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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溪的动作骤然停住。
这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她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她不是没怀疑过,可亲耳听到真相,心还是有丝波动。
她框框扯着宋美兰的头发又是几下,“你有命在我妈耳边嚼舌根,我倒要看看,你有没有命从我手里活下去!”
林溪是被警卫拉开的。
宋美云叫嚷着说她鼻子断了,被人赶紧送去了急诊。
林溪瞥都没瞥一眼,转身离开。
她还有更重要的事。
她四处求人,用尽所有办法,加上自己仅存的30块钱,才勉强凑了180块。
看着重症室奄奄一息的母亲,林溪原本挺直的腰板,忽然就弯了。
病床上的母亲似乎感应到什么,突然睁开眼,侧头望向林溪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人同时落了泪。
林溪大喊,“妈!你坚持住!医生马上就给你做手术了啊!你好好的,我还要带你去首都见世面呢!”
话落,她不敢再看母亲,转身便往地质研究所走去。
可刚到所里,就听说傅斯年着急去医院了。
林溪心下明了,定是她打了宋美兰的事,被傅斯年知道了。
她一动不动,守在傅斯年办公室门口。
没多久,一身怒气的傅斯年,回来了。
他看到林溪的第一眼,有些惊讶。
他没想到林溪这次竟然认错认得这么快!
正准备拉她去和宋美兰道歉,林溪突然弯下腰。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“我妈病危了,手术费还差三百多,我实在借不到钱了。”
“今天要是交不上,人可能就没了。”
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的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因为,她怕他拒绝。
毕竟昨天她才刚把一盘鸡蛋砸在他脸上,今天又动手打了宋美兰。
她知道,只要是个男人,都受不了这种侮辱。
但林溪没办法了,此刻,她妈妈的命更重要。
傅斯年看着她,突然笑了,“要钱?可以。”
“但你得跟美兰道歉,而且,你怎么对她的,就得让她原封不动的讨回来。”
林溪抬头看他,明白了。
这三百多块,是买走她自尊的筹码。
她慢慢攥紧拳头。
很久之后。
又松开了。
傅斯年带她去见宋美兰前,将他单位开的离婚证明甩在她面前。
他看着林溪,自信极了。
就像是笃定了她这辈子都不敢拿这封离婚证明去民政局。
林溪什么都没说,只是捡起那封证明,放进了口袋。
跪在宋美兰面前时,林溪异常的平静。
她看着自己的膝盖,听着宋美兰向傅斯年申讨她的罪恶,只觉得聒噪。
她的头被一下下磕在地上时,脑海里只有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宋美兰终于停手了。
傅斯年将五百块甩在林溪脸上,就像昨天她把鸡蛋砸在他头上那样。
她捡起钱,爬起来,默默离开。
可五百块到手,她妈妈还是死了。
趁护士不注意,跑走,卧轨自杀了。
她不知道母亲怎么拖着快三年没下过地的身子,走去了两公里外的铁轨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她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。
但她似乎能想到,火车驶来时,母亲嘴中一定不停说着对不起。
说着她好没用,说着没有她,她会过得更好。
她花了属于自己的三十块,给母亲买了块墓地,立了个石碑。
石碑上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名字。
她记得从小到大,母亲说过最多的话就是,要是有下辈子,她不会结婚,她要一个人潇潇洒洒的活着。
现在好了,她一个人下辈子,终于可以好好活了。
只是她忘记告诉母亲,她要离婚了。
她终于听她的话,要为自己活了。
回到木器厂的时候,厂长将火车票交给林溪。
“你母亲那边,我联系好医生了,你......”
“我妈死了,不过厂长,还是谢谢你。”
然后,她就将之前借的钱,一一归还给每位亲友。
最后,她去民政局,提交了她和傅斯年单位开的离婚证明。
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,林溪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,没有欣喜,也没有难过。
她将属于傅斯年的那本离婚证收好,又拿出他之前给她的五百块钱,一并邮递给了傅斯年。
现在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钱,没有母亲,也没有丈夫。
她的人生,真要重启了。
林溪坐上火车的时候,傅斯年同时收到了她寄给他的包裹。
他看着邮寄单上林溪的签名,只觉得烦躁。
已经两天一夜了,林溪都没有找过他。
他满脑子都是她跪下时,波澜不惊的表情。
她当时的模样,仿佛做错事的不是她,而是他傅斯年!
他正烦着,同事突然走进他办公室。
“老傅,我今天去木器厂定家具,瞅见公告栏贴了张讣告,那逝者咋跟你丈母娘同名同姓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