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之后,岑春谣便以青玄道人俗家弟子的身份住了下来。
这一住,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岑春谣发现,青玄道人是个妙人。
他会算卦,但算完总说“天机不可泄露”。
他懂医理,但给她开的药方都是甜的。
他偶尔也会给她讲些典故,不过讲着讲着就开始打瞌睡。
他平日不拘小节,蹲在院子里喂鸡时像个老农,可一开口讲起《道德经》,又字字珠玑。
他厨艺极好,尤其擅长用道观后山挖的野菜做吃食,却从不强迫岑春谣吃素。
偶尔有山下村民来求符,他随手画几笔,收了钱便拿去打酒喝,就着他的手艺,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岑春谣曾忍不住问:“师父,您到底是道士还是厨子?”
青玄道人瞥她一眼:“修道先修心,修心先修胃。胃不舒服,心怎么静?”
岑春谣无言以对。
每日清晨,青玄道人打坐,岑春谣就蹲在一旁打哈欠。
“师父,您天天这么坐着,腿不麻吗?”
“心静则不麻。”
“可我**都坐疼了。”
青玄道人睁开眼,看她一眼,又闭上。
“那你躺着吧。”
岑春谣嘿嘿一笑,便真躺下了。
即便是躺着,她的姿势也不端正,一会正躺,一会侧躺,一会斜躺,总要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岑春谣枕着胳膊,一会看看殿外的院子,一会看看殿中的香火。
她想,上辈子为生计奔波,这辈子倒好,这才七岁呢,就躺平开始养老了。
青玄道人也会教她读书习字。
不过学的最多的是道家书籍。
岑春谣毛笔字总是写的歪歪扭扭,青玄道人也不恼,只说:“字如其人,你倒是随性。”
岑春谣心想:师父真是没脾气。
这要是换上辈子,老师早被她气冒烟了。
岑春谣还发现,她这师父教人的方式也很妙。
旁的师父教弟子,都是一板一眼,先捧着经书念个不停。
青玄道人倒好,前三个月除了打坐,让她做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扫地。
“师父,我这都扫了三个月的地了。您什么时候教我点真本事?”岑春谣忍不住嘟囔。
“扫地就是真本事。”青玄道人躺在树下晒太阳,闭着眼道,“你扫的地,比旁人干净吗?”
岑春谣仔细想了想,好像确实干净些。
毕竟她连石板缝中的青苔,都会拿竹片刮干净。
“干净了。”她老实回答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青玄道人打了个哈欠,“然后你就知道,做事,要有耐心。”
岑春谣:……
青玄道人教她认草药也不是跟着书认,而是直接带着她往后山跑。
“这是柴胡,那是黄芩,你挖一棵我看看。”
岑春谣挖了好一会,根须全挖断了。
青玄道人瞥了一眼,“今晚你吃这个。”
“……师父,这不是药吗?”
“药食同源。挖坏了,就得自己吃掉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从那以后,岑春谣挖草药比读书写字还认真。
说到读书写字,岑春谣也有话说。
除了启蒙书籍,她背的最多的便是道教典籍。
某一次背的头昏脑胀后,岑春谣忍不住嘟囔:“师父,背这些什么用啊?”
青玄道人正蹲在园子里拔草,头也不抬,“背了没用。但不背,连有没有用都不知道。”
岑春谣:……
她这师父,总是能说的人哑口无言。
又比如,某日观里来了个求姻缘的姑娘,青玄道人给她画了一道符,收了半两银子。
姑娘走后,岑春谣好奇地问:“师父,那符真能管用?”
青玄道人把银子揣进袖子里,淡淡道:“管不管用在她,不在符。她觉得管用,回去心情好了,看谁都顺眼,姻缘自然就来了。”
岑春谣恍然大悟:“所以您是在卖心理安慰?”
青玄道人瞥她一眼:“这叫方便法门。”
还有一回,岑春谣不小心打翻了供桌上的香炉,灰撒了一地。
她心虚地看向青玄道人,以为要挨骂。
谁知老头只是慢悠悠地扫了一眼,说:“正好,老君爷也该换换香灰了。去,到后山挖点干净的土来,掺上榆树皮,重新捏一炉。”
岑春谣愣住:“……香灰还能自己捏?”
“不然你以为供桌上的香灰是哪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?”
岑春谣彻底服了。
这个师父,说他是高人吧,他整天喂鸡拔草,还爱喝酒,时不时哼哼小曲。说他是俗人吧,他随口一句话又够她想半天的。
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青玄道人教她的东西,从来不只在经书里。
三年下来,岑春谣也学了不少字,背了好几卷经,还学着辨认了不少草药。
闲时再喂喂鸡,逗逗猫和蚂蚁,偶尔下山,归家一趟,小住两日,便又回了观中。
爹娘总忧心她离观久了,会影响身子。
陪她来玄春观的,是岑家的老仆王婆子和丫鬟彩棠。
有她们照顾,爹娘没什么不放心的。
只是每回她离家,爹娘还是会偷偷抹眼泪。
王婆子五十多岁,从小看着岑父长大,后来又照顾年轻一辈,手巧能干,会做各种吃食。她负责照顾岑春谣的起居,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。
彩棠比岑春谣大两三岁,活泼但不浮躁,稳重但不木讷。从她五岁时就陪在她身边,又跟着她在观里待了三年,既是丫鬟,也是玩伴。
转眼间,彩棠都要成大姑娘了。
某天,王婆子下山回来,跟她俩说起了闲话。
说是附近有户人家的姑娘,才将将十四岁就已经嫁人了。
岑春谣和彩棠都有些惊讶。
“才十四岁?这都还没及笄呢!”
“可不是嘛!”王婆子点头。
“约摸……是家中有变故吧。”彩棠道。
“大概吧!”王婆子应道,她也只听说了几句,没细打听,“唉,不过不论早晚,女儿家总是要经过这一遭的。”
彩棠跟着点点头。
岑春谣默不作声。
又过了两日,青玄道人忽然问她:“阿满丫头,你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家?”
那时岑春谣正蹲在墙角逗蚂蚁,闻言她头也不抬,“有权有钱事少的吧。”