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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长宁成为开国第一位女相那年,却将一路扶持她的沈景殊亲手送去了漠北做质子。
十年后,沈景殊终于回京。
百姓们众说纷纭。
“听说了吗?当年女相大人宁愿嫁给一个穷书生,也不愿嫁给景王殿下。”
“如今景王殿下归来,定是要风风光光地夺回谢相!”
悄然入城的破旧的马车内,沈景殊看着自己,自嘲地扯了扯唇。
没人知道,他是被中原铁骑马踏漠北大营后,一路押送回来的。
先皇在时,他是矜贵肆意的景王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可如今,他却早已心如槁木,再不敢肖想其他。
马车停在了皇宫后门不远处,进宫的必经之路上铺满了荆棘一般的铁刺。
前来接应的小太监尖声道。
“殿下,女相大人说了,您出宫前谋害过赵公子,是戴罪之身,回宫要踏过这片铁荆棘,方显诚意。”
小太监停顿片刻,补充道。
“女相大人还说,若是殿下不愿,那便亲自去给赵公子认错道歉…”
话音未落,只见车内的人却已经迈了下来。
沈景殊望着宫门处站着的谢长宁。
女人一身紫袍,身后宫人跪得整齐,俨然已经成了她从前期望中那手握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模样。
她就那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仿佛笃定他一定会选后者。
可沈景殊却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下,赤履踏上了那片荆棘丛。
铁片穿过鞋底,划开皮肉,鲜血直流,就连军营里的禁卫军看了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沈景殊看着谢长宁那错愕的眼底,自嘲地扯了扯唇角。
惊讶吗?惊讶那个吃不得一点苦头的矜贵王爷,如今却乖乖地服软听话。
可是那个不羁又恣意的沈景殊,却早已在漠北的十年风沙中,被埋了个彻底。
十年前,他在围猎中被谢长宁救下,却意外发现这位清冷权臣竟是女扮男装。
从此,他对她一见倾心。
他的爱,热烈又坦荡。
他为她挡过暗箭,也为她踏入诡谲官场保驾护航,甚至在她东窗事发时,冒着被连累的风险,求父皇高抬贵手让谢长宁以女儿身重入官场。
他以为自己迟早会捂热谢长宁这块冰山美人。
可如今,只听女人红唇微启,声音冷漠。
“治疗淮之的药在哪?”
“什么?”
沈景殊错愕地抬起头,却见谢长宁却紧蹙眉头,愈发不耐。
“马踏漠北,将你带回,是为了让你把漠北王族的秘药带回来,怎么?还要装傻?”
沈景殊苦笑了一声,缓缓开口。
“我当初说我没下毒害赵淮之,你不信,如今我说没有那药,你信吗?”
一声冷呵溢出唇边,谢长宁睨了一眼沈景殊身后的贴身小厮,低声道,
“景王殿下想好再答复,毕竟,殿下的回答关乎的不只是淮之一条性命。”
沈景殊心头一颤,咬着牙试图解释。
可就在这时,另一道声音响起,沈景殊浑身一僵。
“好一个没有。”
只见沈昭阳从宫门内缓步走出,与谢长宁并肩而立。
沈景殊望着一母同胞的妹妹,如今的女帝,只觉眼眶酸涩。
他少时不屑于争权,反倒是胞妹沈昭阳不甘居于人下,立志成为一代女帝。
于是他帮她联络朝臣,替她挡下毒酒,为她在先皇榻前周旋。
登基那夜,沈昭阳拉着他的手,站在城楼之上,说。
“从此以后,只要有我在,皇兄便永远自由恣意,潇洒快活,再无人可指摘。”
可后来,赵淮之来了。
那个他游历时从水灾中救下的书生,成了他的伴读。
也成了谢长宁和沈昭阳的心上人。
赵淮之装作被他推下水那天,是谢长宁亲自将人捞上来,而沈昭阳站在岸边,生平第一次对他露出失望的神情。
赵淮之谎称被人欺辱,激他出头,误杀了沈昭阳的暗桩,沈昭阳大怒,将他直接囚禁在府里。
后来,赵淮之中毒,所有证据指向他,沈昭阳将赵淮之带走时,只轻轻看了他一眼。
她什么都没说,却仿佛什么都说了。
十年后再见,如今沈昭阳的眼里只剩下陌生的冷意。
“如今太皇太后病重,既然你不愿交出秘药,便去给皇祖母陪葬吧。”
谢长宁皱了皱眉,似乎已经预想到了沈景殊歇斯底里大吵大闹的模样。
可沈景殊却缓缓地跪了下去,重重叩首道。
“谢女帝陛下成全。”
空气静默了一瞬。
谢长宁看着他如此顺从的模样,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。
而一旁沈昭阳却厉声开口,眼底满是厌恶。
“装模作样!”
“从前手上破个口子都要打骂宫人,如今倒学会演戏了。”
沈景殊自嘲地笑了笑。
是啊,从前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王爷,如今衣衫之下,却是被折磨得满是鞭痕烙印的身体。
而破烂不堪的皮囊下,是逐渐腐烂的五脏六腑。
三日前,中原铁骑攻入北漠大营。
漠北可汗在自戕前掐着他的脖子,灌下一瓶毒酒,咬牙道。
“沈景殊,你国毁约在先,我活不成,你也休想独活!”
毒发作得很慢,却无比折磨。
他能感觉到内脏在一天天地腐烂,如同万千毒虫在腹中撕咬。
医官说,他还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