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摆在客厅旁的餐厅。
长条桌上铺着雪白桌布,银质烛台燃着蜡烛,光线昏黄柔和。
沈司令军区有事没回来,桌上便只坐了沈母、沈停云、黎绾,以及客人陈舒月。
陈舒月穿着浅蓝色洋装,卷发披肩,妆容精致。
她坐在沈停云斜对面,说话时总是微微侧着脸,露出优雅的颈线。
谈吐得体,话题从德国见闻到上海时局,信手拈来,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名门闺秀。
沈母很满意,脸上一直挂着笑,不时给陈舒月夹菜。
黎绾坐在沈停云右手边,安安静静地吃饭,头埋得很低,几乎要将脸埋进碗里。
她吃得很少,只夹面前那盘青菜,小口小口地嚼,像只畏光的小动物。
沈停云余光扫了她几次。
她今晚太安静了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平时在家吃饭,她总会小声跟他说些学校里的事,或者抱怨哪门课太难。
今天却一句话也没有。
“绾绾,”沈母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“别光吃菜,吃点鱼。张妈特意蒸的,很鲜。”
黎绾抬起头,朝沈母笑了笑:“谢谢母亲。”
她夹了一小块鱼,低头慢慢挑刺。
动作很仔细,一根根将细小的鱼刺剔出来,放在骨碟里,堆成小小一簇。
陈舒月看了她一眼,笑着对沈母说:
“绾绾妹妹真是乖巧,不像我妹妹,吃饭总挑食,让人头疼。”
沈母笑道:
“她呀,就是太静了。停云,你多带着妹妹出去走走,年轻人,别总闷在家里。”
沈停云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黎绾手上。
她正捏着筷子,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
剔完鱼刺,她将那一小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,小口小口地嚼,睫毛垂着,在烛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。
“停云,”
沈母又转向儿子,语气随意。
“舒月刚从英国回来,对上海倒有些不熟悉了。你明天若是有空,带她去外滩转转?听说那边新开了家咖啡馆,很是不错。”
陈舒月脸上浮起淡淡红晕,没说话,只抬眼看向沈停云。
沈停云手里端着汤碗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他抬眼,对上母亲含笑却不容拒绝的目光,沉默片刻,道:
“明天军区有事,怕是不行。”
沈母笑容淡了些,却没再说什么,只转头给陈舒月盛汤。
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黎绾忽然放下筷子,轻声说:“母亲,哥哥,我吃好了。你们慢用。”
她站起身,朝陈舒月微微颔首,转身往楼上走。
藕荷色的裙摆扫过椅腿,像一片轻软的云,悄无声息地飘远了。
沈停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收回视线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汤有些凉了。
*
晚饭后,沈母拉着沈停云在客厅说话,话题绕来绕去,总离不开陈舒月。
黎绾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上楼,走到书房门口时,停下脚步。
门虚掩着,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
她抬手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。”
沈停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低沉,平静。
黎绾推门进去。
他坐在书桌后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正低头看着。
军装外套已经脱下,只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昏黄的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“哥哥,”黎绾端着果盘走过去,声音轻轻的,“吃点水果吧。”
沈停云抬起头,看见是她,神色缓和了些:“放着吧。”
黎绾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,却没走。
她搬了把椅子,紧挨着他的书桌坐下,从背后拿出那本高数课本,翻开,推到沈停云面前。
“这道题,”她指着书上某处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我不会。”
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清甜的体香,随着她的动作萦绕过来。
那味道很特别,不像香水,倒像某种花的味道,干净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诱惑。
沈停云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,接过课本,垂眸看题。
“哪里不会?”
“这里,”
黎绾凑得更近,手指点在题目上,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指。
“辅助线为什么要这样画?我想不通。”
她说话时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。
很轻,像羽毛搔过。
沈停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坐好说话。”
他声音沉了几分,没看她,只盯着课本。
黎绾却像没听见,又凑近了些,嘴唇几乎要贴到他耳廓上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委屈:
“哥哥,你离我这么远,我看不清呀。”
沈停云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站起身,拿着课本走到书桌另一侧,拉开距离,然后才指着题目,开始讲解。
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完全是兄长的口吻。
黎绾托着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他讲题时很专注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。
嘴唇开合,吐出那些她其实早就懂的公式和定理。
她其实根本没在听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,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,看着他握着钢笔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“……懂了么?”
沈停云讲完,抬起眼。
黎绾回过神,眨了眨眼,脸上浮起懵懂的表情:“好像……还有点不明白。”
她站起身,绕过书桌,走到他身边,俯身去看课本。
藕荷色的裙摆轻轻擦过他裤腿,带着柔软的触感。
“哥哥,你再讲一遍好不好?”
她侧过脸看他,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,和眼底那片水盈盈的光。
她的嘴唇微微嘟着,像小时候撒娇那样。
沈停云捏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哪里不明白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这里,”
黎绾伸出手,指尖点在他刚才画辅助线的地方,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。
“为什么是这条线?我觉得这样画也可以呀。”
她说着,拿过他手中的钢笔,俯身在课本上画了另一条线。
身子弯下去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。
沈停云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夜色浓稠,公馆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“你那条线不对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课本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会绕远。”
“哦……”
黎绾拖长了声音,直起身,却“不小心”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。
“啊!”
她低呼一声,墨水泼出来,染黑了课本,也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。
沈停云皱眉,迅速抽出手帕,拉过她的手,低头去擦。
动作很快,带着军人的利落。
黎绾任由他拉着,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他的手指很热,擦过她手背时,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。
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透过手帕,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。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他低声说,擦干净了,却没立刻松开她的手,而是抬起眼,看向她,“疼么?”
黎绾摇摇头,眼睛却红了。
“哥哥,”她声音里带了哭腔,“我是不是很笨?”
沈停云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,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散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,语气缓和下来:“不笨,只是没找对方法。”
黎绾却忽然往前一步,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就像早上那样。
“哥哥,”
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
“你别嫌我笨……我会好好学的,真的。”
沈停云身体再次僵住。
这次,她抱得更紧,温软的身体完全贴上来。
隔着薄薄的衬衫,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,和胸前那不容忽视的柔软。
“黎绾。”他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警告。
黎绾却像没听见,在他怀里蹭了蹭,手臂环得更紧。
“小时候我学不会写字,你也是这么教我的,”
她声音软软的,像浸了蜜糖。
“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……哥哥,你再那样教我一次,好不好?”
她仰起脸,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还蓄着泪,看他的眼神却湿漉漉的,带着钩子。
沈停云垂眸看着她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,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沉寂里。
许久,沈停云才抬起手,握住她的肩膀,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。
力道不重,却不容拒绝。
“很晚了,”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“回去睡觉。”
黎绾看着他,睫毛颤了颤,眼泪终于滚下来,滑过白皙的脸颊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,无声无息,却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头发紧。
沈停云别开眼,松开手,转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出去。”
声音很冷,像结了冰。
黎绾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,慢慢抬起手,擦掉脸上的泪。
然后,她轻轻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窗棂,转瞬即逝。
“晚安,哥哥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沈停云站在窗前,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抬手,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院子里那株白玉兰在月光下开得正好,洁白的花瓣像一团团柔软的云。
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,像下了一场雪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春夜,他握着那双小手,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——
绾。
青丝绾君心的绾。
那时她才九岁,手小得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住。
她仰着脸问他,哥哥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呀?
他说,是好好长大的意思。
你要好好长大,绾绾。
如今她长大了。
长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模样。
沈停云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