”
陆寒州没说话。
但那个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所以你看,”陈默往门口走了一步,“这笔买卖不划算。”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陆寒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陈默。”
陈默停住,没回头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进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那份报告上写的东西,”陆寒州的声音低沉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跟我自己的想法,一模一样。”
陈默转过身。
陆寒州坐在沙发上,灯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轮廓分明的五官照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锋利。但那双眼睛里——
那双眼睛里,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“你刚才说我‘在求救’,”陆寒州说,“你说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陈默面前,比他高了半个头。
“但我不是在求你救我。”
“我是在问你——敢不敢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陆总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什么叫‘移情’吗?”
“说。”
“你对我现在的兴趣,不是因为我这个人,而是因为我能说出你想听的话。这在心理学上叫正向移情,是你把对某个缺失角色的期待,投射到了我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换句话说,你这不是信任我,你这是在抓住一根稻草。”
陆寒州的脸色变了一下——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陈默看到了。
“所以,”陈默说,“等你清醒过来,你会恨我。恨我看穿了你的软弱,恨我知道你的秘密。”
“到时候,你会比现在更想毁掉我。”
他转身,拉开门。
“晚安,陆总。”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陆寒州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查。”
助理小心翼翼地问:“查什么?”
“查他。”陆寒州说,“所有。从出生到现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陆寒州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还在下的大雨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然后——”
“让他送不了外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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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所谓的“家”,是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房,十平米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扇关不严的窗户。
他脱掉湿透的外套,挂在椅背上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外卖平台的系统通知:
【尊敬的王牌骑手,您的账号已被永久封禁,原因:异常操作。如有疑问,请联系客服。】
陈默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三秒,然后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
“有病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不知道是在骂陆寒州,还是在骂自己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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